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尸油巷血
- 淵夜長明
- 律淵渡魂
- 4070字
- 2025-06-26 08:51:44
萬骨城,如同鑲嵌在九幽黑獄淵崖壁上的一顆腐爛巨牙。
當墨淵拄著崩口的短刀,背負著冰冷沉寂的墨璃,踉蹌著穿過那由巨大、扭曲的獸類顱骨壘砌而成的城門時,濃烈到令人窒息的尸臭、硫磺和劣質油脂燃燒的混合氣味,如同粘稠的毒瘴,狠狠灌入他的口鼻,幾乎讓他當場嘔吐出來。
視野所及,盡是骸骨與死亡的藝術。街道由無數細小的、被踩踏得光滑的骨片鋪就,兩側的“建筑”由粗壯的、形態各異的巨大骨骼搭建而成,蒙著風干的獸皮或腐爛的織物。幽綠色的磷火在鑲嵌于骨墻上的顱骨眼眶中跳躍,投下搖曳不定、鬼魅般的光影。空氣污濁不堪,各種奇形怪狀的“居民”在狹窄的骨巷中穿行:裹著破爛皮袍、眼窩跳動著魂火的骷髏;皮膚青灰、肢體扭曲的尸鬼;籠罩在陰影斗篷下、散發著陰冷氣息的魂修;甚至還有駕馭著骨獸坐騎、趾高氣揚的九幽界土著貴族...每一道投射過來的目光,都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貪婪、審視與惡意,如同餓狼盯著受傷的獵物。
墨淵后背的“蝕髓指”傷口在九幽陰氣的持續侵蝕下,如同無數冰針在反復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鮮血早已浸透了簡陋的包扎,沿著破碎的衣襟滴落在腳下的骨片上,留下暗紅的痕跡。他緊緊咬著牙關,蟄龍訣殘存的真氣艱難地抵御著陰寒和劇痛,努力維持著最后一絲清明。背后的墨璃,身體冰冷僵硬,如同背負著一塊寒玉,只有額頭上那枚溫潤的玉佩,散發著微弱卻執著的暖意,維系著她假死狀態下那縷微不可查的生機。
“走開!下賤的爛肉!”一個騎著腐爛骨狼的尸鬼貴族,揮舞著鑲嵌著尖刺的骨鞭,蠻橫地抽向擋路的墨淵。
墨淵瞳孔微縮,身體在本能的驅使下猛地向旁邊骨墻一靠!骨鞭帶著腥風擦著他的肩膀掠過,狠狠抽在旁邊的骨墻上,濺起一片骨屑!
“哼,算你走運!”尸鬼貴族啐了一口粘稠的墨綠色濃痰,策動骨狼揚長而去,留下周圍一陣壓抑的、帶著嘲弄的竊笑聲。
墨淵靠著冰冷的骨墻,劇烈喘息,冷汗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他低頭看了一眼滴落在骨片上的鮮血,心中警鈴大作。這血跡,在這混亂骯臟的環境中,就像黑暗中的燈塔,不僅吸引著城里的鬣狗,更可能是指引影狩衛的致命路標!
必須盡快找到那個“老駝”!
他強撐著站直身體,目光掃過那些扭曲的骨巷。神秘老者給的黑色骨片依舊冰涼地揣在懷里,上面那個扭曲的符號毫無反應。萬骨城如此之大,去哪里找一個棺材鋪老板?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如同老鼠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旁邊一條散發著惡臭的窄巷陰影里鉆了出來。那是一個裹著破布、臉上涂抹著厚厚白色骨粉的半大孩子,一雙眼睛在骨粉下滴溜溜亂轉,充滿了狡黠。
“喂,新來的?”骨粉小孩的聲音尖細,帶著九幽特有的滑膩感,“背個死人,傷這么重,活不過今晚了。要不要買消息?便宜,只要一塊...嗯...你身上那塊骨頭片片看著就不錯。”他貪婪的目光,精準地瞄向墨淵胸口那黑色骨片的位置。
墨淵心中一凜!這小孩的眼力好毒!他不動聲色,右手悄然握緊了崩口的短刀刀柄,嘶啞道:“你知道‘老駝’的棺材鋪在哪?”
“老駝?”骨粉小孩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更深的貪婪,“知道!當然知道!那可是萬骨城里的‘活閻王’,找他?嘿嘿,得加錢!”
