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罵人。

小陰偶也沒有這樣的詞匯儲備。

“倀鬼”，是對一種地縛靈的稱呼。

小陰偶起身，在季青腦袋上撞了一下。

眉心相觸。

一段信息涌入季青的腦海。

所謂“倀鬼”，也稱“倀”，古有傳說，深山有妖虎，喜食人，啖血肉，拘魂魄，化作“倀”，倀為鬼，常引人至虎穴，食之。

大概意思就是，被妖虎吃掉的人，會變成倀鬼，按照妖虎的指令，誘惑其他活人去其洞穴，成為血食。

為虎作倀，這個成語，就來自此處。

季青也明白過來。

朱師傅那天晚上接到的單子，不是活人發的。

那個姑娘，同樣是被惡虎所害的“倀鬼”，她引誘朱師傅來到這百花山下，讓惡虎吞吃。

而后，她得到安息。

朱師傅就變成了“倀鬼”，如果不能給惡虎帶來新的食物，那就會永生永世受其禁錮，遭受痛苦折磨。

只不過，在最后臨門一腳，朱師傅剎住了車。

他坦白了一切，放棄了為了自己安息而殺人害命的念頭，讓季青等人回去。

而那鬼老太。

并非惡鬼。

否則季青早就一刀給她招呼上去了。

雖然長得嚇人，但她的確是在做好事，阻止有人繼續被惡虎吞噬。

那天晚上出現在朱師傅面前是如此，現在阻止季青一行，也是如此。

這邊，朱師傅泣不成聲，有差點鑄成大錯的懊悔，也有回頭是岸的慶幸——如果他沒坦白，眼前這幾個熱心的好心人，就真要被他害死了！

那他哪怕是脫離了惡虎的掌控，恐怕也難以真正安息吧？

“心生邪念，行差踏錯，總會有的。”

季青拍了拍朱師傅的肩膀，搖頭道：“但萬事論跡不論心，至少在真正鑄成大錯前，你停下來了。所以，朱師傅，別自責了，我們也沒怪你。”

“你們真是好人……”朱師傅抬起頭來，盡管渾身上下忤逆妖虎的痛苦讓他顫抖不已，那種深入靈魂的疼痛難以忍受。

但聽到季青的話，他仍然感到高興和輕松。

“好了，李越，開車，百花山。”

但季青的下一句，直接讓朱師傅鬼傻了。

“小季！”

朱師傅瞪圓了眼珠子，幾乎是吼出來的，

“你們到底聽沒聽明白！”

“再往前開！你們都會死的！”

“你們到底在干什么啊！”

季青有些疑惑地看向他，“自然是讓你安息啊！”

朱師傅傻了。

天啊！

這都是什么神仙好心人啊！

寧愿自己送死，也要讓他安息？

“不不不！不行！絕對不行！不能讓讓你們送死！”朱師傅把腦殼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送死？朱師傅你誤會了。”季青搖頭。

“那……”

“不是還有一個辦法嗎？”年輕的書齋店主咧嘴一笑，露出口森森白牙，“讓我去把那什么妖虎一刀砍了，不就好了？”

李越也側過頭來。

“朱師傅，你可放心，管他什么妖虎惡虎，老板一個滑鏟就給它開膛破肚。”

朱師傅更不安了。

.

.

同一時間，在他們身后幾百米處，那輛黑色的SUV上，穿著西裝的女人正在打電話。

“處長，我們已經查清楚了，百花山上的確有頭虎妖，估計最近兩年靈氣復蘇，進而化妖。”

“能應付嗎？”

“沒問題。”女人開口道。

“行，注意安全。”

“但是……出了點意外。”女人眉頭輕皺。

“什么意外？”

“是‘那邊’的人，那邊的新人，也上山去了，恐怕也是沖著那虎妖去的。”女人望著季青的車。

“哦，也對，妖虎，倀鬼，也算是他們的管轄范圍。”老人的聲音有些擔憂：“但他不是剛上任嗎？怕是應付不了吧？”

“多半不行。”女人道。

“那你盯著點，要是他撐不住了，幫上一把，別讓這小家伙剛上任就丟了命——在這個節骨眼上讓人家接任陰差，周岳那老頭兒真不是東西……”老人吩咐。

“是！”

女人點頭，掛斷電話，駕車疾馳而去。

.

