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焦的紙屑飄進戰壕,陳啟銘伸手去抓,只捻到一點灰燼。他沒抬頭,目光仍釘在地圖上那幾條紅筆劃出的路徑上。通訊兵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東線三號哨卡,守軍傷亡過半,請求支援。”
趙鴻志剛擰緊最后一顆螺栓,聽見這話,直起身看向陳啟銘。兩人對視一瞬,誰都沒說話。指揮所里,空氣像被壓緊的鐵塊,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門簾被人一把掀開。
張猛站在門口,肩頭的繃帶滲著暗紅,右手搭在門框上撐著身體。他沒穿外套,只著一件灰布襯衣,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他大步走進來,靴子在泥地上留下兩道濕痕。
“陳參謀。”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我帶人上去。”
陳啟銘抬眼。
“左翼已經穩了,我能抽三十個能打的,從北坡側溝插進去。”張猛往前一步,右手無意識按住左肩,肌肉抽了一下,“他們剛占了三號哨卡,立足未穩,現在反撲,能把他們打下去。”
“你肩上的傷還沒拆線。”陳啟銘盯著他。
“不礙事。”張猛甩了甩胳膊,“還能舉槍,還能拼刺刀。現在沒人比我更熟那條溝——昨夜我就是從那兒摸上去的。他們用一次,咱們也能用一次。”
趙鴻志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步話機,又看向陳啟銘:“補給線被炸,彈藥運不上前。如果三號哨卡守不住,整個左翼都會被壓垮。”
陳啟銘沉默片刻,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北坡那段干涸河床。那是條狹窄的U形谷,兩側陡壁,中間僅容兩人并行。日軍昨夜正是借著植被掩護,從這里穿插突破。如今張猛要原路返回,等于是把敵人的路,變成自己的刀。
“你有多少人?”陳啟銘問。
“三十七個。”張猛答得干脆,“都是打過夜戰的,不怕近身。”
“彈藥呢?”
“每人四顆手榴彈,兩梭子彈。繳獲的機槍也帶兩挺,路上能用。”
陳啟銘盯著他看了幾秒,終于點頭:“準了。但你不是去硬拼,是打亂他們的節奏。只要拖住,炮兵就能重新校射。”
“明白。”張猛抬手敬禮,轉身就走。
趙鴻志追出去兩步:“張猛!”
張猛回頭。
“走河床時貼右壁,上午偵察兵發現左壁有松動跡象,隨時可能塌方。”
張猛點頭,沒說話,掀簾而出。
外面天色陰沉,風從北坡刮來,卷著硝煙和土腥味。張猛一路快步走到臨時集結點,三十多個戰士已列成兩排。有人包著頭,有人拄著槍,但站得筆直。他掃了一眼,點出六人:“你們負責斷后,警戒側翼。其他人,跟我走!”
隊伍迅速出發,沿反斜面小道向北坡移動。張猛走在最前,腳步沉穩,左手始終虛扶在肩上。穿過一片焦林時,他忽然抬手示意停步。
前方河床入口處,有具日軍尸體橫在石堆旁,軍服被炸開,露出半截皮帶。張猛蹲下,伸手翻動尸體,從內袋摸出一張濕透的作戰圖殘頁。他沒細看,塞進自己衣兜,低聲對身邊戰士說:“繞過去,別踩尸堆。”
隊伍貼著右壁前行,河床越走越窄。到了中段,地面開始出現新鮮的拖拽痕跡,還有幾枚未爆的手榴彈殼。張猛停下,抬手示意全隊隱蔽。
他伏在一塊巖石后,瞇眼觀察前方哨卡制高點。日軍已在原哨位架起兩挺機槍,火力覆蓋主道。幾名敵兵在陣地后方搬運彈藥,動作有序。顯然,他們正準備固守。
“集束手榴彈準備。”張猛低聲下令,“三顆一組,間隔五秒,全投左翼掩體。”
戰士們迅速將三顆手榴彈捆成一束,拉弦后投出。第一組炸響時,煙塵騰起,日軍機槍手立刻轉向左側。第二組、第三組接連爆炸,煙霧迅速彌漫,遮住了整個左翼陣地。
“上!”張猛低吼一聲,率先沖出。
隊伍呈扇形突進,借著煙霧掩護,直撲機槍陣地側翼。一名戰士沖在最前,被流彈擊中倒地,后方兩人立刻補上,一人持槍壓制,一人拖尸后撤。張猛沖到距陣地二十米處,抬手甩出一顆手榴彈,精準落入掩體后方。
轟然巨響中,一名日軍機槍手被掀翻。張猛趁勢躍上石臺,抽出刺刀,迎面撞上一名剛起身的敵兵。兩人對沖,張猛側身避過刺刀,左手格住對方手腕,右臂猛揮,刺刀自下而上捅進對方肋部。敵兵慘叫未出,已被他甩下石臺。
另一挺機槍仍在掃射。張猛滾到掩體邊緣,抓起地上一挺繳獲的歪把子,調轉槍口,三點連射,將正在裝彈的日軍射手擊斃。他一把拽過彈藥箱,吼道:“換彈!壓住右邊!”
