晚自習(xí)下課鈴剛響，周馨就借著走廊的白熾燈，把王茹留下的《數(shù)學(xué)競賽題庫》翻完了。

便簽上的字還透著新墨水的濕氣呢，她就用指甲輕輕在“別生我氣”那幾個字上劃了劃。前世啊，王茹也是這樣，先往她飯盒里倒餿水，然后再塞包話梅糖，還說“我不是故意的”。

“馨馨，咋還不走呢？”王茹抱著課本從后門探出頭來。她那棗紅色的呢子大衣在過堂風(fēng)里被吹得像個花苞似的，頭發(fā)間茉莉香包那股甜膩的味兒先飄過來了。“明天趙老師要發(fā)課堂練習(xí)卷呢，聽說有一道超綱題哦。”說完還眨了眨眼。她的發(fā)梢掃到了劉子涵的課桌，那女生立馬把剛咬了一半的蘋果“咔”地使勁咬了一口，還白了周馨一眼。

周馨把題庫塞到帆布包的最底下，手伸到夾層里摸到了妹妹疊的千紙鶴。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小丫頭踮著腳往她兜里塞這個，還說“姐要是贏了就給你煮鹵蛋”。

她把千紙鶴都攥得皺巴巴的了，轉(zhuǎn)身的時候，王茹的大衣角擦過她的手背，那感覺就像前世冬天在電子廠搬的電路板一樣涼。

第二天上數(shù)學(xué)課的時候，粉筆灰在陽光里打著轉(zhuǎn)兒。趙老師剛在黑板上寫完最后一道題呢，劉子涵就“啪”的一聲把課桌拍得老響，大聲說道：“老師，這題是不是超綱啦？咱們才學(xué)完二次函數(shù)呢！”她還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長，眼睛呢，卻一個勁兒地往王茹那邊瞟。

王茹正在課本上用鋼筆畫茉莉花呢，聽到這動靜，抬眼笑了笑說：“子涵說得沒錯，說不定是趙老師手一滑，多抄了一道題。”

周馨的筆尖在草稿紙上停住了。這道分式不等式的變形題，她上輩子在會計培訓(xùn)班熬夜補數(shù)學(xué)的時候可是做過七遍呢。想當初為了考初級證，她就蹲在電子廠宿舍的樓梯間，借著聲控?zé)裟屈c光亮抄題，最后一道大題就是這種類型的。

“周馨，你來試試？”趙老師冷不丁地就點了她的名。

這一下，教室里響起一片抽氣聲。

劉子涵把筆往桌子上一摔，不屑地說：“她？上周小測才考了78分呢！”王茹那鋼筆尖一下子就把課本紙給戳破了，畫的茉莉花花瓣被墨水洇成了一團墨漬。

周馨站起來的時候，帆布包的帶子蹭到了桌角，妹妹疊的千紙鶴“撲棱”一下就掉到地上了。她彎腰把千紙鶴撿起來，指尖碰到折痕的時候，仿佛還能感受到溫度呢。這可是妹妹用課間十分鐘疊的，還說“姐是最聰明的”。這時候，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了清脆的聲響。她先是把分母給分解了，接著就開始討論參數(shù)的范圍，到最后在不等號這兒停了一下，稍微頓了頓。要知道，上輩子她就是在這兒出的錯呢，那時候培訓(xùn)班的老師還敲著她的腦門兒，罵她是“笨蛋，分式兩邊乘負數(shù)是要變號的呀”。

這時候呢，她手腕輕輕一轉(zhuǎn)，拿著粉筆重重地把“注意a<0時”這個標記給勾了出來。

“解出來嘍。”她往后退了兩步，這時候黑板上的解題步驟就像是一串被拉直了的珍珠似的，每一步都亮晶晶的。

趙老師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鏡片后面的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了。他說：“這思路可真清晰啊，特別是在參數(shù)討論這一步，比參考答案都要簡潔呢。”說完，他就拿起紅筆在她的名字旁邊畫了一顆五角星，還說：“下周有競賽選拔呢，我覺得周馨也可以去試試。”

王茹手里的鋼筆“當啷”一聲就掉到地上了。

她彎下腰去撿鋼筆，耳朵尖兒都漲得通紅通紅的。等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又堆起了笑容，說道：“馨馨進步可真是大呀，該不會……是抄了誰的答案吧？”她故意把尾音拖得長長的，眼睛還朝著劉子涵那邊掃了過去。那劉子涵馬上就接話了：“對呀，我昨天還看見她翻競賽題庫了呢！”

周馨低著頭，把千紙鶴又重新塞回包里，手指肚在帆布包上那塊洗不掉的醬油漬上摩挲著，這醬油漬還是上周幫媽媽擺鹵肉攤的時候濺上去的呢。她輕聲說道：“這題目是趙老師剛剛才寫出來的，題庫里根本就沒有。”她的聲音雖然很輕，但是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潭里一樣，“你要是不信的話，現(xiàn)在就可以自己解一遍試試。”

