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銅鈴第三次輕顫時,陳啟銘的手指已經按在沙盤邊緣。鈴聲持續兩秒,比前一次更沉,像是被什么力量拖拽著才停下。他沒有抬頭,只低聲問:“記錄間隔。”
“十七點八秒。”值班哨兵盯著秒表,聲音壓得極低,“振幅比機械巡行高百分之三十五。”
陳啟銘緩緩松開手指,掌心在沙盤木框上留下一道濕痕。他轉身走向墻角的震動記錄儀,取下剛打印出的波形紙。紙面線條起伏,前幾組是規律的機械脈沖,而最新一段——間隔縮短,峰值突起,呈現出人類行軍特有的節奏斷點。他將紙頁對折,撕下帶數據的一角,遞向門口待命的傳令兵:“送二號觀察點,比對耳聽記錄。”
傳令兵接過,貓腰鉆出掩體。陳啟銘回到沙盤前,目光落在北側凸巖位置。那里是偵察兵預定的耳聽點,距主陣地三百米,藏在風化巖背坡。他拿起鉛筆,在巖體輪廓旁畫了個小圈,隨即又抹去——標記太多反而干擾判斷。
風從谷口斜吹進來,卷著碎葉拍打掩體門簾。陳啟銘抬手示意關閉通風口。霧氣正從河床蔓延,灰白色,貼地流動,像被什么力量推著向前。他盯著地圖上的老獵道——那條隱沒在北坡林線下的土路,去年張猛帶隊清剿殘匪時走過三次。路徑曲折,避開了所有明哨,也繞開了天然塌方區。敵人若想隱蔽接近,只會選這條路。
“皮靴聲確認。”偵察兵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人未進,先遞進一張泥漬斑斑的記錄卡,“三步一響,間隔均勻,頻率穩定。已過第一標記樹。”
陳啟銘接過卡片,指尖觸到背面殘留的濕土。他沒看字,直接翻到正面,掃過“每步間距約八十厘米,負重特征明顯”一行。他點頭,將卡紙釘在情報板最上方,隨即抓起手電筒,沿戰壕向北坡哨位移動。
戰壕底部積著薄水,每一步都濺起細泥。他左手扶墻,右手握燈,光束貼著地面掃過。三處火力點依次亮起回應信號——東翼機槍位用鏡面反光,南側狙擊點敲了兩下鐵管,北坡哨位則舉起一塊涂黑的鐵片。他停下,在泥水中蹲下,擰開手電后蓋,換上紅濾光片。再打開時,光束短促閃爍三下,停頓,又閃一下。這是預定的“準備就緒”摩斯節奏。
回到指揮所,工兵班長正在拆解一挺機槍。扳機連桿卡住,露水凝結在彈簧槽內。陳啟銘蹲在一旁,看對方用火油棉布反復擦拭。油味刺鼻,但他沒催促。三分鐘后,槍機復位,拉動順暢。他伸手試了試扳機行程,點頭:“各點都這么處理。十五分鐘內完成。”
“東翼報告,霧太厚。”通訊員遞來一張條子,“視野不足二十米。”
陳啟銘站起身,走到銅鈴系統前。七根細線從不同方向接入主鈴,每根連著外埋的空罐震動器。他輕輕撥動北坡那根,鈴舌微晃,發出半聲脆響。他松手,鈴繩垂落,繩結處有一道細微裂口——長期拉伸所致。他記下位置,轉身對通訊員說:“等鈴響三聲,立刻接通所有線路。”
“是。”
他重新站到沙盤前。沙盤上,三面小旗模型并列擺放:紅旗、白旗、黑旗。旗桿底部接有電磁觸發裝置,一旦鈴響三聲,紅旗會自動升起,向北坡哨位發出視覺信號。他伸手試了試機關彈簧,松緊適中。又檢查了旗面折疊角度,確保展開時不會卡住。
“南側雷區呢?”他問。
“最后一枚反機械雷已埋設完畢。”工兵班長進門報告,“外層誘爆雷距內層殺傷雷四米,線路全部套管防護。”
“偵察兵撤回來了嗎?”
“十分鐘前全部歸建,無異常。”
陳啟銘點頭,走向北坡觀察口。望遠鏡架在射擊孔后,他湊近目鏡,調焦。霧中什么也看不見,只有幾棵枯樹的輪廓在浮動。他移開鏡筒,改用肉眼觀察。風向變了,霧流開始向西偏移,露出一段三十米長的林緣空地。那是老獵道必經之處。
他退回沙盤旁,拿起紅筆,在日軍可能行進路線上點了一個點。筆尖停頓,沙盤木釘微微偏移——他注意到,那枚代表敵先頭部隊的紅釘位置不對。原本應插在標記樹后十五米,現在卻前移了五米。他皺眉,回想剛才誰來過。是張猛凌晨匯報時碰過的,當時他急著調人手加固西側雷區,順手扶了下沙盤。
他沒動釘子。戰場上的誤差無法完全消除,只能靠多重驗證彌補。他重新核對耳聽記錄、震動數據、行軍節奏,三者一致指向同一結論:敵軍步兵已進入伏擊圈前端,距第一枚反步兵雷不足十五米。
“關閉所有燈火。”他下令。
指揮所內只剩一盞遮光馬燈,燈罩開縫朝下,光斑僅夠照亮沙盤一角。他站在紅旗旗語模型旁,右手懸在啟動桿上方。左手握著秒表,指針走動聲清晰可聞。
鈴繩靜止。
霧氣重新合攏,蓋住林緣。
戰壕里,機槍手摸了摸槍管,低聲說:“這霧來得邪乎,像是有人往河里撒了石灰粉。”
陳啟銘沒回應。他的目光鎖在銅鈴上。
鈴繩輕微一顫。
第一響。持續一秒半,短促。
他屏息。
兩秒停頓。
鈴繩再次抬起,幅度更小,像是被無形的手拉了一下。第二響。持續兩秒整。
他右手肌肉繃緊,指尖抵住啟動桿。
霧外,老獵道轉彎處,一片枯葉被踩碎。聲音未傳至掩體,但偵察兵的記錄本上已寫下:“目標過第二標記樹,速度未變。”
鈴繩第三次晃動。
這一次,鈴舌輕撞鈴壁,發出半聲。
就在鈴聲將盡未盡之際,陳啟銘壓下啟動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