戰士們迅速散開,利用殘存工事建立火力點。一名戰士在翻檢敵尸時,從一名倒斃的傳令兵懷中摸出半截軍旗,旗角繡著暗紅色紋路,隱約可見“S-7K”字樣。他剛要收起,張猛瞥見一眼,眉頭微皺,卻沒多問,只吼了句:“別停!往前推!”
陣地逐漸被奪回。張猛站在哨卡最高處,俯視下方河床。日軍殘部已退至下游百米外,正依托巖石組織反撲。他抓起步話機——沒有信號。通訊中斷了。
“架天線!”他回頭喊。
一名戰士正要行動,北面突然傳來密集槍聲。日軍增援到了,至少一個中隊,正從主道快速逼近。更糟的是,右側山梁上出現了新的火力點,顯然是敵軍提前埋伏的側翼小組。
“三面圍了。”一名戰士低聲說。
張猛掃視四周。彈藥箱已空了一半,傷員躺在石臺后,有人用綁腿止血,有人咬著木片忍痛。他咬牙,抓起一挺機槍,拖到前沿,架在兩塊巖石之間。
“把死人拖過來!”他吼道,“壘成墻!能擋一發是一發!”
戰士們愣了一瞬,隨即行動。他們將敵我雙方的尸體一一拖至前沿,堆成一道低矮的弧形掩體。血水順著石縫流下,浸透了黃土。
日軍第一波沖鋒開始。他們低姿躍進,動作整齊。張猛穩住槍口,等對方進入五十米內,猛然開火。曳光彈劃出紅線,掃倒前排三人。后續敵兵立刻臥倒,但已有兩個火力點被壓制。
“換彈!”張猛吼著,將空彈匣甩出,從尸體旁摸出一個滿匣塞進槍槽。
就在這時,他眼角余光瞥見右側山梁上,一名日軍軍官正舉著望遠鏡指揮。那人胸前掛著一塊懷表,表鏈垂下,末端墜著一枚銅質鏈墜——六角星紋,中間刻著“關”字。
張猛瞳孔一縮。
這東西他見過。上月在縣城,李叔曾給他看過一張草圖,說這是關東軍特務機關聯絡人的信物,見此物者,必有內線。
他剛要舉槍,那軍官卻已縮回掩體。槍聲再起,日軍第二波沖鋒壓上。
張猛重新壓低槍口,手指扣在扳機上。他聽見身后有戰士在換彈,有傷員在喘息,有石塊被子彈擊中的脆響。他盯著前方煙塵,呼吸放緩。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炮響。
不是敵軍的炮。是己方的校射炮彈,劃破天際,落在日軍沖鋒隊形側翼。轟然炸開。
張猛嘴角一揚。
“聽到了嗎?”他回頭對身邊戰士吼,“炮兵回來了!再撐兩分鐘,就能反推!”
戰士們應聲舉槍,火力瞬間增強。
張猛再次舉起步話機,貼在嘴邊:“陳參謀,三號哨卡已奪回,敵軍反撲猛烈,請求炮火覆蓋右側山梁——”
話未說完,一發子彈擦過他右臂,步話機脫手飛出,砸在石臺上,屏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