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鴻志沖進帳篷時,手中那張紙在油燈下泛著暗黃的光。陳啟銘正站在桌邊,手指壓在地圖上黑嶺溝東站的位置,指節發白。他沒有抬頭,只問了一句:“確認了?”
“不是來銷毀的。”趙鴻志聲音低,卻字字清晰,“他們是來接樣本的。明天早上,就會到。”
陳啟銘終于抬眼,目光如鐵。他沉默片刻,轉身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牛皮筆記本,翻開,夾著一張被踩得發皺的傳單殘頁。正面印著“投降優待”,背面用炭筆寫著一行小字:“爹娘在等我回家”。他輕輕撫平紙角,合上本子,塞進懷里。
“通知張猛,”他說,“天亮前,全體集合。”
天還沒亮,營地已有了動靜。戰士們陸續從掩體中走出,裹著單薄的軍裝,列隊在空地中央。霧氣沉在低處,沾濕了槍管和肩頭。陳啟銘站在一個臨時搭起的木箱上,手里拿著那份“灰霧”報告。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掃視全場。有人眼窩深陷,有人手臂纏著未換的繃帶,還有人站在隊尾,軍帽壓得很低,手指微微發抖。
他知道他們在怕。
“昨夜繳獲的情報,我已經看過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了晨霧,“敵人確實在準備一種毒氣,代號‘灰霧’。他們打算用看不見的東西,讓我們自己亂起來。”
隊伍里一陣騷動。有人低聲嘀咕:“我們連防毒面具都沒有,拿什么擋?”
陳啟銘點頭:“你說得對。我們沒有。可他們為什么非要用毒氣?因為他們不敢面對面打。他們怕我們有腦子,怕我們有命拼,更怕我們記得自己是誰。”
他舉起那張傳單殘頁:“這是昨天在營地角落撿到的。我不知道是誰寫的,但我知道,每一個字,都是真的。誰不想回家?可要是回去的時候,家鄉已經沒人會喊你的名字,田里長的是毒草,井里漂的是尸骨——那家,還是家嗎?”
沒人說話。風穿過林子,吹動了木箱上的油布旗。
“他們不怕我們有槍,”陳啟銘繼續說,“他們怕我們有心。七三一部隊搞這些,是因為他們早就不把人當人看了。可我們不一樣。我們記得娘做的飯,記得村口那棵老槐樹,記得小時候摔了跤,爹背著我們走十里山路。這些東西,他們燒不掉,毒不死。”
隊伍最末,一個年輕戰士慢慢抬起手,撕下自己軍裝內襯的一角,從兜里摸出鉛筆,低頭寫下四個字。他沒看任何人,只將那塊布條別在胸前,正對著心臟的位置。
陳啟銘看見了,卻沒有點破。他跳下木箱,走到隊列前:“今天叫大家來,不是為了嚇唬人。是要說清楚——我們為什么還在打?不是為了長官的命令,不是為了哪塊地盤。是為了活。不是茍活,是堂堂正正地活。是為了以后的孩子,不用在毒霧里找爹娘的尸首。”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我知道有人累得快站不住了。我知道有人夜里做夢都在喊‘撤’。可現在,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他們要的不是我們的陣地,是要我們的命根子。我們若垮了,下一個就是你家村口的井,是你娘燒的那鍋飯。”
張猛這時大步走出隊列。他沒站上木箱,就站在泥地上,一把將大刀插進土里。
“我張猛砍過鬼子,也炸過碉堡。”他聲音粗,卻穩,“可我清楚,沒趙工做的雷,我沖上去就是白死;沒陳參謀定的計,我連鬼子在哪都摸不著。咱們這些人,有拿槍的,有修槍的,有畫圖的,有背糧的——可咱們是一條命!誰倒了,誰都活不成!”
他指著趙鴻志:“他戴眼鏡,手沒我粗,可他造的雷,炸過三輛裝甲車。他不沖在前頭,可他比誰都靠前!”
趙鴻志站在技術組的隊列前,推了推眼鏡。他沒說話,只是從工具箱里取出一張草圖,展開一角。上面畫著一個帶濾網的面罩雛形,線條密密麻麻,邊緣有反復修改的痕跡。
“我學的是機械。”他聲音平靜,“可我回國那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中國工程師的筆,不能寫在洋人的圖紙上。我們的機器,要護住中國人的命。”
他說完,將草圖折好,放回口袋。沒人鼓掌,但技術組的幾個人挺直了背。
陳啟銘重新站上木箱:“敵人明天會來,帶著他們見不得光的東西。我們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他們帶什么武器。但我們知道——我們不會退。”
他舉起右手:“我在此立誓:寧可戰死,絕不后退一步!”
聲音落下,全場靜默。幾秒后,張猛第一個舉起手,吼出同樣的誓詞。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整片空地,上百只手舉向灰蒙蒙的天空,聲音匯成一股洪流,沖破霧氣,驚起林中一群飛鳥。
趙鴻志沒有喊,只是緊緊攥著手中的工具箱,指節發白。
宣誓畢,戰士們原地解散,各自歸位。陳啟銘正要走下木箱,通訊員快步跑來,遞上一份電文。
“后方回電。”通訊員說。
陳啟銘接過,展開。紙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文件已收到,高度重視。”末尾蓋著一枚暗紅色的印章,形狀特殊,邊緣有鋸齒狀紋路。
他盯著那枚印,看了幾秒,將電文折好,塞進內袋。
遠處,張猛正在檢查戰士們的槍械,趙鴻志蹲在技術棚外,用炭筆在紙上畫著新的結構圖。晨霧漸散,陽光刺破云層,照在營地一角的水洼上,映出半張被踩進泥里的傳單,上面“投降優待”四個字已被泥水糊住,唯有背面那行炭筆字,仍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