邋遢道人促狹的調侃,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陳珩與虞清婳之間的寂靜。
陳珩心頭泛起一絲微瀾,便迅速沉靜下去。
他居然因為虞清婳的外貌而失神了?
兩世為人,前世信息爆炸時代,精雕細琢的虛擬美人、人工造物早已司空見慣;今生作為定國侯府的公子,玉京城里環肥燕瘦、各有千秋的高門貴女,哪個不是追求者如云?她們的容貌身段,雖不如虞清婳,但也是萬里挑一的美女。
便是他所接觸的幾位超凡女性,師尊楚紫綃明艷如火讓他印象深刻,匆匆一面的滄瀾閣閣主蘇枕雪溫婉沉靜的氣質讓他記憶猶新,乃至不久前相識的蘇冷月,都堪稱人間絕色,各有其獨特風韻。
可她們,也未曾讓他在初見時便有過如此短暫卻清晰的恍惚。
為什么呢?
陳珩的目光沉靜地落在篝火旁的白發少女身上。
火光跳躍,在她月白的衣裙上鍍了一層暖金,卻絲毫未能融化她周身那層仿佛與生俱來的清冷疏離。
她的美,不似人間煙火,更像高懸九天的寒月,或深谷幽潭的冰晶。
——是劍心。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劃過陳珩的腦海。
虞清婳與其他三人最本質的區別,在于她那顆傳聞中剔透無瑕、純粹至極的琉璃劍心!
難道是這顆劍心的存在,無意識的吸引了他?可他又不是劍客,練的是刀啊?
可如果不是劍心,又是什么讓他失神?總不能真的只是虞清婳的外貌吧?
這絕不可能。
而比起陳珩復雜的心理動態,虞清婳的反應則更為直接。
她那雙冰晶般的眸子毫無波瀾地掃過道人,隨即重新落回跳躍的篝火,仿佛對方只是說了句無關緊要的閑話,清冷如她,似乎天然隔絕了這類世俗的調笑。
“嘿嘿。”
邋遢道人渾不在意兩人的反應,自顧自得意地晃了晃手里那對濕漉漉的山雞。
“道爺我出去溜達一圈,這兒妖魔沒幾個,倒是有兩只山雞,正好便宜了咱們。”
他隨手將兩只暈頭轉向的山雞丟在干燥的草堆旁,捋了捋油膩的亂發,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你們兩個小娃娃,誰會料理這玩意兒?道爺我只會吃,可不會弄。”
陳珩眨了眨眼,連日趕路,干糧果腹確實有些膩味了,若能烤兩只山雞,也算改善伙食。
雖說前世他只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學生,在學校餓了外賣,在家里餓了叫父母,對烹飪的理解僅限于刷短視頻時“云”過幾手。
今生在定國侯府,更是錦衣玉食,連廚房的門檻都未曾踏足。
然而,拜入棲霞宗這一年多的風霜磨礪,徹底改變了一切。
師尊楚紫綃是個甩手掌柜,指望她下廚不啻于天方夜譚。練功錯過膳堂開飯時辰更是家常便飯,饑腸轆轆之下,逼得他不得不將前世那些紙上談兵的理論付諸實踐。
從最初把野兔烤得外焦里生、難以下咽,到如今勉強能掌握火候,保證食物熟透且能入口,全是無數次失敗換來的血淚經驗。
實踐,果真是最好的老師。
陳珩剛想開口應下。
然而,他話未出口,一個清泠泠的平靜聲音響了起來:“我來。”
陳珩和邋遢道人同時微露訝色,看向聲音來源。
虞清婳?
只見這位氣質清冷如月宮仙子的白發少女,步履輕盈地走向那兩只被摔得七葷八素的山雞,微微俯身,將兩只山雞抓在手中。
“虞姑娘?”陳珩語氣怪異,帶著一絲確認的意味,“你確定能行?”