“帶路。”墨淵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到了地方,給你報酬。否則...”他微微抬了抬握刀的右手,崩口的刀刃在幽綠磷光下閃過一絲寒芒。
骨粉小孩被墨淵眼中那瀕死野獸般的兇光刺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后退半步,隨即又強裝鎮定地搓著手:“嘿嘿,行!跟我來!不過說好了,報酬不能少!這邊走!”
他轉身鉆進了那條散發著惡臭的窄巷。墨淵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緊跟其后。
巷子狹窄、曲折、陰暗。腳下的“路”是濕滑粘膩的、不知混合了什么的污穢泥濘,兩側高聳的骨墻遮擋了大部分光線,只有零星幾點幽綠的磷火在跳躍。濃烈的腐臭和劣質油脂燃燒的油煙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這就是尸油巷——萬骨城底層蛆蟲的巢穴。
越往里走,環境越加惡劣。污穢的泥濘幾乎沒過腳踝,兩側的骨墻上布滿了可疑的抓痕和干涸的暗褐色污跡。一些低矮的骨洞里,閃爍著不懷好意的目光。
骨粉小孩在前面走得飛快,似乎對這里的地形爛熟于心。墨淵艱難地跋涉在泥濘中,每一步都牽動著重傷,體力在飛速流逝。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突然!
前方帶路的骨粉小孩猛地向前一竄,如同泥鰍般鉆進旁邊一個狹窄的骨縫,瞬間消失不見!
“不好!”墨淵瞳孔驟縮!中計了!
“咻!咻!咻!”
三道幾乎微不可聞的破空聲,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前方、左側骨墻上方、右側一個骨洞中——同時響起!三道細小的、閃爍著幽藍寒芒的影刺,如同毒蛇的獠牙,撕裂污濁的空氣,帶著致命的陰寒,瞬間封死了墨淵所有閃避的空間!直取他的眉心、心臟和后頸!
影狩衛!他們果然追來了!而且選擇了這絕佳的伏擊地點!
死亡的陰影瞬間降臨!重傷瀕死的墨淵,根本不可能躲開這三支來自不同角度、配合默契的致命影刺!
千鈞一發之際!
墨淵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絕!他沒有試圖躲避,而是做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動作——他猛地將背負著的墨璃,連同自己,狠狠地向后方的污穢泥濘中倒去!
“噗通!”
兩人重重摔入冰冷粘稠的泥沼之中!腥臭的污泥瞬間淹沒了大半身體!
這個動作,險之又險地讓原本射向眉心和心臟的兩支影刺擦著墨淵的頭皮和肩膀飛過,釘入后方的骨墻!但射向后頸的那一支——
“嗤!”
鋒利的影刺狠狠扎進了墨淵因摔倒而暴露出的、血肉模糊的后背傷口之中!深入數寸!
“呃啊——!”一股冰冷刺骨、仿佛能凍結靈魂的陰毒能量瞬間從那影刺注入傷口!與宇文無極留下的“蝕髓指”力量內外夾擊!墨淵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吼,眼前瞬間被黑暗和劇痛吞噬!他感覺自己的脊椎都要被凍裂了!
但正是這股鉆心刺骨的劇痛,如同最猛烈的強心針,將他瀕臨崩潰的意志再次強行喚醒!
“吼——!!!”
一聲如同受傷孤狼般的咆哮從墨淵喉嚨深處炸響!左手手背上,那道沉寂的“淵紋”烙印,在劇痛和絕境的雙重刺激下,如同燒紅的烙鐵,驟然爆發出灼目的金光!金光并非擴散,而是瞬間凝聚在他緊握著崩口短刀的右手之上!
蟄龍訣那最后一絲殘存的真氣,連同“淵紋”烙印中迸發出的、源自“鎮淵”的狂暴守護意志,毫無保留地灌注進那柄凡鐵短刀之中!
“嗡——!”
崩口的刀刃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瞬間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卻凝練到極致的淡金色鋒芒!一股源自亙古、鎮守諸邪的鋒銳氣息,驟然爆發!
鎮淵九劫——第一劫·固源!并非凝固空間,而是將那股凝固的意志,強行凝聚于刀鋒一點!
墨淵甚至沒有抬頭去看襲擊者藏身何處!他完全是憑著在忘憂居市井中摸爬滾打出的、對殺機最本能的感知,以及此刻被“淵紋”和守護執念提升到極致的戰斗直覺!
