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象寺坐落在渤海城外的孤峰上,寺前千級石階蜿蜒而上,石縫間生著青苔,古舊而光滑。寺門前的石象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輪廓,唯有那雙石雕的眼睛依舊低垂,慈悲地望著山下來往的路人——雖然如今已無人來此。
寺中有一株千年古藤,盤繞如象,枝干虬結,綠葉蔥郁。藤上開滿白花,遠望如一頭白象靜立庭院中央,故而得名“白象寺”。這藤不知是何品種,四季常青,花開不敗,傳說它有靈性,能感知人間悲喜。
今日,白藤的花似乎開得格外盛,雪白的花瓣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等待著什么。
魂香站在寺門前,抬頭望著那株藤。他的紅發被山風吹亂,黑衣被晨露微微打濕,卻掩不住他眼中的光彩。他伸手輕觸藤蔓,低聲道:
“你也在等她嗎?”
藤蔓無聲,唯有白花輕顫。
山腳下,柯雅踏上了石階。
她今日未穿戰甲,只著一身素白長衫,腰間系一條深藍束帶,黑發松松挽起,斜插一支木簪。玄影跟在她身后,幽藍紋路在陽光下泛著微冷的光,它時而停下,嗅一嗅石階旁的野花,時而抬頭望向山頂,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你今日怎么這般躁動?”柯雅低頭看它。
玄影沒有回答,只是加快腳步,躥到她前面去了。
柯雅搖頭輕笑,繼續向上走。石階漫長,她的思緒也隨之飄遠。
上一次見到魂香,是在海邊。
那個紅發青年,站在淺灘處,笑著對她說:“我會找到你的。”
她本以為那只是一句客套話,可心里卻隱隱期待著。
而現在,她莫名地來到了白象寺。
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她。
當柯雅踏入寺門時,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站在白藤下的魂香。
他背對著她,紅發如焰,黑衣如墨,修長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白藤的花瓣隨風飄落,有幾片沾在他的肩頭,他似有所覺,緩緩轉身。
四目相對。
柯雅怔住。
魂香笑了,那笑容比海邊的初次相遇更加真實,更加溫暖。
“你來了。”他說,仿佛早已知道她會來。
柯雅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也笑了:“你怎么在這里?”
“等你。”他答得干脆。
玄影站在柯雅腳邊,盯著魂香,幽藍的紋路微微閃爍。它似乎想靠近,又有些猶豫,最終只是低低“嗚”了一聲,像是困惑,又像是……懷念。
魂香低頭看它,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玄影好像認得我。”他輕聲道。
柯雅點頭:“它一向警惕,但對你的態度很奇怪。”
魂香笑了笑,沒再多言,只是伸手輕撫了一下玄影的頭。玄影沒有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掌心。
柯雅微微睜大眼:“它從未對陌生人這樣親近。”
魂香望著她,眸色深深:“或許……我們并不是陌生人。”
白象寺內,古佛依舊。
佛像前的香爐早已冷寂,蒲團上積了薄灰,唯有佛前的長明燈仍亮著,燈油將盡,火光微弱。
妙云師太坐在禪房內,手持一串佛珠,雙目微闔。她已年過八旬,面容枯瘦,皺紋如溝壑縱橫,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清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柯雅和魂香站在門外,恭敬行禮。
“師太。”柯雅輕喚。
妙云師太緩緩睜眼,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在魂香臉上。
“你回來了。”她道。
魂香一怔:“師太認得我?”
妙云師太微微一笑:“老衲在這寺中待了一生,見過的人,不會忘。”
柯雅疑惑地看向魂香,他卻只是沉默。
師太示意二人坐下,斟了兩杯清茶推過去。茶是山中的野茶,苦澀中帶著一絲回甘。
“柯施主,許久不見了。”師太緩緩道。
柯雅點頭:“上一次來,還是三年前。”
“那時寺中尚有香客,如今……”師太望向窗外,庭院空蕩,唯有白藤依舊,“只剩這株老藤陪我了。”
柯雅沉默。三年前,白象寺尚有人煙,信徒往來,香火不絕。如今戰火蔓延,百姓流離,誰還會來這深山古寺?