一個看上去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仙子提著兩只山雞準備宰殺,這畫面確實有些違和。
虞清婳聞言,抬起頭。
篝火的光芒落入她剔透如冰晶的眸中,映出純粹的困惑,似乎不理解他為何有此一問。
幾縷銀白發絲滑落虞清婳臉頰,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殺雞,與殺邪修,有何不同?皆是取命,以劍斬之即可。”
陳珩默然。
這一樣么?如果粗暴的從結果來說,確實都是斬殺生命,但實際上完全不一樣吧?
邋遢道人則饒有興致地摸著下巴,渾濁的老眼閃爍著看戲的光芒。
“要不還是我來吧。”陳珩開口,想要從虞清婳手中接過這事,但虞清婳行動很快,不給陳珩反應的時間。
她甚至沒有去拔腰間的寒玉長劍。
纖白手指并攏如劍,一縷刺骨寒意的劍氣無聲無息地自指尖透出,快得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殘影。
“嗤!嗤!”
兩聲極其輕微,如同冰棱碎裂般的脆響。
兩只山雞瞬間身首分離。
斷口處平滑如鏡,瞬間覆蓋上一層薄薄寒霜,沒有一滴鮮血噴濺。
干凈,利落,甚至有些美感。
虞清婳收回手指,動作流暢自然。
她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尸體因神經反射而微微抽搐的山雞,又抬頭看向陳珩和邋遢道人。
精致無瑕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無波的表情,但那雙冰晶般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照出茫然。
她微微歪著頭,用她那獨特的清冷嗓音,發出了靈魂拷問:“然后呢?”
破廟里一時只剩下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廟外永不停歇的滂沱雨聲。
陳珩看著地上那兩具山雞尸體,又看看眼前這位臉上毫無表情的滄瀾閣劍子,心中唯有沉默。
“虞姑娘,”陳珩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純粹的好奇,“你以往獨自行走江湖,是如何解決吃食問題的?”
虞清婳不知道陳珩為什么突然有此一問,但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了他:“平時與師兄師姐們同行,用餐之時,他們自會將準備好的食物遞予我。若獨自一人,師尊會為我備好干糧,如途徑城鎮,便尋酒樓食肆……有何問題么?”
陳珩這下真是無話可說了。
滄瀾閣是真的寶貝這位天之嬌女啊,幾乎做到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程度,只是,作為一名追求至高武道的武者,尤其是劍修,如此徹底的隔絕塵世煙火,真的好么?
“哈哈哈哈!”
邋遢道人倒是拍著大腿失笑不已:“妙!妙啊!沒想到蘇枕雪那丫頭即便接任了滄瀾閣閣主,還是改不了她那操碎了心的老媽子性子!當年她和楚紫綃那個瘋丫頭結伴闖蕩江湖,哪次不是她在后面給那惹禍精收拾爛攤子?現在倒好,又把這股勁兒全用在你身上了!她這是真把你當親閨女養了,含著都怕化了啊……哈哈哈!”
虞清婳被笑得微微蹙眉,顯然對邋遢道人用如此輕佻的語氣評價她敬重的師尊感到不滿。
至于陳珩則是詫異。
聽這老道的語氣,似乎對楚紫綃和蘇枕雪的過往極為熟悉?但若真如他所言,當年兩人關系如此親密,為什么如今倒勢同水火?猶記得上次蘇枕雪親臨天元峰時,楚紫綃直接和她打了起來,打得是天昏地暗,連棲霞宗宗主都不得不出面調停才罷休。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么變故,能讓曾經攜手同行的摯友變成現在這樣?
