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深淺,秋入畫
選自:《禹雨之期》
作者:霖筆?康喬烈夫
時間:二〇二五年八月二十一日清晨
地點:貴州銅仁木衫河畔
秋,初時不過晨曦里一抹淡金,似誰不慎打翻的蜜糖,輕勻在屋脊與樹梢;轉瞬風來,吹得石榴燃作火紅裙擺,又揉碎桂香,撒遍每一條歸家巷陌。
窗前風鈴被這陣風撞醒,“叮”的一聲,推遠了夜的殘夢,也推散了拂曉的微涼。我披衣起身,赤足踏在地板上,恍若踏入一幅未干的水彩——色彩尚未分明,心尖卻已漾開柔軟的韻致。
晨霧在河埠頭流連,如一封無署名的信,字跡被水汽洇染,只剩枚模糊郵戳:秋。伸手探入,指尖沾了碎銀般的露,涼得清冽,又暖得妥帖。桂香起初是一縷試探,轉瞬便洶涌如潮,原來季節也會攻城略地,一夜之間,便從夏的余溫里,接管了所有關于秋的嗅覺。
我循著光的縫隙游走,耳畔盡是時間落子的輕響——一片落葉墜地,是“到”的應答;一抹夕陽沉河,是“和”的低吟;而你的背影,是枚懸在胸口的棋,遲遲不肯落下。
沿著老屋的青石板巷徐行,斑駁院墻上,爬山虎正將濃綠褪作朱紅,像老人翻撿陳年往事,讀到動情處,便以朱砂圈點。墻頭垂落的扁豆花,紫得輕薄如短箋,寫著“勿忘我”。我摘下一朵別在衣扣,也將這四字刻進心里,讓它在胸口灼灼燃燒,直到與你的目光重逢。
城外田野鋪展,稻浪起伏如大地的呼吸。陽光從云層縫隙傾瀉而下,落在穗芒上,濺起細碎金光。彎腰拾起一粒落穗,指腹觸到微涼的鋒芒,忽然想起去年此時,你立在同一片田埂,將稻屑拍作細雪,落在我發間。
那時你說:等秋色再深些,便一同把日子折成紙船,放進晚霞里流浪。如今朝霞已染紅天邊,你的歸期,卻仍被風掛在遠方樹梢,輕輕搖晃。
午后光影悠長,似被拉長的琴弦。我走進柿子林,枝頭掛滿燈籠似的果實,風過處,碰撞出清脆的響。坐在樹下,聽果實在葉間私語,看光線穿過葉隙,碎在掌心如銅錢。遠處牧童橫笛,《折楊柳》吹得婉轉,《憶秦娥》奏得低回,笛聲如絲線,牽得天空愈高,思念愈長。
傍晚歸至河邊,夕陽正將最后一抹胭脂抹在水面,層層疊疊,洇作流光錦緞。漁舟緩緩劃過,剪開金色漣漪,又迅速合攏,像替我縫合那些欲言又止的傷口。脫鞋探足入水,涼意順著腳踝攀升,溫柔地漫過皮膚。那一刻,我觸到了時間的脈絡——它從不是洶涌的浪潮,只是如墨暈宣紙般,慢慢滲透;像你的名字,在我心里悄悄生根。
夜色四合,銀河從天際傾瀉,如被風吹散的絲帶,從遠古飄至今宵。仰頭望見牽牛織女在兩岸點燈,一盞盞,替所有離散的人守著歸程。我亦點一盞燈置于水邊,任它順流而下。老墻上的爬山虎紅得透亮,似歲月鐫刻的印章,伸手觸碰,竟觸到時間的溫度——不燙不涼,恰好將回憶溫成一壺醇酒。
于是在暮色里舉杯,敬每一片飄落的葉,敬每一顆將升的星,也敬那個在遠方把秋色折進行囊的人——
愿你途經的每陣風,都替我擁抱你;
愿你抬頭望見的每顆星,都替我說:
“時深淺,秋入畫,而你,永遠是我深情的落款,沒有例外,更無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