“萬物不變,人在變。”師太輕嘆,“佛還是佛,藤還是藤,唯有人……來了又走,生了又死。”
魂香低頭看著杯中茶影,輕聲道:“師太在此修行多年,可曾參透什么?”
妙云師太笑了笑:“參透?老衲不過是個俗人,只是活得久了,看得多了,便知道——世間一切,皆是因果。”
她看向魂香,目光深邃:“你今日來此,是緣,也是債。”
魂香指尖微顫。
柯雅不解:“師太何意?”
妙云師太不答,只是緩緩起身,走向佛前,取下一盞油燈,遞給柯雅。
“點燃它吧。”
柯雅接過,用火折子點亮燈芯。火光搖曳,映照著她的臉龐。
師太輕聲道:“燈亮著,便有人記得;燈滅了,便無人知曉了。”
柯雅心頭一震。
師太又看向魂香:“你呢?可要點一盞?”
魂香搖頭:“我不需要燈。”
“因為你自己就是火。”師太了然一笑,“可火會燒盡一切,包括自己。”
魂香沉默。
柯雅望著二人,忽然覺得,他們之間的對話,藏著某種她聽不懂的深意。
離開禪房后,柯雅和魂香并肩站在白藤下。
風過,白花紛落,如雪如絮。
“師太的話……是什么意思?”柯雅忍不住問。
魂香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輕聲道:“她看出來了。”
“看出什么?”
“看出我……不是人。”
柯雅愣住。
魂香轉頭看她,黑眸如淵:“柯雅,我吞噬過無數亡靈,才得以化形。我的存在,本就是逆天而行。”
柯雅心跳加速,卻并未退縮:“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但……”
“但什么?”
“但我不在乎。”她直視他的眼睛,“我只知道,現在的你,站在我面前,是真實的。”
魂香怔住,隨即低笑出聲:“你真是……奇怪的人。”
“彼此彼此。”柯雅也笑了。
玄影趴在白藤的根須旁,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似乎對二人的對話毫無興趣,又似乎……早已了然。
妙云師太站在禪房窗前,望著庭院中的二人,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慈悲的笑意。
“因果輪回,緣起緣滅……終究是逃不過的。”
她輕聲念誦,手中的佛珠緩緩轉動。
白藤的花,開得更盛
時宜的浪漫白象寺的藏經閣坐落在寺廟最深處,是一座三層木樓,檐角飛翹,瓦片青灰,歷經千年風雨卻依舊穩固。閣內書架高聳入頂,典籍浩如煙海,有佛經、道藏、武學秘籍,甚至還有一些上古流傳下來的禁忌之術。
今日,藏經閣對幾位“有緣人”開放。
柯雅、魂香、七娘、朱金、玄影跟隨妙云師太踏入閣內。木梯吱呀作響,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的墨香與淡淡的檀木氣息。二樓的光線透過雕花木窗斜射進來,塵埃在光束中緩緩浮動,仿佛時間在此停滯。
“諸位可自行翻閱,但切記——”師太雙手合十,目光深邃,“經典無善惡,人心有正邪。”
眾人點頭,各自散開。
柯雅走到一處書架前,指尖掠過書脊,最終停在一部《金剛經》上。她輕輕取下,盤坐在窗邊的蒲團上,翻開泛黃的紙頁。陽光灑在她的側臉,黑發垂落肩頭,神情專注。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她低聲誦讀,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劃動,竟漸漸凝出一道淡淡的金色符文——“金字符”。
七娘選擇了《楞嚴經》,她靠坐在一根梁柱旁,長槍橫放膝上。經文晦澀,她卻讀得入神,時而閉目沉思,手指輕敲槍桿,發出細微的錚鳴。
某一刻,她忽然睜眼,槍尖一挑,空氣中竟劃過一道無形氣勁——她的槍術,更進一步了。
朱金粗手粗腳地翻出一本《羅漢拳譜》,咧嘴一笑:“這個適合我!”
