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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無情帝王家

建寧王李倓的“府邸”,并非獨立的王府,而是百孫院。

在開元末年,玄宗皇帝為便于控制諸子,防范皇子皇孫參與政治斗爭,于開元后期創設十王宅(后增至十六王宅)和百孫院,將成年皇子遷入緊鄰大明宮東側的十王宅,包括太子李亨也是一樣的要居住在十王宅。

至于皇孫們,則統一安置在長安城東北隅、緊鄰興慶宮的“百孫院”,兩個地方都由高力士這個皇帝心腹宦官嚴密監視。

這一制度的核心目的是通過空間隔離削弱宗室權力,避免重蹈玄武門之變等宮廷政變的覆轍,用一句最簡單的話來說就是,李隆基害怕了,害怕他的兒子孫子有朝一日也會像他一樣來個玄武門之變,將他從皇帝的寶座上拉下來。

所以呢,李倓,作為太子李亨的第三子,自然居住在這百孫院內。

他所居的院落,在百孫院西側,算是位置尚可,規制卻遠不能與真正的親王開府相比。

三進的院子,青磚黛瓦,雖也雕梁畫棟,卻處處透著一種被圈養、被監視的壓抑感。

庭院中的幾株老槐,在月光下中更顯枝椏虬結,如同鬼爪般伸向黑夜的天空。

他側躺在暖閣的軟榻上,心情更加沉重起來。

“殿下,該喝藥了。”張承恩低著頭,不敢看李倓那雙充滿審視的眼睛,“這是太醫署開的玉屑無憂散,能緩解殿下您的病癥。”

李倓無言,只是打量著眼前這個叫張承恩的宦官。

綠袍是內侍省最低階的服飾,從八品下的內仆局丞,原主記憶里,這人是太子東宮(此處是泛指,太子并不居住東宮)舊人,因小錯被貶到這百孫院伺候皇孫,性子還算謹慎。

如今受困囚籠,處處受人監視,他需要一個能夠完全信任的人。

“殿下,該喝藥了。”張承恩再次捧起藥碗。

李倓接過,溫熱的陶碗觸手生暖。

他知道這“玉屑無憂散”是唐代貴族常用的醒酒湯藥,成分多為茯苓、遠志、甘草,輔以少量朱砂鎮心,確實符合當時的養病習俗。他沒有猶豫,一飲而盡,苦澀的藥味在舌尖蔓延開,卻讓他更加清醒。

“昨日我醉酒后……陛下可曾又有什么旨意?”他放下空碗,聲音依舊虛弱,卻多了幾分刻意壓制的銳利。

張承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連忙低頭道:“陛下圣明,只說殿下年少貪杯,酒后失言,并未深責,也沒有再下旨意。

倒是……倒是楊右相在旁說了幾句,讓殿下好生休養,勿要再議邊事。”

楊右相,楊國忠。

李倓心中冷笑,原主就是因為在宴會上直指安祿山包藏禍心,被這老賊趁機落井下石的。

他撐著坐起身,張承恩連忙上前攙扶,替他在背后墊了個錦枕。

“扶我到鏡奩前。”李倓道。

張承恩扶著他走到窗邊的螺鈿鏡奩前,青銅鏡打磨得光可鑒人,映出一張略顯蒼白卻英挺的面容。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線分明,正是史書中記載的建寧王模樣,只是此刻眉宇間凝結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與銳利。

“這就是李倓……”他看著鏡中人,心中五味雜陳,沉默良久開口評價,“還挺帥。”

歷史上的建寧王李倓,在安史之亂中力勸太子李亨北上靈武,收攬人心,后因功高被張良娣與李輔國構陷,被肅宗賜死,年僅二十八歲,一個本該光芒萬丈的將星,卻隕落在宮廷陰謀之中。

可如今,原主這個文武雙全,生不逢時,空有報國之心的皇孫卻被“皇孫不出閣”的制度困死在了百孫院里。

“殿下,您臉色還是不好,快回榻上歇著吧。”張承恩見他盯著鏡子久久不語,不由擔心地勸道。

李倓沒有動,目光掃過鏡奩旁的書架,上面放著《禮記》《左傳》等儒家經典,還有一卷《孫子兵法》。

李隆基為了防止皇子皇孫與外臣勾結,威脅皇權,還真是下得去手,絲毫不顧親情了,果然自古無情帝王家

“張承恩,”李倓轉過身,直視著宦官的眼睛,“你跟在我身邊多久了?”

張承恩被他看得心頭一緊,連忙跪下:“奴婢自殿下被封建寧王起,就伺候在側,已有五年了。”

“五年……”李倓緩緩踱步,腳下的青磚冰涼。

原主的記憶里,張承恩確實對自己還算忠心,而且原主曾經在他的面前也說過不少出格的話,如昨日大殿上痛斥安祿山,楊國忠反賊亂國的話也不是沒有,可結果就是他并沒有拿著這些話向楊國忠邀功請賞。

如今被困在這里,能信任的怕是只有他了。

“你可知,昨日我為何斥安祿山?”李倓思定,隨后開口說道。

張承恩趴在地上,頭埋得更低:“奴婢……奴婢不知,只聽說是殿下酒后見那胡兒跋扈,心中不忿。”

“跋扈?”李倓冷哼一聲,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

院外幾個金吾衛的士兵在遠處的角樓下列隊走過,甲葉在月光下閃爍著冷硬的光。

“那不是跋扈,那是反相!安祿山身兼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手握十五萬精兵,久居邊鎮,羽翼已豐,此番入朝,看似獻媚,實則窺測朝廷虛實。昨日他獻那‘瑞石’,石上刻‘圣主萬年’,你當真是天賜祥瑞?不過是匠人用硝酸腐蝕而成的把戲!”

張承恩聽得渾身一顫,猛地抬頭:“殿下!這……這話可不能亂說啊!陛下對安郡王……”

“陛下被他蒙蔽了!”李倓打斷他,回想著歷史上的玄宗,忍不住嘆氣,“你可知河北道現在是何景象?胡漢雜處,民心思變,安祿山又以蕃將為心腹,曳落河(安祿山親軍)八千,個個如狼似虎。

而我關中呢?士兵不知戰陣!一旦他起兵南下,洛陽旬月可陷,長安危矣!”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額角的青筋又跳了起來。

張承恩嚇得面無人色,連忙爬起來捂住他的嘴:“殿下!噤聲!隔墻有耳啊!”

李倓掙開他的手,目光銳利如刀:“我知道隔墻有耳,這百孫院四角的望樓,每日都有金吾衛監視,這院外的監院中官‘恪盡職守’,張承恩,你跟了我五年,我問你,你想一輩子困在這牢籠里,還是想出去,博一個前程?”

張承恩被他眼中的光芒震懾,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自己被貶的屈辱,想起家鄉年邁的父母,眼神閃爍不定。

李倓知道火候已到,放緩了語氣:“我若能脫此困境,必保你全家周全,讓你重回東宮,甚至……更高的地方。但你需為我做事,忠心不二。”

張承恩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主子,往日里雖剛直,卻少了今日這股迫人的氣勢與洞悉一切的銳利。

他咬了咬牙,“噗通”一聲再次跪下,重重磕頭:“奴婢愿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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