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交會的晨光,透過廣州白云國際會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墻,潑灑進人頭攢動的展廳。空氣里混雜著各種語言、香水和新產品的氣味,一種全球化商業特有的、繁忙而興奮的荷爾蒙在四處彌漫。巨大的橫幅、炫目的燈箱、琳瑯滿目的商品,構成了一片欲望與機遇的森林。
在這片森林的一角,“濱海新貌”小組的展位顯得格外不起眼。位置偏僻,面積狹小,布置簡單。只有那具冰冷的金屬模特支架,以及穿在它身上的那套深靛藍色、鉚釘加固、熒光閃爍的“海魂”工裝,沉默而倔強地矗立著,如同一位闖入華麗宴會的、風塵仆仆的戰士,與周圍光鮮亮麗的時裝、精致的電子產品格格不入。
秦主任搓著手,緊張地整理著桌上寥寥無幾的宣傳冊,額頭不斷冒汗,不時向入口處張望。老李和老張站在模特兩側,表情僵硬,如同兩尊門神,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與周圍西裝革履的客商形成鮮明對比。小王則努力挺直胸膛,試圖用清脆的聲音向偶爾駐足的外商介紹,但生澀的英語和對方疑惑的目光往往讓交流無疾而終。
楊平安站在稍靠后的位置,臉色因連日的奔波和壓力而顯得蒼白,但脊梁挺得筆直。他左邊的肩膀在持續的隱痛中微微繃緊,然而他的目光卻銳利如鷹,仔細地掃過每一個經過的人流,捕捉著任何一絲可能對“海魂”感興趣的目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洶涌的人潮似乎刻意避開了這個偏僻的角落。偶爾有人被那獨特的款式和硬朗的氣質吸引,走過來摸一摸面料,敲一敲鉚釘,詢問幾句,但聽到“專業防護工裝”、“漁民、建筑工”等字眼后,大多搖搖頭,禮貌地笑笑便離開了。他們的目標客戶,那些真正需要這種裝備的人,似乎并未出現在這個以輕紡、工藝品為主的展區。
希望的微光,在巨大的、冷漠的商業洪流中,仿佛狂風中的燭火,搖曳欲熄。
“平安…這…”秦主任的聲音帶著哭腔,近乎絕望,“這都大半天了,連個正經問價的都沒有…咱們是不是…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老李悶聲道:“俺就說,這洋人穿的跟花兒似的,誰看得上咱這粗笨家伙…”
一股沉重的失落感如同冰水,漸漸浸透小組每個人的心。巨大的期待與現實的門可羅雀,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打破了展位前的沉悶:
“喲!這不是‘海魂’嗎?還真搬到廣交會上來了?勇氣可嘉啊!”
只見孫副局長的秘書,陪著兩位組委會負責展位協調的工作人員走了過來,臉上掛著那種熟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上下打量著那具模特,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我就說嘛,定位有問題。這種工裝勞保服,應該去專門的勞保分會場,放在這里,確實…有點影響整體形象,也難有效果。幾位領導,你們看是不是協調一下,給他們換個更…合適的區域?”
這話如同毒針,精準地扎在了小組眾人已然脆弱不堪的神經上。秦主任的臉色瞬間慘白。影響形象?不合適?這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他們最后一點尊嚴也踩碎!
楊平安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剛想開口,卻被另一個沉穩的聲音打斷。
“影響形象?我倒覺得,很提神醒腦。”
人群微微分開,趙明遠副市長在周正宏局長等人陪同下,走了過來。他的目光直接掠過秘書,落在那套“海魂”上,微微點了點頭,然后看向那兩位組委會工作人員,語氣平和卻自帶威嚴:
“廣交會之所以成功,就在于它的包容和多元。既能展示時尚潮流,也能體現中國制造的扎實根基和人文關懷。這套工裝,解決的是勞動者最基本的防護需求,凝聚的是我們濱海改革試點的探索精神,我看,放在這里很好,很有意義。”
秘書的臉瞬間漲紅,訕訕地退到了一邊。趙明遠的話,暫時驅散了那片惡意的陰云。他對楊平安投去一個鼓勵的眼神,并未多言,便繼續向前巡視了。
然而,副市長帶來的短暫暖意,很快又被更大的冷漠所淹沒。人群繼續涌動,目光依舊匆匆。下午的時光在焦慮和等待中緩慢流逝,希望變得越來越渺茫。
就在閉館廣播即將響起,連楊平安都幾乎要被絕望吞噬的那一刻——
一個身影在展位前停了下來。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穿著考究休閑西服的外國老者,頭發銀白,梳得一絲不茍,眼神銳利而充滿好奇。他的目光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一掃而過,而是牢牢地釘在“海魂”上,從上到下,仔細地打量著每一個細節——肩膀的加厚處理、腋下的鉚釘、后背的網眼、膝蓋的防護、熒光條的色度…
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鐘,然后邁步上前,伸出手,不是去摸面料,而是直接用力捏了捏模特肩膀處的雙層襯墊,又屈指敲了敲那冷硬的銅質鉚釘。他的動作專業而毫不客氣。
接著,他抬起頭,目光直接看向站在模特旁的楊平安,用略帶口音但異常清晰的中文問道:
“設計師?”