“前輩似乎與晚輩師尊……頗為熟稔?”陳珩試探著問道。
邋遢道人笑聲漸歇,擺了擺他那油乎乎的手,渾不在意地道:“熟稔?談不上!只是我活得久了,認得的人多罷了。她們倆?嘿,我認得她們,她們可不一定認得我,或者說......不認識才是正常的。”
見邋遢道人無意深談,陳珩也不再追問。
他不再多言,沉穩地從虞清婳身邊走過,一手拎起一只凍得梆硬、寒氣森森的無頭雞尸,走向破廟豁口。經過那邪道宗師的尸體時,他目光平靜地掠過,如同看待一塊路邊的頑石。借著外面傾盆而下的雨水,他開始了熟練的操作。
沒有熱水燙毛是件麻煩事,但好在陳珩體內殘存的焚天真氣此刻派上了用場。
他掌心微吐真氣,一股溫和的熱力透出,精準地作用于雞尸表面,既不損傷皮肉,又恰到好處地軟化了羽毛和皮下的油脂。只見他手指翻飛,動作迅捷而流暢,帶著一種久經歷練的沉穩節奏,很快便將兩只雞的羽毛拔了個干凈。
隨后是開膛破肚,手指如刀,精準地掏出內臟,再用奔涌的雨水反復沖洗,去除血污……整個過程行云流水,一氣呵成,一派老手模樣。
虞清婳安靜地看著。
那雙冰眸中,流露出一絲名為訝異的情緒。
原來......食物從獵物到可食用的狀態,需要經過如此繁復的步驟么?她似乎在逐幀學習。
陳珩的動作很快,沒多久,兩只處理得干干凈凈、白生生的山雞被他拎了回來。
他找了個根樹枝,將其削尖穿過雞身,穩穩架在篝火上,均勻地轉動起來。
火舌吞吐,發出滋滋的誘人聲響。
油脂開始滲出,滴落在通紅的炭火上,騰起一小簇跳躍的藍色火苗,一股濃郁的焦香肉味開始在潮濕陰冷的破廟里彌漫開來。
陳珩從包裹里掏出兩個密封得很好的小瓷瓶,一點粗鹽,一小瓶混合了花椒、茴香等簡單香料磨成的粉末。這都是他用自己的貢獻點從宗門坊市換來的,也是他在艱苦旅途中僅存的一點堅持。
他小心翼翼地均勻撒在逐漸變得金黃的雞肉表面。
剎那間,肉香混合著香料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暖流,在潮濕陰冷的破廟里彌漫開來,仿佛一只無形的玉手撩撥著人的鼻尖。
“嚯!”邋遢道人抽了抽鼻子,渾濁的老眼瞬間精光四射,緊緊盯著火堆上那兩只逐漸變得金黃誘人的烤雞,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小子,行啊!還自帶了佐料,你才多大的歲數,江湖經驗這么老練?誒誒,別停......轉勻點,火候到了才好吃!”
他搓著手,一副饞涎欲滴的模樣。
這算什么老練?單純是陳珩以前行走江湖的時候吃了幾次沒放任何佐料的野味,那味道說好聽點叫原汁原味,說不好聽點就是難吃。
自那以后,他就養成了每次出門,必在行李當中放兩瓶佐料的習慣,以備不時之需。
一旁的虞清婳早已回到原位,安靜地坐好。
篝火的光芒在她嶄新的月白衣裙上跳躍,映照得她那頭柔順的銀白長發仿佛流淌著溫暖的橙金色光暈。此刻,她的目光不再飄渺,而是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與全神貫注的探究,緊緊追隨著那兩只在火焰中不斷翻滾、變幻著誘人色澤的烤雞。
陳珩注意到她這學習一般的姿態,心中覺得有些莞爾。
邋遢道人則已徹底被烤雞的香氣俘虜,心神完全系于那旋轉的樹枝之上。
“......雞要糊了!小子,快翻面!對對對,這邊!香!真他娘的香!”
他已經迫不及待了。
雖說他已經修煉到了元神之境,餐風飲露不在話下,哪怕十天半月不吃不喝也不會影響他的狀態,但武道修煉又不是修仙,不講斷絕七情六欲,仙風道骨,有美食放在眼前,干嘛要特意去吃那餐風飲露的清苦?那不是沒苦硬吃么。
終于,兩只烤雞外皮金黃酥脆,油脂與香料完美交融,散發著令人食指大動的濃郁香氣。
陳珩將它們從火上取下,置于洗干凈的寬大樹葉上。
“開動!”邋遢道人迫不及待地伸手,也不怕燙,直接撕下一只肥美的雞腿,塞進嘴里大嚼,燙得齜牙咧嘴卻舍不得吐,含糊不清地贊道:“嗯!外酥里嫩,火候正好!香料入味!小子,手藝不錯!有前途!”
