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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虎嘯破墨陣

暴雨剛歇,天邊裂開一道灰白。

王翦跪在泥里,斷戟插地,撐著身子慢慢站起。他左肩被傀儡爪痕撕開,血順著臂膀流進指縫,滴在青銅地磚上,發出“嗤”的輕響,像是燒紅的鐵浸入冷水。

他沒回頭。

主帳已塌,火堆熄滅,田襄子和那頭刻著他名字的鐵獸早已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滿地殘骸與焦黑的符板。風卷著濕灰撲在臉上,他抹了把臉,咬牙邁步。

一步,兩步。

腳踩在碎裂的機關殘片上,發出脆響。他盯著前方——楚國邊境那座墨家堡壘的輪廓,像一頭伏地巨獸,嵌在山腹之間。門洞幽深,兩側石壁刻滿交錯齒輪紋,中央一道鐵門半開,門縫里滲出暗綠磷光。

“老子名字你都敢刻,門還敢留條縫?”王翦冷笑,抬腳踹開鐵門。

轟隆——

門后不是廳堂,而是一片傾斜的青銅斜坡,地面布滿凹槽,縱橫如棋盤。他剛踏進一步,腳底“咔”地一沉,三十六道機關鎖同時彈起,斜坡瞬間翻轉!

他猛躍而起,人在空中旋身,斷戟橫掃,釘入石壁借力一蕩,落點精準踩在未觸發的銅板上。

“找死的陣,就得用找死的走法。”他低吼,赤著上身,傷疤在磷光下泛著暗紅,像燒盡的炭火重新燃起。

他開始走。

一步一停,踩的全是別人不敢碰的死角——那些被劃了暗痕的銅板。有些痕像是刀刻,有些像指甲摳出,深淺不一,卻連成一條歪斜的線,從入口直指深處。

“高漸離……是你留的路?”他心頭一動,腳步更快。

突然,頭頂傳來機括咬合的“咯吱”聲。

二十具傀儡武士從墻內彈出,通體黑鐵,關節處泛著幽藍火光,手持長戈,動作整齊劃一,圍成半圓,步步逼近。

王翦握緊斷戟,冷笑:“二十個?老子殺過二十萬。”

話音未落,傀儡齊動!

長戈如林,交錯刺來,封死所有退路。他側身翻滾,斷戟橫擋,“當”地一聲震開一擊,虎口發麻。第二擊緊隨而至,他抬膝撞斷一具傀儡膝蓋,順勢踹飛,可第三具已躍至半空,戈尖直取咽喉!

他仰頭避讓,頸側擦出血線。

“這些鐵疙瘩……懂合擊之術?!”他心頭一震。

一具傀儡突然后撤,雙臂展開,掌心彈出三枚飛釘,疾射而來。他揮戟格擋,兩枚落地,第三枚擦過耳廓,釘入石壁,“嗡嗡”震顫。

他喘著粗氣,背靠石壁,左肩傷口崩裂,血流不止。

“再這么打,老子得被耗死在這破陣里。”

他低頭看戟——戟刃沾血,暗紅順著紋路緩緩爬行,竟與地面凹槽的走向隱隱呼應。

“血……能引機關?”他猛然想起河內修渠那夜,他割腕滴血,激活了沉埋百年的水閘機關。

沒時間猶豫。

他咬牙,反手一扯背后最長那道舊疤——皮肉撕裂,鮮血噴涌!

“給老子——開!”

他將血狠狠抹在斷戟刃上,整把武器瞬間泛起暗紅光暈,像燒透的烙鐵。

下一瞬,他暴起沖鋒!

血戟橫掃,劈中一具傀儡脖頸,金屬應聲而斷,頭顱飛出,落地時“咔”地炸開,露出內藏的墨核——三支微型霹靂箭交叉嵌在核心,早已銹蝕。

“原來是空殼!”王翦瞳孔一縮,“這些傀儡,根本不是殺招,是餌!”

他旋身再斬,血光如虹,接連劈開三具傀儡胸甲,每一具內部都藏著不同機關殘件:齒輪、簧片、斷裂的符管……卻沒有動力核心。

“田襄子,你玩這套?”他冷笑,“拿廢鐵堆陣,就想耗死我?”

