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的臉色依舊,眼底的疲憊和血絲無法掩蓋,但合體挺括的西裝套裙勾勒出依舊窈窕的腰身,深灰色襯得皮膚愈發白皙(雖然是一種病態的白),也帶來一種沉穩冷冽的氣場。凌亂的濕發被我用手指梳理整齊,勉強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脖頸。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淤痕,在西裝外套的V領下若隱若現,反而增添了幾分破碎又倔強的意味。
褪去了“蘇晚”的華麗偽裝,也洗去了廉價旅館的狼狽落魄。此刻鏡中人,像一把被磨去浮華、露出冰冷本質的刀。簡單,鋒利,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就這套。”我走出試衣間,將舊衣服塞進導購遞來的購物袋。
結賬,刷卡。看著POS機上跳出的數字——一千八百九十元。那疊典當來的嶄新鈔票,瞬間少了一小半。
拎著裝有舊衣服的購物袋走出ZARA,寒風依舊,但感覺已經不同。挺括的西裝面料隔絕了一部分寒冷,也支撐起了搖搖欲墜的脊梁。
時間還早。距離晚上十點,還有漫長的十幾個小時。
我需要一個地方休整,需要食物補充體力,需要……為晚上的未知,做最后的準備。
目光投向街道盡頭,那里有一家連鎖咖啡店的招牌。明亮的落地窗,溫暖的燈光。我走了進去。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熱美式,一份最簡單的三明治。找了個最角落、背對著所有人的位置坐下。
滾燙的咖啡順著食道滑下,帶來一點虛假的暖意。機械地咀嚼著干硬的三明治,味同嚼蠟。所有的感官和思緒,都聚焦在幾個小時后的那個未知時刻。
君悅酒店,“云頂”套房。
那扇門后,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
是能置沈牧川于死地的武器?還是一個更深、更黑暗的漩渦?
咖啡杯握在手中,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杯壁的熱度透過皮膚,傳遞到冰冷的血液里。
無論是什么。
我都已經沒有退路。
時間在咖啡的苦澀和三明治的干噎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從渾濁的灰白,漸漸染上黃昏的暖金,又一點點沉入濃稠的靛藍。城市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光怪陸離的倒影。
當手表指針(我用最后一點錢,在街邊小店買了一塊最便宜的電子表)指向晚上九點四十分時,我喝光了杯底最后一口冰冷的咖啡殘渣。
站起身,拎起那個裝著舊衣服的廉價購物袋。目光掃過咖啡店明亮的玻璃窗,映出自己模糊的身影——深灰色套裙,挽起的頭發,蒼白而沉靜的側臉。
像奔赴戰場的士兵,檢查著自己最后的裝備。
然后,推開門,匯入夜晚流光溢彩的人潮,朝著那座城市地標性的、燈火輝煌如鉆石般的建筑——君悅酒店走去。
越靠近酒店,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變得不同。街道更寬闊,車輛更豪華,行人衣著更光鮮。巨大的玻璃幕墻反射著璀璨的燈火,將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晝。旋轉門前,穿著筆挺制服的侍者彬彬有禮地為賓客拉開車門。
我,一個拎著廉價購物袋、穿著快時尚套裙、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身影,目標明確地繞開了金碧輝煌、衣香鬢影的主入口,徑直走向酒店側面一個不起眼的、標著“員工及貴賓專用”的通道入口。
那里站著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耳麥、神情冷峻的安保人員。他像一尊門神,擋住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心跳在胸腔里沉穩有力地搏動,沒有慌亂,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安保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我,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顯然,我的衣著和狀態,與通常使用這個通道的“貴賓”相去甚遠。
“您好,請問……”他公式化地開口,帶著疏離。
我沒有說話,只是從那個廉價的小手包里,拿出了手機。屏幕解鎖,點開那條依舊顯示著星號發件人的短信。然后,將屏幕轉向他。
屏幕上,冰冷的文字在幽光下清晰可見:
「明晚十點,君悅酒店頂層,‘云頂’套房。」
安保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鐘。他臉上的公式化表情瞬間凝固,隨即,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飛快地掠過他的眼底——驚訝、難以置信、然后是迅速收斂的、帶著一絲敬畏的肅然。
他甚至沒有去核實我的身份(或許這條短信本身就是最高級別的通行證),只是微微側身,讓開了通道,同時對著耳麥低語了一句什么。他的動作變得無比恭敬,甚至微微躬了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女士,請這邊走,專屬電梯已為您備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謹慎。
我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收起手機,拎著那個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購物袋,平靜地踏入了那條鋪著厚厚地毯、光線柔和而安靜的通道。
通道盡頭,一扇啞光金屬電梯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電梯內部空間寬敞,四壁包裹著質感溫潤的深色木飾板,腳下是厚實的羊毛地毯,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極其淡雅、難以名狀的木質香氛。沒有樓層按鈕,只有一個虹膜掃描儀。
電梯門在我身后無聲合攏。輕微的失重感傳來,電梯以驚人的平穩速度向上攀升。四壁光滑如鏡,映出我此刻的身影——深灰套裙,蒼白面容,沉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神。那個廉價的購物袋,此刻顯得如此突兀而刺眼。
沒有時間思考。電梯運行極快,幾乎感覺不到層數的變化。
“叮。”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水滴落入深潭的提示音響起。電梯門無聲滑開。
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氣撲面而來。不再是酒店大堂那種混合著香氛和人氣的暖香,而是一種極其空曠、冰冷、帶著高處特有凜冽氣息的空氣。視野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環形空間。一整面弧形的、幾乎占據了一整面墻的落地玻璃幕墻,將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毫無保留地呈現在眼前!腳下是深色如鏡面般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頭頂浩瀚如星海的璀璨水晶吊燈。空間開闊得驚人,卻沒有任何多余的家具擺設,只有極致的空曠和奢華,營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冰冷孤高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