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頓艦長吹了吹他那口鋯光瓦亮的假牙,慢悠悠地插話:“我建議各位,趕緊回去翻箱底,看看還有多少壓艙底的‘亮晶晶’存貨。還有,想想怎么跟你們的‘公民’解釋,以后呼吸空氣、不被壓成肉餅、不被風吹走,都得按月交錢了。”他頓了頓,露出一個幸災樂禍的笑容,“哦,對了,記得提醒你們的水豚長老、章魚元首和高地精英們,他們的‘慢生活’、‘高效率’和‘純凈基因’,現在都有價碼了。硅基房東的賬單,可不管你是人是豚還是章魚。”
木星歷法上的“繳費日”成了深藍之城最詭異的節日。沒有慶典,只有一種沉重的、帶著荒誕感的忙碌。
水豚自由邦的代表,帶著幾位“長老院”推選出的、最年長最佛系的水豚(它們被安置在特制的、水流舒緩的透明展示艙里,作為邦國象征),劃著慢悠悠的推進艇,抵達位于城市能量場邊緣的硅基指定“繳費點”——一個由耐高溫合金鑄造、形如熔巖噴泉基座的巨大平臺。他們繳納的“亮晶晶”中,混雜著不少造型奇特、帶著水豚牙印的稀有金屬礦石——顯然是長老們無聊時啃出來的“副產品”。
八腕合眾國的隊伍則高效得多。幾艘章魚觸手快艇精準列隊,運送著碼放整齊的鈦合金錠和高純度硅晶體。女代表親自操作機械臂,將物資投入平臺中央的熔融物質接收口。水箱里,“奧克塔維婭”元首的一條腕足搭在外部感應器上,似乎在進行某種“監交”儀式。
高地聯盟的代表則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矜持,繳納的物資明顯更為精純,包裝也極其考究。但那位代表緊抿的嘴唇和不時瞟向倒計時的眼神,暴露了他內心的焦慮。
莉娜和巴頓作為“中立”觀察員(實則是在硅基名單上掛名的深藍之城管理者),也象征性地繳納了屬于他們那份的“管理費”。巴頓在投下一小塊亮閃閃的鋯石(邊角料)時,還小聲嘀咕:“嘖,這夠我鑲半顆牙了……”
繳費過程平靜得近乎詭異。硅基生命沒有露面,只有平臺內部的機械運轉聲和熔融物質被吸收時的“滋滋”聲。倒計時歸零那一刻,覆蓋全城的巨大硅基印鑒虛影閃爍了一下,緩緩消散。公共廣播里響起冰冷的合成音:“月度管理費繳納確認。基礎服務包維持。祝各位居民生活愉快。”平靜得仿佛只是收了一次水電費。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洶涌。沉重的“硅基稅”如同枷鎖,套在了每一個木星碳基政權的脖子上。
水豚自由邦的“慢生活稅”被迫大幅提高,引發了崇尚“慢即是快”的公民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慢速游行抗議”——抗議者們穿著特制的“慢泳服”,排著隊,以每分鐘前進一米的“龜速”,在核心水道里無聲地漂浮,表達不滿。效率低得讓章魚國的稽查組都懶得去管。
八腕合眾國為了支付高昂的費用和維持“奧克塔維婭”的智慧載體(那個精密的水箱和生物電轉換系統開銷巨大),不得不進一步壓榨其管道網絡和資源回收效率,引發了底層維護章魚和部分人類工人的抱怨,內部開始出現“八腕是否真能代表所有腕足”的質疑。
高地聯盟的日子也不好過。為了維持“純凈”的假象和支付額外費用,他們不得不向低地變相出售經過重重過濾的“高地純凈空氣”和“無污染合成水”,價格高昂,被低地居民諷刺為“呼吸稅”和“喝水稅”。高地的精英光環在赤裸裸的金錢交易下迅速褪色。
就在木星的碳基政權們被“硅基稅”壓得喘不過氣,內部矛盾日益尖銳之際,一片巨大的、帶著地球聯邦徽記的陰影,悄然籠罩了木星軌道。
“尊嚴號”星際無畏艦,率領著由十二艘重型巡洋艦組成的龐大艦隊,如同鋼鐵洪流,碾碎了木星狂暴的云層,懸停在“深藍之城”和硅基“人類恒溫氣泡”度假村(如今已荒廢,成了硅基的倉庫)的上空。艦體上,“凈化”、“秩序”、“重返榮光”的巨型標語在聚光燈下熠熠生輝。
地球聯邦,終于從內亂和瘟疫中緩過氣來,想起了這顆流落在外、據說已“禮崩樂壞”的叛逆星球。他們的目標明確:清理門戶,鏟除“異種污染源”(特指水豚和章魚政權),消滅“硅基傀儡政府”,恢復聯邦榮光!艦隊搭載的不是核武器,而是專門針對木星碳基生物圈設計的、代號“大掃除”的廣譜基因分解消毒劑——一種能精準摧毀特定碳基基因鏈、將其化為無害有機漿液的恐怖武器。
“深藍之城的居民們!這里是地球聯邦遠征艦隊司令官,霍克上將!”一個威嚴、冰冷、帶著不容置疑鐵血氣息的聲音,通過大功率廣播,強行穿透了深藍之城的能量場和所有通訊屏蔽,在每一個角落炸響!
“你們已被硅基生命和本土異種生物蠱惑、奴役!背離了人類聯邦的榮光!你們建立的所謂‘邦國’,是對人類文明的褻瀆!對水豚的縱容!對章魚的膜拜!是可恥的墮落!”霍克上將的聲音充滿了憤怒和“正義”的狂熱,“聯邦不會拋棄任何一個迷失的子民!現在,是清洗的時刻!是恢復秩序的時刻!”
全息投影在深藍之城上空展開,播放著精心剪輯的畫面:水豚在啃咬設備(配以“破壞分子”字幕)、章魚在管道中快速穿梭(配以“潛在間諜”字幕)、高地與低地的沖突(配以“社會撕裂”字幕)、以及那份硅基管理條款的特寫(配以“賣身契”字幕)……極具煽動性。
“我們帶來了‘新生’!一種能凈化環境、清除異端、重塑秩序的神圣藥劑!”畫面切換,展示著巨大的消毒劑儲罐和噴灑裝置,“只要一次徹底的‘大掃除’,木星將重歸純潔!你們將擺脫硅基的枷鎖和異種的污染,重歸聯邦溫暖的懷抱!抵抗,只有毀滅!”
艦隊下方艙門打開,無數小型無人機如同出巢的毒蜂,開始向深藍之城的能量場外圍集結,機腹下懸掛的消毒劑噴灑裝置閃爍著不祥的寒光。
深藍之城瞬間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剛剛還在互相指責的各邦居民,此刻被共同的、來自母星的致命威脅嚇得魂飛魄散!水豚們不安地聚攏,“卡皮”發出低沉的警報性咕嚕聲。章魚們迅速縮回管道深處,腕足緊張地蜷縮。“奧克塔維婭”的水箱里,巨大的身軀不安地攪動著水流。高地聯盟的精英們看著天空中那代表“凈化”的艦隊,臉上第一次失去了血色——他們的“純凈”在聯邦眼里,同樣是異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