楊平安的心猛地一跳,迎上那雙充滿探究意味的藍眼睛,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的情緒,用盡量平穩的聲音回答:“是的,先生。我是設計師,楊平安。”
“Interesting! Very interesting!”(有趣!非常有趣!)老者喃喃自語,然后語速很快地提出一連串問題,“肩襯的填充物是什么?透氣性如何?鉚釘的抗拉強度測試過嗎?熒光材料的耐洗度和夜間可見距離是多少?還有,這套工裝,是針對什么具體工況設計的?它的設計哲學是什么?”
他的問題專業、犀利,直指核心。
楊平安精神一振,所有的疲憊和失落瞬間被驅散。他立刻進入狀態,用流利的英語(這是他大學時代苦練的成果)開始回答,不僅解釋了技術和材料細節,更著重講述了“海魂”誕生的故事——碼頭上工人磨破的肩膀、被寒風凍透的汗衫、對安全保障的迫切需求,以及他們這個小組在困境中的掙扎與堅持。
他沒有使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只是平實地敘述,但那份源自真實苦難和需求的力量,卻透過他沉穩的語言和灼熱的眼神,清晰地傳遞出來。
老者聽得極其專注,不時點頭,那雙銳利的藍眼睛里閃爍著越來越濃的興趣和贊賞。
“基于真實需求的設計!解決真正的問題!這才是工業設計的靈魂!”老者聽完,忍不住贊嘆道,他遞給楊平安一張名片,“我是奧托·勃蘭特,德國‘WorkGuard’防護用品公司的采購總監。你們的產品,或者說,你們的設計理念,讓我印象深刻!楊先生,我希望我們可以詳細談談。明天上午,方便嗎?就在展會附近的酒店會議室?”
WorkGuard!楊平安知道這家公司,它是歐洲知名的專業勞保用品供應商,以對品質和功能性的苛刻要求而聞名!
巨大的、難以置信的喜悅如同海浪般瞬間將他淹沒!他努力保持鎮定,雙手接過名片:“當然方便!勃蘭特先生,非常榮幸!”
“明天見。”奧托·勃蘭特笑了笑,再次看了一眼那套“海魂”,這才轉身離去,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展位前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秦主任、老李、老張、小王,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楊平安,又看看他手中那張小小的名片,仿佛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一切。
下一秒,巨大的、狂喜的驚呼幾乎同時爆發出來!
“德國!德國大公司!”
“平安!你太厲害了!”
“老天爺!咱們…咱們成了?!”
希望,在徹底熄滅前的最后一刻,竟以如此戲劇性的方式,轟然重生!而且是以一種他們從未敢想象的高度!
楊平安緊緊攥著那張名片,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抬起頭,望向展館外已然降臨的夜幕,廣州的霓虹初上,璀璨如星河。
他的幽藍,這片從碼頭泥濘和自身傷痛中生長出的、粗糲而堅韌的藍色,終于,在這片浩瀚的商業星海中,找到了第一束真正為之停留的、來自遠方的光。
然而,就在這喜悅幾乎要沖垮所有人的時刻,楊平安貼身的BP機,卻像一顆投入沸水中的冰塊,驟然震動起來。
尖銳的嘀嘀聲,穿透了現場的歡呼。
楊平安的心猛地一縮,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他幾乎是顫抖著掏出BP機,只看了一眼屏幕——
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一個來自濱江市的陌生號碼,以及一條簡短卻如同冰錐般刺入他眼中的信息:
“夏姐病危,速歸。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