他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對陳珩投去贊許的目光。
虞清婳則依舊保持著優雅。
她輕輕撕開一小塊雞肉,輕輕吹了吹,才送入檀口。
櫻唇張開,貝齒輕合,細嚼慢咽。
香味在味蕾中爆發,那雙冰晶般的眼眸,瞬間亮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光彩,雖然表情依舊清冷,但卻不自覺的加快了進食的速度。
陳珩看著兩人截然不同卻同樣投入的吃相,強烈的反差讓他不由輕輕一笑,然后也撕下一塊肉,沉穩地吃著,補充消耗的體力。
腹中暖意漸生,饑餓感被驅散。
陳珩放下手中食物,看向吃得滿嘴流油的邋遢道人,神色一肅,站起身來,對著他鄭重地抱拳,深深一揖,動作沉穩有力:“前輩,今夜若非您雷霆出手,誅殺邪佞,晚輩陳珩,此刻想必已身隕于那邪道宗師掌下,化作荒郊枯骨。救命大恩,恩同再造,晚輩沒齒難忘!還請前輩受晚輩一拜!”
他彎下的脊背挺直如松,話語清晰沉穩。
“日后前輩若有差遣,只要力所能及,晚輩定當竭盡全力,萬死不辭!”
這番話,表面聽來似乎只是客套。
畢竟一個元神境的大宗師,有何事需要區區一個一流武者去辦?然而這確實是陳珩心中的肺腑之言。
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這是他兩世為人刻在骨子里的行事準則。
今夜之事,對邋遢道人而言或許只是隨手碾死一只螞蟻般的小事,但對他陳珩而言,卻是切切實實的救命之恩,重逾泰山!這份恩情,他必須認,也必須還!
邋遢道人正啃著雞屁股,啃得滿嘴流油,聞言只是從喉嚨里發出幾聲含糊的“嗚嗚”聲,隨意地擺了擺油乎乎的手,好像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
陳珩見狀,心中對這位邋遢道人更添幾分敬意。雖然他不修邊幅,但這施恩不望報的氣度,確是十足十的高人風范。
早已吃完的虞清婳聞言,也轉向邋遢道人,清冷的嗓音帶著誠摯的謝意:“晚輩虞清婳,亦謝過前輩救命之恩,無論是邪道宗師之圍,還是寒毒入體之事,若非前輩,晚輩亦死于今夜。若前輩有所吩咐,晚輩定當竭力而為,在所不辭。”
這次,邋遢道人倒是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
用袖子胡亂抹了把嘴,看向虞清婳:“小女娃,邪道宗師之事謝道爺無可厚非,但寒毒之事,你就謝錯人了。道爺我不過是動了動嘴皮子。真正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可是你旁邊這小子。”
他朝陳珩努了努嘴。
虞清婳的目光隨之轉向陳珩,眸子里那份清晰的感激未曾稍減,她對著陳珩微微頷首致意,聲音清泠卻真誠:“陳珩道友救命之恩,清婳銘記于心。今日狼狽,身無長物,無以酬謝。待此間事了,清婳必將親赴棲霞宗天元峰,登門拜謝。”
“登門拜謝倒不必了……”陳珩輕輕搖頭,語氣平和,“當時情勢危急,救人乃分內之事,況且若無前輩指點,陳某亦束手無策。些許真氣損耗,不足掛齒。”
不等兩人寒暄,邋遢道人已是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嚴肅:“你們似乎高興地太早了?小女娃你自己應該也清楚,你體內的寒毒并未根除,只是暫時被這小子的至陽真氣壓制住了,此刻仍如跗骨之蛆,在不斷蠶食消磨他所留下的真氣。一旦他的真氣耗盡,無法維持陰陽平衡,你體內積壓的陰寒之氣沒了壓制,立時便會再度反噬,甚至可能比之前更為兇險。”
虞清婳沉默片刻,冰眸深處閃過一絲沉重,看來是邋遢道人說對了。
陳珩心中也是一沉,難道他之前所為都是無用之功?
