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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上的傷口在疼,但這點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我腦子里,有個死人,在對我嘶吼。
喊殺聲震得我頭痛欲裂,妻女的笑臉在我眼前一閃而過,然后是冰冷的刀鋒刺穿胸膛的觸感……那不是我!我是王溫,一個捕快!
可為什么……為什么這一切都這么真實?
“我是誰?”我喃喃自語,推開了叔叔家的門。
屋里太靜了,靜得讓人心慌。
“叔叔?”
沒人回答我。
只有一股鐵銹味,是血的味道。作為捕快,我太熟悉了。我下意識地握住了劍柄。
“誰!”
一道黑影從屏風后撲了出來,帶著一股不要命的瘋狂。
我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不是捕快的擒拿,而是戰場上最直接的搏命招式。我用肩膀狠狠撞了過去!
那人影摔在地上,我才看清她的臉。
叔母?
她頭發散亂,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瘋狂。那雙眼睛,曾經總是含著笑意看著我,現在卻只剩下野獸般的兇光。
我的心沉了下去。
在她身后的地上,有一大灘已經開始發黑的血。
叔叔……
一股無法言喻的悲哀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劍,對著那個曾經是我的親人,如今卻只是一個瘋癲的野獸。
我該怎么做?
“哐當。”
劍,斷了。
連這柄銹跡斑斑的鐵器,都在嘲笑我的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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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門前的臺階上,渾身是血,有些是我的,更多的是……她的。
溫熱的液體糊住了我的眼睛,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紅色,就像那個死人記憶里的戰場。
更多的記憶涌了進來,有我自己的,也有他的。兩個人的記憶糾纏、撕扯,快要把我的腦子撐爆。
我是殺了人。
雖然不是第一次。
但,我殺了我的叔母,但也不確定她還是不是我的叔母。
不,不是我殺的,是他殺的,是我腦子里的那個人殺的。他用我的手,扼住了那個瘋女人的脖子,就像在戰場上扭斷敵人的脖頸一樣。
我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這雙手,曾握筆,曾拿刀,也曾……殺人。
分不清了。
一切都分不清了。
我大口地喘著氣,喉嚨里發出的卻是破碎的嗚咽。
“原來……”
我終于明白了。
“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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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州城被火光和慘叫聲撕開了一道口子,往日的寧靜被徹底吞噬。
街上,一個平日里以賣炊餅為生的老實男人,此刻雙眼翻白,嘴角流著涎水,正死死咬住一個衙役的胳膊。
衙役慘叫著,用刀背猛砸他的頭,卻只換來更瘋狂的撕扯。
不遠處,一個婦人抱著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躲在巷口瑟瑟發抖,看著丈夫提著一柄柴刀,正在與幾個同樣發了瘋的鄰居對峙,眼中滿是絕望。
高樓之上,陳烈和蕭倩沉默地俯瞰著這一切。
風吹起陳烈的衣角,他身上的傷口已經結痂,但心里的空洞卻越來越大。
自在衙門內黎言清和聶遠道不見了,家里空無一人,他像個孤魂野鬼,不知該去何方。
就在陳烈迷茫之際,一個人,來到了他家門口。
正是蕭倩。
“蕭姑娘,”陳烈看著她,有些意外,“你竟還記得我家在何處。”
“我一向記性比較好。”蕭倩說道。
“整個城都瘋了。”陳烈繼續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這不是瘋。”蕭倩的手指緊緊扣著冰冷的欄桿,指節泛白,“這是一種病,一種能把人變成鬼的病。”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陳烈身上,平靜的眼神看不出一絲波瀾,說道。
“陳公子,鳶鳳樓……還有人活著嗎?”
陳烈沉默了。
他想起不久前在街上看到的景象,鳶鳳樓那個愛笑的姑娘,正用頭一下下地撞著石獅子,額頭血肉模糊,嘴里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
他避開了蕭倩的視線,低聲道:“我不知道。看到的時候,已經亂了。各自逃命,或許……是最好的結果。”
各自逃命。
這四個字像針一樣扎在蕭倩心上。
她閉上眼,那些姑娘們的笑臉在眼前一一閃過,最后都變成了街上那些雙眼泛白的恐怖模樣。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間的哽咽。
“陳公子,”她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鎮定,“我們總不能一直待在這里。”
“你想去哪?”陳烈問,“城門出不去的。”
“總有地方是安全的。”蕭倩看著他,“衙門也好,或者別的什么地方。”
陳烈看著她,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么,轉身拿起靠在墻邊的雙刀。
先是將那兩卷被布包得好好的詞稿塞進懷里,然后他才將雙刀緊緊握在手中。
“跟在我身后。”陳烈聲音低沉,“別看,別停,只管走。”
“嗯。”
蕭倩應了一聲,跟了上去。
兩人走下高樓,一腳踏入了這片人間煉獄。
陳烈將蕭倩護在身后,雙刀垂在身側,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一個黑影猛地從旁邊的鋪子里躥了出來,直奔蕭倩而去。
陳烈想也沒想,橫跨一步,手中短刀自下而上劃出一道弧線。
一顆人頭掉下。
“走!”
身后,嘶吼聲和雜亂的腳步聲緊追不舍。這個曾經繁華的連州城,如今只剩下了獵人與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