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與沈凌的加密通話之后,數日的光景,對于新長安這座龐大的城市而言,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顆石子,雖激起漣漪,卻似乎并未改變潮水的方向。
“萬象核心”的官方聲明與副議長松井的“維穩”呼吁,如同一劑強效的鎮定劑,被精準地注入了城市的輿論血管。那股由《新長安觀察報》點燃的、足以燎原的公眾怒火,在資本與權力的聯合絞殺之下,被強行壓制、分化、稀釋。
賽博空間里,關于“活體實驗”的討論熱度,正在以一種非自然的速度迅速冷卻。取而代之的,是經過精心策劃的、關于某位明星最新戀情的緋聞,以及“萬象核心”即將推出的、一款全新消費級“伴侶機器人”的鋪天蓋地的宣傳廣告。
仿佛,那數百名失蹤的底層市民,那慘無人道的“靈魂剝離”實驗,那份血淋淋的合作備忘錄,都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很快便會被人遺忘的幻覺。
“不周山”地下基地,那股同仇敵愾的激昂氣氛,也在這種詭異的、無聲的壓制之下,漸漸地轉為了一種更加沉重的、令人焦躁的壓抑。
漢子們不再咒罵,也不再叫囂著要去復仇。他們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自己手中的武器,將那冰冷的鋼鐵摩挲得能映出自己那雙充滿了迷茫與不甘的眼睛。
他們不明白,為什么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卻仿佛被一堵無形的、厚重的墻給死死地擋住了。為什么他們明明是站在“正義”的一方,卻依舊要像一群見不得光的老鼠,躲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
而林瑤,則將自己徹底地關在了“匠心”工坊里。
她沒有再碰觸那些充滿了殺戮氣息的“魂之武裝”,也沒有再推演任何關于復仇的計劃。她只是靜靜地坐著。她在等,等沈凌的消息,等那三家被她寄予了厚望的媒體,能掀起第二波更加猛烈的風暴。
然而,她等來的卻只有失望。
沈凌在聽證會上公然向“萬象核心”發難之后,便被以“需要配合內部調查”為由變相軟禁了,所有對外通訊都被嚴密監控。而那三家媒體,也同樣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壓力。《新長安觀察報》的主編被“紀律審查部門”請去“喝茶”,至今未歸。獨立記者“白烏鴉”的所有賬號,都被以“散播未經證實的、危害公共安全的虛假信息”為由永久封禁。至于那個海外的“真相調查同盟”,他們的相關報道更是被新長安的“網絡防火長城”徹底屏蔽。
沈子軒用他那無所不能的權力,干凈利落地剪斷了林瑤所有伸向外界的觸手。他沒有再派人攻擊“不周山”,他甚至沒有再發布任何針對林瑤的聲明。他只是用一種更加高級、也更加殘忍的方式,將她和她的盟友們徹底孤立了。
他要讓他們在這座巨大的、繁華的城市里,變成一座無法被聽見也無法被看見的孤島。他要讓他們在無盡的、壓抑的等待中,被自己那無處安放的憤怒與日漸滋長的絕望,活生生地耗死。
這才是沈子軒真正的戰爭,一場殺人不見血的誅心之戰。
這一天,林瑤獨自一人離開了“不周山”。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只是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戴上了一頂能遮住她大半張臉的鴨舌帽,然后如同一個普通的城市幽靈,悄然地融入了新長安那擁擠、冰冷的人潮。她乘坐著最老舊的、充滿了鐵銹味的地下鐵,穿過了數十個繁華或破敗的街區,最終在首都的南郊,一個早已被地圖所遺忘的廢棄工業站下了車。
這里曾經是“萬象核心”一個專門負責處理“工業廢料”與“報廢義體”的分部。但在十年前,一場原因不明的巨大爆炸,將這里徹底夷為了平地。如今,這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廣袤的廢墟。
林瑤緩緩地走在這片被酸雨侵蝕了十年的鋼鐵墳場之中。她的腳下是龜裂的、長滿了不知名苔蘚的混凝土。她的身邊是一根根早已銹跡斑斑的、在風中發出如同鬼魅般嗚咽聲的扭曲鋼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無法言喻的、混合了金屬的腐朽與化學品的刺鼻的死亡氣息。這里是座被城市所遺忘的傷疤,也是那罪惡的起點。
林瑤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來這里。或許她只是想找一個沒有任何人認識她的地方安靜地待一會兒。或許她是想親眼看一看,那個孕育出沈子軒這種“魔鬼”的“萬象核心”,其最真實的另一面。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腦海中一片空白。她甚至暫時屏蔽了與“匠魂”的連接。她只想做回她自己,一個迷茫的、疲憊的、甚至有些絕望的林瑤。