可就在這時,最后一具傀儡動了。

它動作遲緩,右臂關節發出“咯咯”異響,像是內部卡了東西。它抬起手,掌心不是武器,而是一塊青銅片,上刻三個字:

聽·我·言

王翦一愣。

他猛然記起——高漸離是樂師,不是戰士。他從不用兵器,只用琴。

而墨家機關,向來以“聲控”為最高秘術。

“這傀儡……是傳話的?”他心頭一震,正要靠近,那傀儡突然自爆!

青銅碎片四濺,王翦舉戟格擋,耳膜卻被一聲尖銳琴音刺穿——

“錚——!”

音波如刀,震得斜坡機關全面激活!地面凹槽噴出毒煙,兩側石壁彈出十二支墨弩,箭頭泛藍,顯然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王翦怒吼一聲,血戟猛插地面,借力騰空翻躍,躲過第一輪齊射。可第二輪已上弦,箭雨覆蓋整個斜坡!

他無處可退。

千鈞一發之際,他猛地將斷戟插入自己左肩傷口,血順著戟身狂涌,整把武器如熔巖般發燙!

“老子的血,比你們的機關——燙得多!!”

他掄戟橫掃,血弧劃破空氣,竟在空中凝成一道赤色屏障!

毒箭撞上血幕,瞬間熔斷,化作黑煙落地。

十二支箭,全滅。

王翦單膝跪地,喘如風箱,血從肩頭、背后、嘴角不斷滲出。他抬頭,冷冷盯著那堆傀儡殘骸。

“破了。”

話音落下,地面機關驟停。

毒煙散去,弩機縮回墻內,斜坡盡頭,一道石門緩緩開啟,露出狹窄通道。通道兩側,傀儡殘片堆成小山,每一塊都扭曲變形,像是被高溫灼燒過。

他拖著斷戟,一步步走進。

通道極短,盡頭是一面石壁,壁上刻著一行大字,筆鋒凌厲,像是用劍劃出: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王翦盯著那字,拳頭慢慢攥緊。

這是燕國戰歌,高漸離常在酒后低吟的曲子。可此刻刻在這里,卻像一道謎題。

他伸手撫過石壁,指尖觸到一處凹陷——那“不復還”的“還”字,最后一筆被硬生生磨斷,像是有人故意毀去。

“缺一筆……是線索?”他皺眉。

正思索間,忽覺腳底一軟。

低頭一看,地面石板竟開始下沉!他猛退一步,可已晚了一瞬——整塊石板塌陷,露出下方深井,井壁布滿倒刺,寒光森森。

他躍起避讓,可血流過多,動作遲滯,左腳被井邊刮傷,血滴落井中。

“嗤——”

血一入井,井壁機關竟開始逆向運轉!倒刺縮回,井底升起一道青銅梯,直通下方。

王翦喘著粗氣,盯著那梯子。

“用我的血……開的路?”

他冷笑一聲,拖戟而下。

梯子盡頭是間密室,四壁空無一物,唯有一塊石碑立于中央。碑上無字,卻有一道凹槽,形狀奇特——像是一枚斷裂的玉簪。

他心頭一震,摸向懷中。

趙姬的斷齒簪……還在。

他猶豫一瞬,取出簪子,輕輕放入凹槽。

“咔。”

機關啟動,石碑緩緩翻轉,背面浮現一行小字,墨跡未干,仿佛剛剛寫下:

你殺的人,回不去了。

但你走的路,他們替你走完了。

王翦盯著那字,呼吸一滯。

就在這時,密室頂部傳來機括轉動的“咔嗒”聲,一塊石板移開,露出一道狹縫。縫中滑出一卷竹簡,墜落在地,發出沉悶一響。

他彎腰拾起,展開。

竹簡上只畫了一幅圖——七國疆域,中間一點朱砂,標注二字:

咸陽。

他瞳孔驟縮。

還沒來得及細看,身后通道突然傳來金屬摩擦聲。

他猛地轉身,斷戟橫在胸前。

通道盡頭,一具未被摧毀的傀儡正緩緩爬行而來,關節扭曲,右臂只剩半截,可左手指尖,竟夾著一片染血的布條。

布條上,繡著一個殘缺的“韓”字。

那傀儡爬到門口,停下,緩緩抬頭。

它的臉,竟與新鄭坑殺的韓軍百夫長一模一樣。

它張了張嘴,發出沙啞的機械音:

“將軍……我們替你……守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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