就在他倒地的瞬間,在金光覆蓋刀鋒的剎那,他沾滿污泥的右手,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角度,猛地將短刀向上斜撩而出!目標——左側骨墻上方那片陰影!
“鐺——噗嗤!”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伴隨著利刃入肉的悶響!
一道籠罩在陰影斗篷中的身影,正從那片陰影中悄然浮現,手中還保持著發射影刺的姿勢,臉上帶著一絲即將得手的殘忍笑意。然而,這笑意瞬間凝固!一道凝練著淡金鋒芒的刀光,如同撕裂黑夜的閃電,精準無比地掠過了他的脖頸!
斗篷身影的動作猛地僵住!一道細密的血線在他脖頸處浮現,隨即,頭顱如同熟透的果實般滾落下來,墜入下方的污泥之中!無頭的尸體重重砸落!
秒殺!
這電光火石的反擊,快到讓另外兩名影狩衛都來不及反應!
“老四!”一聲驚怒交加的厲喝從右側的骨洞中傳來!另一道影狩衛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撲出,手中兩把閃爍著幽藍寒芒的短匕,帶著撕裂靈魂的陰風,狠狠刺向墨淵的后心!速度之快,只留下一道殘影!
墨淵此刻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身體還陷在污泥之中,后背劇痛幾乎讓他昏厥!面對這緊隨其后的致命撲殺,他根本來不及轉身格擋!
就在這生死一線間——
他背上,那如同寒玉般冰冷沉寂的墨璃身體,突然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貼在她額頭的龍形玉佩,毫無征兆地光芒大盛!一股溫潤卻異常堅韌的乳白色光暈,如同水波般瞬間擴散開來,覆蓋了墨淵的后背!
“叮!叮!”
影狩衛那兩把蘊含陰毒力量的短匕,狠狠刺在乳白光暈之上!竟發出金鐵交鳴般的脆響!光暈劇烈波動,如同堅韌的皮膜,雖被刺得深深凹陷,卻硬生生擋住了這致命一擊!匕首尖端的幽藍寒芒與乳白光暈激烈碰撞、湮滅!
“什么?!”撲出的影狩衛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這女娃明明氣息全無如同死人,怎會突然爆發出如此純凈的守護力量?!
這剎那的阻擋,為墨淵爭取到了無比珍貴的喘息之機!
“死——!!!”
墨淵眼中血絲密布,口中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他借著乳白光暈阻擋的反震之力,身體猛地從污泥中彈起半尺!左手如同鐵鉗般狠狠抓住影狩衛刺來的手臂!同時,那柄覆蓋著淡金鋒芒的崩口短刀,帶著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絕望,如同毒龍出洞,狠狠捅進了影狩衛因驚愕而暴露出的、斗篷下的心口!
“噗嗤——!”
短刀貫體!淡金色的鋒芒在影狩衛體內轟然爆發!那影狩衛身體猛地一僵,眼中充滿了驚駭與不甘,低頭看著胸口透出的、沾染著淡金光芒的崩口刀尖,喉頭咯咯作響,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墨淵也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重重摔回泥濘之中,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和肺腑的劇痛。左手手背上的“淵紋”烙印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灼熱感卻更加強烈,仿佛要烙進骨髓。后背的傷口在劇烈動作下徹底崩裂,鮮血混著污泥不斷涌出。而墨璃身上散發的乳白光暈,也在擋下那致命一擊后,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玉佩光芒重新變得溫潤而微弱,仿佛剛才那一下爆發耗盡了最后的力量。
尸油巷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污泥中兩具影狩衛的尸體,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證明著剛才那兔起鶻落、慘烈無比的交鋒。
“呼...呼...”墨淵躺在冰冷的污泥里,仰望著骨墻上搖曳的磷火,意識在劇痛和失血的眩暈中沉浮。他知道,戰斗遠未結束。剛才擊殺的只是影狩衛的先鋒!更大的危機,隨時可能降臨!骨粉小孩的消失,也意味著他們的行蹤徹底暴露!
他必須立刻離開這里!找到老駝!
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墨淵掙扎著爬起來,背起依舊沉寂的墨璃,拄著那柄沾滿敵人和自己鮮血的崩口短刀,深一腳淺一腳地,繼續向著尸油巷更深處、更黑暗的地方,蹣跚而去。
在他身后的陰影里,一雙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波動的眼睛,如同幽靈般,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