忽然,她的腳下好像踢到了什么硬硬的東西。
她低下頭,只見在那厚厚的灰色塵埃之下,似乎埋著一塊木頭的碎片。她蹲下身,用手拂去了上面的塵土。然后,她的整個身體都猛地僵住了。
那是一塊牌匾的殘骸。一塊被烈火熏得漆黑、被歲月腐蝕得斑駁的牌匾殘骸。但在那殘存的一角,兩個用最古樸的、最傳統的陽刻技法所雕刻出的漢字,卻依舊清晰可見。
那兩個字,是——“初心”。
在看到這兩個字的瞬間,林瑤的大腦“嗡”的一聲,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地擊中了。一段早已被她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遙遠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她徹底淹沒。
那是一個同樣下著雨的午后,舊四坊那間小小的、充滿了木料與生漆味道的工坊里。年幼的她正撅著嘴,一臉不高興地看著面前那塊被她不小心刻壞了的木胎。
“爺爺,我不學了!”她將手中的刻刀氣呼呼地扔在了地上,“這太難了!而且又賺不到錢!隔壁小胖只是在光腦上玩那個叫‘機甲風暴’的游戲,每天都能賺到好幾百信用點呢!”
她的父親,一個同樣沉默寡言的漆器匠人,聞言只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而她的爺爺,那個將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這門早已被時代所拋棄的手藝的老人,卻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活計。他沒有去責備她,只是用他那雙布滿了老繭與漆痕的溫暖的大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然后,他指了指墻上那塊由他親手刻下的“匠心坊”的牌匾。
“瑤瑤,”他的聲音溫和而慈祥,“你知道一個真正的‘匠人’,他最重要的東西是什么嗎?”
年幼的她搖了搖頭。
“是‘初心’。”爺爺一字一頓地說,“是你第一次拿起刻刀時,那份單純的‘喜歡’。是你為了一個完美的弧度而廢寢忘食時,那份純粹的‘專注’。是你看到一件冰冷的死物,在你的手中被賦予‘生命’與‘溫度’時,那份無可替代的‘喜悅’。”
“孩子,”爺爺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無比認真地說,“這個世界變得很快,很多東西都會過時,都會被遺忘。但是,只要你守住了你的這份‘初心’,那么,無論你將來是貧窮還是富有,無論你是受人追捧還是遭人冷落,你的這顆心就永遠不會迷路。你的這雙手,就永遠能創造出真正有‘魂’的東西。”
記憶的潮水緩緩退去。
廢墟之上,林瑤早已淚流滿面。她將那塊冰冷的、沾滿了灰塵的牌匾碎片緊緊地抱在懷里,仿佛那是爺爺留給她的最后的擁抱。
她終于明白了。她這段時間之所以會感到迷茫,會感到痛苦,會感到絕望,不是因為沈子軒太強大,也不是因為她的作品失敗了。而是因為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偏離了她最初的那條路。
她開始為了復仇而創造,她開始為了勝利而去追求更強大的力量。她甚至開始享受那種將敵人踩在腳下的快感。她那顆屬于“匠人”的“初心”,正在被那屬于“戰士”的“殺心”,所漸漸地侵蝕、覆蓋。
她差點就變成了她最討厭的那種人。
“對不起,爺爺。”她對著那塊冰冷的木牌喃喃自語,泣不成聲。“我錯了。我差點就忘了我是誰。”
她緩緩地站起身,用衣袖擦干了臉上的淚水。她那雙重新變得清澈而明亮的眼睛里,再無一絲迷茫,只剩下一種如同被雨水洗滌過的天空般的堅定。
她將那塊刻著“初心”二字,雖然殘破卻無比珍貴的牌匾碎片,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自己最貼身的口袋里。然后,她轉過身,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這片充滿了死亡與腐朽的廢墟,大步地向著那充滿了未知與挑戰的光明的方向走去。
她暗自在心中發誓。
無論前路是何等的黑暗,無論她將要面對何等強大的敵人,她都絕不會再讓自己這顆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初心”,淪為灰燼。
她要用它去守護那些值得守護的人。
她要用它去創造出真正能照亮這個冰冷世界的那一縷,屬于人性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