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無明離開趕赴約會之后，辦公處便只剩一人。

朱珺月望著眼前的卷書，想著剛剛顧無明的提問，嘴角浮現一絲笑弧。

事實上，她知道顧無明為什么會說那句話，區區兩個名流，所救不過一個白虎衛，用意何為。

“霸道，無情，這才應該是大御朝廷？”

朱珺月眼中泛起些許回憶之色，那還是在她父親未登基為皇，先皇在位時的事了。

“自從前任國師死在魔教教主手上，大御的根本就斷了。那個威風凜凜，普天之下睥睨八方的大御，在新皇登基之前就已經是過去式了?！?

“說來，若不是前任國師自負過剩，身死于魔教教主手中，父皇他大抵也坐不上這個皇位吧?！?

如今的大御早就變了，只是人們心中的成見不會那么容易改變，就像一座大山，沒有那么容易被倒下。

不過，雖然現在無法改變所有人對大御的看法，但她還是想盡可能改變這位名列名流榜第一的男人對他們大御的看法。

就算不為了大御，她也要為了自己，讓他盡可能的幫她找到那個男人……

“自那一日之后，真就再也不得見了？”

“我們，真的沒有緣分嗎？”

朱珺月抱著螓首，抿著嘴唇，有些苦惱。

…………

夜在一個人苦惱的時候，悄悄來降臨了。

早早的，顧無明家里的人就知道這個長子要和相親的姑娘去約會，吃了飯后便歇下了，生怕給這門親事帶去麻煩和壓力。

即便是顧無明本人，今天也特意換了一身正式的衣裳。

正所謂，人靠衣裝馬靠鞍，三分長相七分打扮。

顧無明長相并不差，之所以會被別人一眼看出是一個大叔，主要是他平時穿著樸實，身上又透露著長者的氣息。

在為人處世的世界里，這是上位者有為者的表現，在年輕的俊男靚女眼中，這就是個大叔。

在稍作整理之后，顧無明再站到街上，若是不說道這個年齡，大抵是沒人能看出他現在的年齡的了。

不過，即便他為了這次約會特意做了準備，但是總還是會有疏漏的地方，比如……

“小本生意，兩位貴人就別霍霍老小子我了?！?

月下云溪雅閣別院外，一個留著小撮胡子，看上去略微有些發福卻也是文鄒鄒的男人，一臉為難面相地看著被他攔在門外的兩人。

顧無明這位掌柜這副不敢得罪他們，又不敢放他們進去的為難模樣，有些啞然。

昨天和洛傾城打的那一架，不小心鬧得有點大，還打壞了別人家的墻。

錢是已經賠上了，但他顯然也成了人家不敢待見的瘟神。

顧無明看向身邊打扮得有著大家閨秀氣質、亭亭玉立的陳霜兒，進退兩難，和這位掌柜爭也不是，不爭也不是，實在是有些難為情。

沒想到第一次約會，就出現了這種情況，早知道昨天晚上讓洛傾城換個地方打架，這下好了，正經約會的地方沒了。

月明星稀，寂靜的街道空無一人，柔和的月光照亮前方腳下的路，一高一矮兩道身影并肩走著，一個衣袖新俊，一個衣裙秀美。

顧無明終究還是沒能拉下臉來，在相親對象的面前，和一個被他打壞了家具的掌柜喋喋不休的爭論。

“抱歉，讓你有了不愉快的體驗。”

顧無明并沒有隱瞞，將聯姻之事和與洛傾城商量好合演一出戲的事都說了出來，包括他被潑了茶水，他打壞了茶幾家具之事。

這還是他第一次向陳霜兒道歉。

在多年前，他加入遠火教第一次見到陳霜兒的時候，那時的她還只是跟在遠火教那個淘氣的小公主身后的一個小跟班。

作為皇室旁支，如果是在大虞被覆滅之前，那么她就是皇親國戚，但覆滅之后，就只是遠火教復國的皇室主脈的協助隨從。

無論是剛剛加入遠火教的時候，還是后來，他在遠火教里的地位都不低，即便做錯事了，也會當做是一次成功的有價值的失敗試驗。

獨斷專行，霸道無理，別人做得到的事他要做，別人做不到的事他也要做，從來不知道道歉是什么，這就是他魔教教主之名由來的原因。

那段時間，是他仗著自己作為一個穿越者，有著一肚子科學理論和壞水，最想賣弄滿腹經綸的年齡，骨子里也有種自傲。

現在過了那個年齡，回想起來還是感覺有些尷尬，他當年裝逼說的名言，現在還在那些說書先生的手冊里供著。

顧無明正低頭走著，原以為給姑娘的印象會有些不好，卻是忽然聽到了一聲非常輕微的笑聲，聲音似黃鶯輕鳴，銀鈴悅耳。

側過頭去，竟看到了陳霜兒的嘴角處有一個淺淺的笑弧。

他忘了安靜的她以前會不會笑，但現在是他以相親對象與她見面之后，第一次見到她笑。

柔和的月光下，空曠的街道上，青春溫婉的佳人穿著一身沐浴過后的長袖蓮裳，笑容輕和，令人望而失神。

這個小姑娘和他曾經見過的很多人都不同，她很少說話，安靜，溫和，懂事，聽話，就像一個被富貴人家后院鎖居里沒有見過外面世界，卻熟讀文書，精通琴棋書畫的千金大小姐。

在她還未長大只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時，這種表現被曾經作為魔教教主的他稱為內向，但是現在，作為相親對象的他卻想說，挺好的。

就像一塊溫玉，適合捧在手心里，不怕像冰一樣化開，也不怕像金子那般被人偷竊。

“您不用道歉，這樣其實挺好的?！?

陳霜兒微微搖頭，走著小碎步在這夜空下漫步。

女方結束了這場并非她自愿的聯姻，免于家族逼迫，男方合理拒絕了這場聯姻，從麻煩中抽身。

大家都有對于各自來說很好的結果，沒有什么是需要道歉的。

比起雅居高閣里條條框框的禮遇，他人注視下相敬如賓的恭儉，她也更喜歡這樣安靜的環境。

兩人都沒有再提及月下云溪的事，也沒有再提起去其他雅居別院的事，就這么并肩漫步地在街道上走著。

沒有那些繁文縟節，他們反倒好似走近了一些。

顧無明小心的伸過手去，試著牽起陳霜兒的小手，溫軟入手，清香仿佛在握，竟已令人心曠神怡。

陳霜兒依舊安靜地走著，沒有什么反應，就像不知道手被牽著了一樣。

兩人就這么在這座繁華的城市里，在遠離燈紅酒綠的鬧市區外，在這只有月色垂簾的街道上，手牽著手散步。

只是，他們也說不準這樣的約會，到底算成功了，還是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