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從廢墟歸來,林瑤整個人的氣場都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她依舊沉默寡言,每日的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匠心”工坊那巨大的、充滿了各種精密儀器的空間里。但那股曾經籠罩在她身上的、因慘敗與自責而產生的陰郁與迷茫,已經徹底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磐石般沉穩而堅定的信念。
她不再去碰觸那些充滿了殺戮氣息的“魂之武裝”的設計圖,也沒有再去推演任何關于復仇的戰術。她只是用最專注的心與最靈巧的手,去完成那些她曾經最熱愛也最擅長的事情。
她在修復。
她將那些從舊四坊的廢墟里搶救出來的、被戰火與濃煙熏得漆黑的破損古舊漆器,一件件地重新擺放在了工作臺上。她為一只在爆炸中被震裂了的明代剔紅漆盒,重新調制最接近其原本色澤的朱砂漆膏,用最細的牛角刮刀,將那細微的裂痕一遍遍地填補、打磨,直到它再次恢復那溫潤如玉的光澤。
她為一件在巷戰中被流彈擊穿的清代百寶嵌屏風,重新尋找最合適的替代材料。她將那些從廢棄的電路板上拆解下來的、閃爍著五彩光芒的小小電容與電阻,如同對待最珍貴的寶石與翡翠般,小心翼翼地打磨、切割,然后嚴絲合縫地鑲嵌進那早已失去了光彩的孔洞之中。
她在用這種最古老、也最純粹的方式,去修復這些早已被時代所拋棄的“無用之物”。她也同樣在修復她自己那顆曾經破碎不堪的“匠人之心”。
“不周山”的漢子們都看在眼里。他們雖然不懂那些瓶瓶罐罐里的門道,但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從那個巨大的工坊里所散發出的那種久違的、能安撫人心的平靜與專注的力量。基地的氣氛不再像之前那般充滿了火藥味十足的焦躁與怨懟,一種沉重的、卻充滿了韌性的等待取代了之前的一切。
他們在等,等這位正在進行著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修行”的“大匠”,為他們指出一條全新的道路。
這一天,一個急促的警報聲打破了基地的寧靜。
“報告!三號秘密通道入口,檢測到一支未經授權的大型車隊正在高速接近!”外圍警戒的“猴子”那充滿了緊張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了進來,“對方使用的是‘山海會’十七年前就已經廢棄的最古老的識別代碼!”
瞬間,整個“不周山”都活了過來!所有幸存的“山海會”成員都如同被捅了蜂巢的黃蜂,猛地從各自的崗位上彈了起來!他們抄起武器,眼神在一瞬間就切換成了冰冷的臨戰狀態!
“是陷阱嗎?!”“阿彪”一邊為自己的義臂裝載著彈藥,一邊惡狠狠地罵道,“‘萬象’的狗這么快就找到了這里?!”
“不像。”毒蛇拄著拐杖站在巨大的全息沙盤前,他的眼中閃爍著警惕的光芒,“這個入口是奎爺當年親自修建的最高機密,除了我們這些跟著他打天下的老人之外,絕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除非……”他想到了一個可能。
就在這時,車隊已經抵達了三號通道的主閘門前。
“開門吧。”一個同樣蒼老的、沙啞的、充滿了歲月滄桑感的聲音,通過閘門的外部通訊器傳了進來。
“我是白鯊。”
“奎山海那個老不死的,欠我的那頓三十年的陳釀,我是來討債的。”
聽到“白鯊”這個名字,毒蛇和作戰室內所有上了年紀的“山海會”老人,他們的身體都猛地一震!他們的眼中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是鯊爺!是西陵的鯊爺!”
“快!快開門!”毒蛇那向來冰冷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無法抑制的激動!
巨大的合金閘門在一陣沉重的轟鳴聲中緩緩開啟。一支充滿了鐵血與風霜氣息的龐大車隊緩緩地駛了進來。
車隊停穩,車門打開。數百名身穿著與他們同出一源的、印著“山海”圖騰的黑色作戰服的、眼神卻更加彪悍精銳的戰士,如同下山的猛虎,從車上一躍而下!
