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69章 兩種辮子

埃內斯特·勒南看到是萊昂納爾,猶豫了一下,把想說的話收回了回去,決定先靜觀其變。

萊昂納爾·索雷爾直接站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好讓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安靜!請聽我說!”他的聲音不高,卻因為居高臨下,穿透了嘈雜,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一時間竟然安靜下來。

萊昂納爾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踩著每排座椅的椅背上來到了最前排,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一躍而下,站到了那位Tomson·Ku的身邊。

他先看了一眼這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輕人,發現他雖然是中國模樣,神情、姿態卻全然是個歐洲人,與自己印象里那個留著小辮子、戴著瓜皮帽的老學究全然不同,不禁有些失神。

但很快他就調整過來,轉向坐席:“勒南教授,您推崇理性,我深表贊同。然而,今天在這里,我看到的是理性之光,被偏見和傲慢的烏云遮蔽了。”

沒等勒南發飆反擊,萊昂納爾又轉向陳季同和那個年輕人,目光誠懇而嚴肅:“兩位先生,我敬佩你們捍衛自己民族尊嚴的勇氣和學識!你們對中國文化的熱愛與自信,令人動容。

但是,先生們,你們是否意識到——當你們在憤怒中宣稱中國文明是‘早熟的巨人’,而西方只是‘學步的孩童’時;

當你們將西方的哲學、藝術成就輕蔑地一筆勾銷時,只是以同樣的傲慢去回擊傲慢,是在用另一種形式的‘文明優劣論’,去對抗眼前的偏見。

危險啊,兩位中國的紳士,你們正在滑向你們所批判的對象所處的深淵!

請記住——永遠不要跟傲慢的蠢貨辯論,因為他會把你拉到與他一樣的層次,然后用豐富的經驗打敗你!”

陳季同和Tomson·Ku懵了,一開始還以為這個法國人是站在他們這邊的,沒有想到馬上就挨了一頓教育。

現場的索邦學生也懵了,他們原以為萊昂納爾是在批判中國人,結果最后一句怎么聽起來這么刺耳呢。

路易-阿方斯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你這個混蛋,你說誰是傲慢的蠢貨?我要和你決斗!決斗!”

同為貴族學生的阿爾貝·德·羅昂看著路易-阿方斯氣急敗壞的樣子,覺得既好笑又心有余悸。

埃內斯特·勒南像是嗅到了什么味道,黑著臉默默坐了回去。

萊昂納爾沒有理會路易-阿方斯,而是用目光掃過全場:“索邦人們!看看你們自己!看看今天這個講堂!當一位來自遙遠國度的學者,滿懷誠意地分享他引以為傲的文化瑰寶時,你們回饋他的是什么?

是輕佻的模仿,是惡意的嘲諷,是以學術之名進行文化歧視!你們固守著自己有限的認知,拒絕去理解另一種偉大文明的內涵!

這難道就是伏爾泰、狄德羅教導我們的‘寬容’?你們的傲慢,源于無知!你們的歧視,源于狹隘!

陳先生的辮子固然丑陋無比,但我們的女士們那被束腰勒到變形的肋骨就好看?我們的紳士們被梅毒腐蝕出來的一口爛牙好看嗎?”

陳季同:“……”

索邦的學生:“……”

雙方都感覺自己被萊昂納爾抽了一個耳光。

萊昂納爾才不理會他們心里有多復雜:“講座的目的,是為了分享學識,而不是展現優越感。你們的傲慢,源于無知!你們的歧視,源于狹隘!

索邦,今日是它的蒙羞日!”

萊昂納爾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真正的尊嚴,陳先生,Tomson,不在于證明自己比別人‘更古老’、‘更優越’;

而在于,無論面對何種偏見與不公,都能堅守文明的底線,而不是滾進糞坑里和豬玀一起打滾!”

陳季同露出了一絲愧色,而Tomson·Ku卻面有不忿,但也沒有出言反駁。

萊昂納爾的聲音仍然在禮堂里回蕩:“同樣,真正的理性與文明,勒南教授,諸位同學,在于承認自身的局限,對不同文明懷有最基本的尊重和求知欲!

如果索邦丟失了這份精神,那么它引以為傲的‘知識與理性’,也不過是一句空話!”

接著他轉向路易-阿方斯:“蒙費朗先生,聽說你也要參加周末的「詩會」?”

路易-阿方斯臉上還帶著余怒未消的病態紅色,聞言哼了一聲:“不僅我會參加,我的父親也將在「詩會」上致辭。不要以為發表了一篇小說就成為大人物了,萊昂納爾·索雷爾!

你在「詩會」上只是一件貨品!哈哈哈,一件供人取樂、任人挑選的貨品!”