王茹氣得指甲都掐進掌心里面去了。她瞧見周馨眼底的那道光，就跟前世在投資公司對賬的時候一個樣兒——那時候周馨偽造了三筆假賬，周馨當時也是這么個情況，拿著計算器按了三遍，接著抬起頭就說：“茹茹，這兒有問題。”

“丁零零——”下課鈴響了，可算是把她給解救了。

王茹抄起課本就往外走，她身上的呢子大衣在擦過周馨課桌的時候，把鉛筆盒給帶倒了，鉛筆咕嚕咕嚕地滾到了趙老師腳邊。

“周馨，你先留一下。”趙老師撿起鉛筆，指尖上沾著些許粉筆灰，“我瞅著你對數(shù)字特別敏銳，上次算班級春游的費用，你五分鐘就把三十多筆賬給核對清楚了。”說著，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報名表，封皮上“2002年初級會計證培訓(xùn)班”這幾個字是燙金的，“這是我托朋友弄來的名額，你琢磨琢磨？”

周馨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前世她也是這樣，在電子廠的流水線上站著，站得手指都變形了，一直到二十三歲才攢夠錢去報培訓(xùn)班，結(jié)果讓王茹給騙走了三千塊的學(xué)費。

這時候報名表上的油墨還散發(fā)著印刷廠的那種香氣呢，她感覺自己喉嚨發(fā)緊，說道：“老師，我……我家里條件不太好。”

“學(xué)費我先給你墊著。”趙老師把報名表塞到她手里，他的指節(jié)上有因為常年握粉筆而留下的繭子，“你是個好苗子，可別像我當年似的，因為窮給耽誤了。”他扭過身去收拾教具，那背影就跟老槐樹似的。“下周五晚上七點啊，工人文化宮二樓，可別遲到嘍。”

周馨捏著報名表往教室走呢，經(jīng)過走廊櫥窗的時候，瞧見王茹正在跟劉子涵嘮嗑。

王茹拿指尖頂著玻璃，臉都被映得變了形，她罵罵咧咧地說：“她算個啥呀？不就是個擺鹵肉攤的土包子嘛！”劉子涵聽了，笑得直不起腰來：“明天班會讓她來講題，我就不信她能解出我特意找的那種‘坑人題’！”

到了第二天開班會的時候，王茹拿著題本站在講臺上，那馬尾辮晃悠得跟皮鞭似的，大聲說：“同學(xué)們啊，趙老師說要鍛煉大家解題的本事，要不就請周馨同學(xué)來講講這道題唄？”說完就把題本“啪”地一下拍在周馨桌子上，那紙張的邊兒都被她指甲摳得翹起來了，毛毛糙糙的。

周馨瞅了一眼題目，是分式方程和二次函數(shù)結(jié)合的題，這里面的陷阱就在分母不能為零這個條件上。

上輩子她在培訓(xùn)班模擬考的時候，就在這題上栽過跟頭，還被老師罰抄了二十遍解題步驟呢。

這時候她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了“首先，確定定義域”。她用眼角余光看到王茹的手指在衣角上纏來纏去的，劉子涵的腳尖在地上不停地畫叉叉。

“所以呢，最后的答案就是x = 2。”周馨放下粉筆，一轉(zhuǎn)身就看到趙老師在點頭呢，嘴角還帶著一抹笑紋。

“講得真不錯！”趙老師拍了兩下手，就像點著了一顆火星似的，教室里這才稀稀拉拉地跟著響起了掌聲。劉子涵的臉漲得通紅，就像豬肝似的。王茹呢，把指甲狠狠掐進掌心，都掐出月牙形狀的白印子了。

放學(xué)的時候啊，周馨小心翼翼地把會計班的報名表夾在《鹵肉配方》筆記本里頭。

她正收拾書包呢，王茹就跟算好了似的，從后門擠了進來，她頭發(fā)上的茉莉香包蹭過周馨的課本。王茹還故意大驚小怪地說：“呀，這是啥呀？”說著就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報名表，她的指尖在“初級會計證”這幾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頭來，笑得那叫一個不懷好意，就像一朵帶刺的玫瑰似的，說：“馨馨你要當會計啦？真厲害呢。”

周馨看著她紅紅的眼尾，一下子就想起前世在投資公司破產(chǎn)的那個晚上，王茹也是這么笑著說：“馨馨，我把公司的賬弄平了，你別擔(dān)心。”后來周馨才知道，啥叫“弄平”啊，就是把她的二十萬存款全都轉(zhuǎn)到王茹自己的賬戶里去了。

傍晚的暮色慢慢涌進教室，王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周馨拿出筆記本，在寫著“顧霆川”的那一頁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王茹，這是個陷阱，會計班報名表。”這時候風(fēng)一吹，紙頁被掀起來了，露出妹妹新記的鹵料改良配方，八角少放兩顆，草果多放半顆，這樣的口味更適合北方人呢。

窗外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就和周馨重生那晚的風(fēng)聲一模一樣。

周馨把筆記本緊緊貼在胸口，都能聽到自己心跳得特別厲害，就像敲鼓似的。她心里想啊，有些坑，這輩子她可不會再往里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