.

百花山。

蜀都郊區的一座大山，廣袤無垠，基本上沒有什么開發的痕跡，所以山林當中草木繁茂，綠蔭如蓋，聽說夏天的時候，哪怕晴天大日，但在一根根筆直的大樹的枝杈下，依舊陰暗森冷。

前些年還有不少獵人和采藥人上山討口飯吃，但隨著經濟發展，這些年倒是沒什么人往山上跑了——百花山底下的百花村，也因為大部分年輕人進城討生活，而幾乎變成了座荒村。

所以季青等人上山的時候，幾乎沒路，到處都是繁茂的草林。

朱師傅戰戰兢兢地在前面帶路。

時不時回頭望向季青等人。

眼里充滿擔憂。

但現在……為時已晚。

作為倀鬼，他已經感受到了，從他們下車開始，就已經進入了那妖虎的狩獵范圍里。

只不過白天它在洞里打盹兒，沒有立刻沖下山來而已，但現在已經被“活人”的氣息驚醒了。

同一時間。

百花山深處，一座幽深的山洞里，一雙鮮紅的嗜血的眼眸，睜開。

龐大的陰影動了起來，走出山洞，引地山搖地動！

林木之間，一頭野牛正在悠閑啃草覓食。

但突然之間，伴隨腥臭的惡風。

呼——

一枚碩大黑黃色的爪子瞬間拍在它身上，血泊飛濺之間，野牛都來不及慘嚎一聲，就被重重拍在一側的巖壁之上，軟趴趴血糊糊的，像一塊餅。

可那爪子的主人卻并沒有吃它。

直接向著下山的方向去了。

那雙被猩紅的光籠罩的眸子，看都沒看野牛一眼。

似乎這樣的血食，已經滿足不了它了。

順著某種莫名的氣息，龐大的身影在林木之間穿梭，速度之快，幾乎已經不能算是“跑”了，而可以用“飛”來形容！

另一邊，季青等人披荊斬棘，硬生生走出一條路來。

但突然某一刻，朱師傅露出無比痛苦的神色。

渾身戰栗顫抖！

臉上那驚恐之色更是無以復加！

“來了……來了……它……來了！”

他抱著腦袋，蹲下來，口中喃喃。

但季青和李越環顧四周，卻沒有發現任何一點兒痕跡。

——在如此繁茂的叢林里，一頭巨大的惡虎想要隱藏身影，那簡直癡人說夢。

畢竟它只要隨意一動，周遭的草木就要遭殃，動靜不小。

但朱師傅停了下來，他們也只能跟著停了。

呼——

突然之間，一股腥臭的惡風撲鼻而來，那種就像是在太陽下垃圾桶里發酵了幾個小時的臭味瞬間遍布了方圓幾十米！

唰！

頭頂的天空突然變得昏暗！

眾人下意識抬起頭一看，就見一抹龐大的陰影從天而降！

那長達一尺的利爪閃爍野蠻而冰冷的寒光，朝著季青等人就撕裂下來！

李越反應賊快，在得到了張姨為他量身打造的人皮以后，雖然沒什么攻擊能力（也可能是他還沒有適應和開發），但五感、反應和力量速度都已經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第一時間拉起朱師傅和小陰偶就閃到一旁！

而他們身后跟著的那一直咳嗽的鬼老太，同樣也不在攻擊范圍里。

于是，那龐大陰影落下的位置，就只剩下了季青。

那一瞬間，厚重的濃濃陰氣從他身上蔓延開，周遭所過草木盡數結冰，一頭漆黑的頭發猶如毒蛇一般肆虐飛舞，瞬間劈斷周圍枝！

刷！

漆黑鬼爪，猛然彈出！

不閃不避，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