現場突然安靜下來,像是空氣都停止了流動,所有人都詫異、不安地看向路易-阿方斯,就連埃內斯托·勒南都流露出了厭惡之色。

路易-阿方斯這才驚覺自己說錯了話——有些事實,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但說出來就是一種罪過。

萊昂納爾卻沒有生氣,只是平靜地點點頭:“很好,蒙費朗先生,我本來只想說恥于和你在「詩會」上為伍,但是你似乎給了我一個更為充分的理由。

既然「詩會」有您的參與,您又親口說那里是藏污納垢之地——那抱歉了,我不是貨品,也無意讓誰挑選。”

萊昂納爾的話,如同驚雷般在禮堂炸響,參加「詩會」是多少索邦學生,尤其是家境一般的學生的夢想,萊昂納爾竟然要退出?

大家第一個念頭:“有貴婦人的資助,腰桿果然硬??!”

接著轉念一想:“這樣一來,「詩會」不就空出一個名額了?”

想到這里,許多同學們都向萊昂納爾投來羨慕、支持、感激的目光——不管萊昂納爾之前說的有多難聽,此刻他站在了人民這邊!

陳季同和Tomson·Ku心里五味雜陳,萊昂納爾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他們心頭。他們意識到,在巨大的屈辱面前,自己的反擊確實險些落入互相撕咬的陷阱。

陳季同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再次面向全場,他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靜:“感謝這位先生的直言。他讓我感受到了索邦的偉大?!?

他轉向萊昂納爾和另一個中國年輕人:“萊昂納爾·索雷爾先生?還有,Tomson·Ku……”

萊昂納爾點點頭:“是的,萊昂納爾·索雷爾!”

陳季同沒有同他們握手,而是兩手抱拳,向兩人施了一個拱手禮:“多謝!今天不是索邦的蒙羞日,它因為您二位的仗義執言而榮耀!

如果兩位有空,可以來我大清公使館相敘,無論是我,還是郭大人都會熱誠歡迎兩位的到來!”

接著他又轉向今天拉圖爾教授:“這場講座,始于戲劇,也終于一場戲劇。這并非我的本意,卻或許更有價值。教授,看來今天的講座只能到此為止了!”

說完,陳季同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脊背,如同來時一樣,在拉圖爾教授的陪同下,走出了禮堂。

埃內斯特·勒南這次倒沒有太丟面子,只是再用手杖頓了一下地板,轉身離開;路易-阿方斯滿臉羞慚地跟在他的身后。

禮堂里人員漸散,Tomson·Ku卻留了下來,他向萊昂納爾伸出手:“你就是寫出了《老衛兵》的萊昂納爾?我來巴黎這兩周,到處都能聽到你的名字和關于《老衛兵》的討論。”

萊昂納爾與對方握了握,點點頭:“是的,《老衛兵》是我寫的?!?

Tomson·Ku見萊昂納爾態度和藹,高興起來:“想不到你不僅能寫小說,口才還如此犀利,我在英國也沒有遇到幾個這樣的人物——唔,王爾德也許算一個。”

接著他打量了下萊昂納爾的身材、相貌,忍不住提醒道:“但他實在是個怪人,你最好不要見到他……呃,其實應該是最好不要讓他見到你……”

Tomson·Ku又望向禮堂的出口,仿佛陳季同的背影還在那里:“陳……雖然我替他辯護,但是他那條辮子實在丑陋極了!

要我說,中國要想成為強國,第一件事就是剪掉這根該死的辮子!”

萊昂納爾再次看了眼Tomson·Ku的后腦勺,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Tomson,你要知道,有些人的辮子長在腦后,有些人的辮子長在心里。

腦袋后面的辮子好剪,心里面的辮子不好剪啊!”

Tomson·Ku聞言一愣,頓時覺得這是自己聽過的、關于中國變革的、最精妙的至理名言,而這竟然是一個法國人說出來的。

他再看向萊昂納爾,已是滿眼震驚與欽佩,更直接握住了萊昂納爾的手:“就為了這句話,今天晚上我請你去「夏巴奈」,所有的開銷我包了!”

站在兩人身邊、苦于插不上話的阿爾貝都饞哭了——「夏巴奈」坐落于第二區,是全巴黎最高檔、昂貴的妓院,就連英國的愛德華王子,都時不時悄悄渡海來嫖。

據說里面設有多個風格的包間,囊括了世界各地的風俗,哪怕日本、印度的美女都應有盡有;而且裝修奢華,甚至有冷熱水和大理石浴池。

阿爾貝憑自己那點生活費也去不起「夏巴奈」,所以望向萊昂納爾的眼神都在重復一句話:“帶我一個!帶我一個!帶我一個!……”

主站蜘蛛池模板: 临潭县| 宁河县| 泗阳县| 志丹县| 吉木乃县| 扎鲁特旗| 旌德县| 南召县| 万宁市| 双峰县| 胶州市| 吴桥县| 焉耆| 汾西县| 正定县| 济南市| 翼城县| 阳谷县| 紫云| 自治县| 麦盖提县| 留坝县| 台安县| 华阴市| 收藏| 宜宾市| 双城市| 临夏县| 禹城市| 哈巴河县| 东阳市| 府谷县| 土默特左旗| 白玉县| 三原县| 黔西| 宣城市| 项城市| 镇坪县| 上林县| 利川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