他直接盤坐在地上,對照圖譜比劃起來。拳風剛猛,震得周圍書架微微顫動,但奇怪的是,那些古籍竟無一本掉落。
師太遠遠看了一眼,輕聲道:“羅漢怒目,金剛低眉。”
玄影沒有看書,而是悄無聲息地溜到了大殿角落的一尊佛像旁。那佛像形貌奇特,并非尋常佛陀,而是一尊九幽巫妖王的雕像——青面獠牙,雙目赤紅,腳下燃著一盞幽藍燭火,火苗跳動如心臟搏動。
玄影趴下,幽藍紋路與燭火輝映。忽然,殿外那株千年白藤的一根枝條竟無聲無息地延伸進來,輕輕纏上玄影的耳朵——
一朵白花,在它耳畔綻放。
玄影的瞳孔微微收縮,感知力瞬間擴散,仿佛能聽到十里外的蟲鳴。
魂香沒有碰任何經典。
他只是盤坐在藏經閣中央,閉目凝神。他的紅發無風自動,周身隱隱有血色霧氣繚繞。他在做什么?
——他在搜尋枯骨。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枯骨,而是藏經閣千年積累的“記憶”。每一本書都承載著前人的思想,每一寸木頭都浸染了修行者的氣息。魂香以冥界之花的本能,吞噬著這些無形的“養分”,同時參悟九幽王術——那盞巫妖王燭火映照的禁忌之法。
他的氣息,越來越深不可測。
整整七日,眾人沉浸在各自的參悟中。
白天,藏經閣內只有翻書聲、低誦聲、偶爾的拳風聲。夜晚,燭火搖曳,魂香周身的紅霧與九幽巫妖王的藍焰交織,映得閣內如同幻境。
柯雅的金字符日漸凝實;
七娘的槍術已能隔空破風;
朱金的羅漢拳剛猛中多了一絲禪意;
玄影耳畔的白花始終不凋,感知力覆蓋整座白象寺;
魂香的修為,則逼近某個臨界點——
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而妙云師太,每日只是靜靜坐在閣樓一角,手持佛珠,望著眾人,眼中似悲似喜。
第七日黃昏,眾人陸續從參悟中醒來。
師太緩緩起身,走到柯雅面前。
“柯施主。”她蒼老的聲音溫和卻不容拒絕,“老衲有一言相告。”
柯雅合上經書,恭敬道:“師太請講。”
師太的目光掃過她,又掃過不遠處的魂香,最終輕聲道:
“你們的孩子,將來就在白象寺,接我的位置吧。”
——!
柯雅瞬間僵住,耳根通紅:“師、師太何出此言?我與魂香并非……”
師太微微一笑:“因果早定,老衲不過順口一提。”
魂香不知何時已站在柯雅身后,紅發垂落肩頭,黑眸深不見底。他并未反駁師太的話,只是輕聲道:
“若真有那一日,我會讓他自己選擇。”
師太頷首:“善哉。”
七娘和朱金面面相覷,玄影則甩了甩尾巴,耳畔白花輕顫——
仿佛在偷笑。
七日期滿,眾人告別白象寺。
山門外,妙云師太手持一盞青燈,目送他們離去。
“師太保重。”柯雅行禮。
師太卻將燈遞給她:“帶上吧。”
柯雅接過,發現燈芯竟是一截白藤的枝條,頂端綴著一朵小白花——與玄影耳畔的一模一樣。
“這是……?”
“緣燈。”師太轉身回寺,背影佝僂卻堅定,“待你們想回來時,它會引路。”
魂香深深看了寺廟一眼,低聲道:“走吧。”
眾人下山,背影漸行漸遠。
白象寺內,那株千年豆藤無風自動,白花紛落如雪。
妙云師太站在藤下,輕撫蒼老的樹干,喃喃道:
“千年古剎,終究是等到了……”
時間的流失,卻讓她無法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