而在車隊最中央,一輛經過重度改裝的、如同移動堡壘般的指揮車上,一個身材并不高大、但腰桿卻挺得如同一桿標槍般的銀發老人,緩緩地走了下來。他的臉上布滿了刀刻斧鑿般的皺紋,他的眼中卻閃爍著與他蒼老年紀完全不符的、如同鷹隼般銳利而又沉穩的精光。
他就是白鯊。曾經與奎爺一同在龍淵區打下這片江山的,“山海會”另一位傳說中的創始人!也是奎爺生前最信任的過命的至交!
他看著前來迎接的毒蛇和他身后那稀稀拉拉的、只剩下不到三十人的殘兵敗將,那銳利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
“阿蛇,”他的聲音沙啞而沉痛,“奎山海那個老混蛋呢?”
毒蛇,這個流血不流淚的硬漢,在看到這位如同自己親生叔父般的老人的瞬間,眼眶“刷”的一下就紅了。他拄著拐杖單膝跪地,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鯊爺!”他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傷與愧疚,“奎爺他戰死了。我們對不起他!我們沒能守住新長安!”
白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許久他才重新睜開。他走上前,將這個早已泣不成聲的晚輩緩緩地扶了起來。
“不,”他說,聲音雖然沉痛卻充滿了力量,“你們沒有對不起他。他死得像一個真正的‘山海會’的爺們,他會為你們感到驕傲。”
他拍了拍毒蛇的肩膀。然后,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那個從工坊里聞訊趕來的林瑤身上。
“你就是林瑤,林大匠吧?”他問,聲音很平和。
林瑤點了點頭。
白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對著她,緩緩地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江湖上最古老也最鄭重的大禮。
“白鯊,代‘山海會’西陵分舵三百七十名兄弟,謝大匠為我那老哥哥報仇雪恨!”
“從今往后,”他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但凡大匠有所驅使,我白鯊與我身后的所有兄弟,萬死不辭!”
這是一位與奎爺同等級別的地下世界王者的效忠,也是“山海會”這支瀕臨崩潰的軍隊權力的和平交接。
林瑤看著眼前這位充滿了江湖義氣與英雄氣概的老人,心中涌起了難以言喻的暖流與感動。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軍奮戰了。
“鯊爺,快請起。”她連忙上前將他扶起,“我受不起如此大禮。”
“你受得起。”白鯊看著她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無比肯定地說。“奎爺在他最后的通訊里都跟我說了。他說,他找到了能帶領‘山海會’真正站起來的人。他說,他找到了我們的未來。”
隨著白鯊的到來,整個“不周山”那死氣沉沉的氣氛被徹底一掃而空。基地里重新變得熱鬧而充滿了活力。數百名來自西陵的精銳戰士的加入,讓這支原本只剩下不到三十人的殘兵敗將瞬間兵強馬壯。
更重要的是,他們帶來的那些急需的設備與物資。一箱箱包裝完好的軍用級高能營養膏,一排排閃爍著寒光的全新制式武器,甚至還有幾臺林瑤夢寐以求的、從軍方淘汰下來的“高精度材料打印機”!
而白鯊帶來的那份最重要的“禮物”,則徹底點燃了林瑤反擊的希望。那是一份由泛亞地區數十個同樣飽受“萬象核心”打壓的地下勢力所共同簽署的“反萬象聯盟”的秘密盟約。他們都將以林瑤和她的“漆魂”為技術核心與精神領袖,共同對抗“萬象核心”這頭龐然大物!
林瑤看著那份盟約上那一個個充滿了反抗意志的簽名,她的手微微顫抖。她知道,她當初在“星塵會展中心”所點燃的那一把復仇的火,如今已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形成了足以燎原的滔天之勢!
一個更廣泛的聯盟正在形成,而她林瑤,就是這場即將到來的巨大風暴的風暴之眼。
當晚,“不周山”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接風宴”。那是一場為了悼念逝去的英雄,也為了慶祝新生的戰友的盛宴。漢子們大口地喝酒,大聲地唱著那些屬于江湖的粗獷的戰歌,他們的臉上,有淚水,也有笑容。
林瑤沒有參與他們的狂歡。她只是獨自一人,站在工坊那最高的瞭望臺上,靜靜地看著下方那一片重新燃起了希望火焰的鋼鐵之城。
她握緊了口袋里那塊刻著“初心”二字的牌匾碎片,她的心中再無一絲迷茫。
因為她知道,一個新的,屬于她,也屬于所有反抗者的時代,已經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