“嗨呀,怎么一個兩個臉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輸一次真氣不行,那多輸幾次不就行了?你不會以為自己區區一流境界,一次就能把宗師的寒毒清除干凈吧?沒兩三個月都不可能好吧?”
邋遢道人翻了個白眼,說道:“而且,我之前就說過,問題的關鍵不在于徹底清除寒毒,而是它超出了這小女娃功法的承受極限,引發了反噬。你的作用,是輸入至陽真氣,壓制它,同時消磨它的力量,直到把它削弱到她的功法能夠承受的程度,到那時,剩下的就交給她自己煉化吸收便是,非但無害,或許還能讓她修為更進一步。”
多輸幾次真氣......
如果能就此幫助虞清婳解決寒毒的問題,陳珩倒是沒什么反對的,左右不過消耗一點真氣而已,功法運轉幾個周天就能補個七七八八,不會對他有什么影響。
主要是時間。
想要幫助虞清婳解決寒毒的問題,那他接下來一段日子肯定要跟她在一起,可他本來是打算一路回宗交付任務,現在又不能和虞清婳分開,難道要他把虞清婳帶回棲霞宗么?
別待會兒消息傳到滄瀾閣,人家覺得他拐帶了她們的寶貝,抄家伙打上天元峰,那場面可太爆炸了,陳珩不敢想。
虞清婳目光閃爍,似乎也有什么顧慮。
邋遢道人看著兩人的神情,慢條斯理地啃完最后一點雞骨頭,滿足地打了個飽嗝,然后用那油乎乎的手指,隨意地在道袍上蹭了蹭。
“雖然不知道你們在想什么,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你們肯定要待在一起了,有什么想說的,到時候再說也不遲。”
“啊?”
陳珩和虞清婳都愕然的看向邋遢道人。
什么叫叫做他們接下來一段時間要待在一起?
“你們剛才說什么來著?”邋遢道人剔著牙,目光銳利地看向陳珩,“報恩?”
陳珩和虞清婳微微一怔。
“小女娃......虞清婳,滄瀾閣當代劍子,我有所耳聞,今日所見,也確實天賦卓絕。你小子呢,聲名不顯,我也不知道楚紫綃那丫頭什么時候收了個弟子,不過......”
邋遢道人打量著陳珩,點了點頭:“你小子雖然僅一流境界,但根基扎實,實力也算不俗,能在宗師威壓下挺立,也算不墮楚紫綃的名號。”
他頓了頓,之前那副貪吃憊懶的模樣悄然斂去,一股屬于元神大宗師的深沉氣度無聲彌漫開來,讓破廟內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幾分。
“道爺我活了這么些年,向來是隨心所欲,施恩不圖報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渾濁的老眼中精光湛然,目光如實質般掃過陳珩和虞清婳的臉龐:
“不過嘛,這次是個意外。我還真有那么一件事,眼下非得你們兩個去做不可。”
轟咔——!
一道慘白的雷霆恰在此時撕裂了漆黑的天幕,將破廟內瞬間映照得一片慘白。緊隨其后的,是幾乎要將天地掀翻的震耳雷鳴。
廟外,天河倒懸般的暴雨聲轟然加劇,嘩啦啦地沖刷著殘破的屋檐和泥濘的大地,仿佛在為即將出口的話語擂響戰鼓。
邋遢道人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光,像是追憶,又像是某種深埋的執念破土而出。
他緩緩開口,聲音穿透了狂暴的雨聲:
“月隱之夜,葬骨山深處會裂開一道縫隙。那里面,是一處古老秘境。我要你們進去,替我尋一個道士。”
“或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人瞬間凝重起來的臉龐。
“一具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