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桿沉入河床裂縫的瞬間,陳啟銘已沖到邊緣。他單膝跪地,伸手探向泥口,指尖觸到一段斷裂的金屬桿身。戰士們圍攏過來,他低聲下令:“原地封鎖,不準任何人靠近。找三根長竹,把浮土輕輕鋪回去,偽裝成自然塌陷。”
兩名工兵迅速行動,用竹片將濕泥推回裂縫口,再撒上碎石與枯草。陳啟銘站起身,從腰間取下記錄板,在“黑嶺溝西側”一欄畫了個紅圈,寫下“深度失常,機械活動半徑擴展至距主陣地一千二百米”。他合上本子,轉身走向指揮所。
地下掩體入口處,趙鴻志正蹲在沙盤旁調整模型。陳啟銘跨過門檻,未停步,直接將記錄板遞過去。趙鴻志接過,目光掃過數據,抬頭說:“它們提速了。按原軌跡,再有兩次校準,就能抵達指揮所正下方。”
“那就不能再等。”陳啟銘走到墻邊地圖前,取下三枚黑色圖釘,分別釘在補給通道的東段、中段和西段,“三道鐵屑網必須今晚布完。空腔誘餌也得同步埋設。”
趙鴻志起身,從工具箱取出一疊圖紙。他展開其中一張,指著幾處標注:“鐵屑密度要分三級,第一道稀疏,模擬自然礦脈干擾;第二道加密,制造信號衰減假象;第三道摻入銅粉,增強反射雜波。”他頓了頓,“每組布設時間不能超過四十分鐘,避免地下震動反饋異常。”
“路線分開走。”陳啟銘說,“東段由偵察二組從北谷繞行,中段工兵班走干溝,西段用夜戰組從廢棄排水渠潛入。每組間隔兩小時出發,攜帶偽裝工具,任務是埋設后立即撤離,不準逗留觀察。”
趙鴻志點頭,在圖紙背面寫下各組代號與時間節點。他收起圖紙,又拿出一個小木盒,打開后是幾枚空心陶管,內部纏繞細鐵絲。“這是震動感應器,埋在誘餌坑底。一旦有機械接近,內部鐵絲會因共振發出微響,能提前預警。”
“夠靈敏?”陳啟銘問。
“土層靜止時,連蚯蚓爬動都能察覺。”趙鴻志合上盒蓋,“我已經讓戰士在陶管外涂了腐泥,外觀和碎瓦片一樣。”
陳啟銘接過木盒,交給門口待命的通訊員。他轉向沙盤,手指劃過指揮所外圍地形。“地表防御也得跟上。我們不能只靠地下陷阱,萬一它們破土,必須當場殲滅。”
他走出掩體,帶人勘察北坡松林。樹根裸露,落葉厚積,適合隱蔽伏兵。他指了三處高地:“這里、這里、還有南側河床拐角,設狙擊點。機槍組布置在東西兩翼,形成交叉火力。”
一名戰士遞上雷區分布圖。陳啟銘接過,發現南側布雷區與舊河道重疊。“把反步兵雷向內收三米,騰出空間埋反機械壓發雷。觸發閾值設高些,避免野獸誤觸。”
正說著,一名排雷兵快步走來,報告在河床南段發現一枚未爆航彈。陳啟銘隨他前往,蹲下查看彈體。外殼銹蝕嚴重,但編號清晰——“TK-87”。他皺眉:“這不是我們擊落的那批飛機上的型號。”
趙鴻志趕來,用扳手刮下一點金屬碎屑,放入試劑瓶。液體微微泛綠,他低聲說:“含錳量偏高,可能是新型空投裝置。日軍在改進投送方式。”
“那就再加一道雷區。”陳啟銘站起身,“在指揮所西側加設雙層地雷陣,外層誘爆,內層殺傷。所有線路用陶瓷套管包裹,防潮防干擾。”
夜色漸濃,各組陸續出發。陳啟銘回到指揮所,召集夜戰組骨干。他攤開一張草圖,上面畫著三面小旗的符號。“無線電會被干擾,我們改用旗語。紅旗,敵已入網;白旗,暫緩開火;黑旗,全面反擊。信號由北坡哨位發出,所有伏點目視接收。”
一名戰士問:“萬一視線受阻?”
“用震動信標。”趙鴻志指向墻角一排懸掛的銅鈴,每只下方垂著細線,連通外埋的空罐,“地面一旦塌陷或機械破土,震動通過拉線傳回,鈴響即為啟動信號。”
陳啟銘補充:“鈴響后,先觀察震動頻率。連續兩響,是預警;三響急促,是確認目標出現。不準提前開火。”
命令下達后,各組分頭行動。陳啟銘親自帶隊前往中段預設點。工兵班已挖好坑洞,正將空腔誘餌放入。那是一個仿地下空洞的木質框架,內部填充輕質陶粒,表面覆土。一名戰士在埋設時突然停手,低聲說:“土里有震感,周期很穩,差不多每十八秒一次。”
陳啟銘蹲下,手掌貼地。片刻后,他點頭:“是機械巡行節奏。它們在測試路徑穩定性。”他起身,“加快進度,埋完立刻撤離。”
最后一道鐵屑網在西段完成時,已是深夜。戰士們撤回主陣地,渾身泥污,但無人交談。陳啟銘站在北坡哨位,望向礦區方向。風從谷口吹來,帶著一絲焦鐵味。
趙鴻志走來,遞上一份記錄表。上面是各組布防完成時間與反饋情況。他在“中段誘餌”一欄寫下:“震動感應器已激活,信號正常。”
陳啟銘翻到最后一頁,發現一張附加草圖——趙鴻志用鉛筆勾勒出地下機械可能的破土角度,并在三個高風險區域標出加強火力點。他抬頭:“你懷疑它們會選擇斜向突入?”
“慣性導航會有偏差。”趙鴻志指著圖上一處,“如果信號被干擾,它們可能依據最后接收到的坐標,以最小阻力路徑上浮。這個角度最可能。”
“那就把南側機槍組再往前推十五米。”陳啟銘說,“另外,在破土高危區外圍撒一層碎鐵片,一旦機械體露出,鐵片會因磁性吸附發出聲響,作為額外預警。”
趙鴻志點頭,轉身去傳達命令。陳啟銘留在哨位,注視著漆黑的曠野。遠處,一名戰士正將最后一段鐵絲網埋入土中,動作輕緩,像在掩埋一件易碎的器物。
凌晨兩點,所有防御工事完成。陳啟銘走進指揮所,確認銅鈴系統已連接完畢。他站在沙盤前,看著代表陷阱的紅點連成一片,久久未語。
突然,北坡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顫音。銅鈴晃了一下,幅度不足半寸,隨即靜止。值班哨兵快步進來報告:“北坡有震動,持續不到一秒,之后再無反應。”
陳啟銘走向沙盤,手指停在代表中段誘餌的位置。他抬頭問:“記錄頻率了嗎?”
“每十八秒一次,和之前一致。”哨兵答。
他沉默片刻,轉身走向出口。剛掀開簾子,北坡銅鈴再次輕顫,這次持續了整整兩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