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的痛感變了。

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種更深的、緩慢的灼燒。

像有一顆滾燙的種子在他的眼眶里扎了根，正在用他的血肉和恐懼作為養料，愜意地舒展枝丫。

他靠在冰冷的冷柜玻璃門上，大口喘氣，看著門上那個一半是人、一半是深淵的倒影。

店長哼著歌從后倉走出來，看見跪在地上的林夏，嚇了一跳：“小林？你怎么了這是？不舒服？”現實的聲音像一盆冰水，把林夏從那片灰白色的夾層世界里拽了回來。

他扶著墻，掙扎著站起，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沒事，店長，低血糖，老毛病”他不敢抬頭，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連帽衫，近乎是逃也似地沖出了便利店。

他怕店長看見他那只不再屬于人類的眼睛。

回到出租屋，反鎖房門，林夏把自己扔進一片漆黑。

他沒有開燈，身體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憊讓他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他躺在床上，感覺自己正在分裂，一個是在現實里顫抖的軀殼，另一個，則是在泥潭中不斷下陷的靈魂。

他需要情報。

關于鏡子，關于玄影，關于這個顛覆了他全部認知的里世界。

林夏摸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毫無血色的臉。

他沒有去搜索那些愚蠢的問題，而是點開了一個本地的新聞APP，開始瀏覽那些過去被他當作噱頭劃過的新聞。

“男子家中猝死，全身皮膚褶皺如紙”

“女子駕車墜湖，打撈后車內空無一人”

“高架橋夜半驚現無頭黑影，多名司機報警”現在，每一個字眼都像是用血寫成的，背后都是一個正在被吞噬的靈魂。

就在這時，一條彈窗廣告霸道地占據了整個屏幕，是一段自動播放的直播錄屏剪輯。

【突發！網紅“喬西婭”探靈鏡淵區廢棄醫院，直播中被拖入電視！】

畫面晃動，一個畫著濃妝的女孩舉著自拍桿，對著鏡頭強顏歡笑：“家人們，這里就是傳說中的鏡淵區廢棄醫院，據說半夜能聽到手術刀刮骨頭的聲音哦！”

她走進一間破敗的病房，角落里放著一臺老舊的顯像管電視機。

她笑著伸手，去按電視的開關。

“滋啦”屏幕亮起，一片跳動的雪花。

女孩的手像被黏在了屏幕上，她臉上營業式的笑容瞬間被恐懼撕碎，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整個人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長、扭曲，沒入了那方寸大小的屏幕里。

電視熄滅。

視頻結束。

林夏關掉視頻，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這不是劇本。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又一個“靈體”醒了。

“它聞到你的味道了”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腦子里響起，沒有來源，無處不在。

林夏猛地抬頭，他面前漆黑的電腦顯示器上，映出了一雙幽綠色的貓瞳。

玄影的身形在屏幕里若隱若現，像一團流動的墨。

“什么味道？”林夏的聲音發顫。

“靈契的味道，對它們來說，你就像黑夜里的篝火，既讓它們畏懼，又引誘它們靠近”玄影的尾巴尖輕輕搖晃。

“那東西叫夢噬靈，靠吞噬電子信號和旁觀者的恐懼維生”

“它正在品嘗那個女孩的夢境，等它消化完，下一個目標，可能就是離它最近的你”林夏的心臟沉了下去。

“你想讓我去殺了它？”

“不”玄影的貓瞳里沒有情緒

“是讓你去處理它”

“你已經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學會處理這些小麻煩，是你活下去的第一課”

“那個女孩的直播間匯聚了上萬人的注視，那是它編織噩夢的溫床，也是你進去的門”貓瞳緩緩隱去。

“看著它，睡著，你就能進去”

“記住，在夢域里，認知就是你的武器”屏幕恢復一片死寂。

林夏坐在黑暗中，心臟狂跳。

他沒有選擇。

要么主動跳進別人的噩夢里賭一把，要么就等著那個怪物吃飽了找上門來。

他拿起手機，重新點開那個已經黑屏，但彈幕還在瘋狂滾動的直播間。

他盯著那個由無數驚恐和好奇的目光匯聚而成的虛擬坐標，強迫自己放松，沉入黑暗。

沒有下墜感。

意識恢復的瞬間，一股濃烈的、混雜著福爾馬林與消毒水的氣味，狠狠沖入他的鼻腔。

他正站在一條破敗的醫院走廊里。

頭頂的燈管忽明忽暗，腳下的地磚黏膩濕滑。

他成功了。

他握了握拳，試著在心里構建出一把匕首。

手心一空，什么都沒有發生。

“認知就是武器”，聽起來更像一句嘲諷。

他順著走廊，找到了直播里的那間病房。

門虛掩著，他推門而入，看見了蜷在墻角瑟瑟發抖的喬西婭，也看到了那臺死寂的電視機。

就在他踏入房間的瞬間，電視屏幕“滋滋”一聲，毫無征兆地亮了。

刺耳的白噪音淹沒了一切。

一個由無數糾纏的電線和破裂電路板構成的怪物，從雪花屏里一點點爬了出來。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身體像一團蠕動的電子垃圾，表面不斷閃過扭曲的廣告畫面和網紅驚恐的臉。

這就是夢噬靈。

它無視了墻角的喬西婭，所有由破碎屏幕組成的“眼睛”，都死死鎖定了林夏。

下一秒，夢噬靈化作一道電光，朝他猛撲過來！太快了。

林夏只來得及側身，肩膀就被一根數據線狠狠抽中。

一股強烈的電流麻痹了他的神經，更可怕的是，無數混亂的畫面和聲音涌入他的大腦

【直播間里滾動的彈幕、觀眾的尖叫、網絡上的惡毒評論】

這些情緒垃圾像毒藥一樣，侵蝕著他的意志。

他踉蹌后退，撞在墻上。

夢噬靈再次撲來，張開了由無數數據線絞合而成的“嘴”。

在被吞噬的前一秒，他用盡最后的精神力在腦中咆哮。

【回去！】左眼滾燙。

時間，倒流。

他重新回到了病房門口。

夢噬靈還在電視里，喬西婭還在墻角。

一切，都回到了六十秒之前。

林夏靠著門框劇烈喘息，剛才那種精神被污染的感覺，比肉體的死亡更讓他恐懼。

他強迫自己一遍遍回放剛才的畫面。

在被抽中的瞬間，那無數的攻擊路線中，有一個細微的扭曲和回避。

它避開了一個方向。

喬西婭掉落在地上的手機！

那個手機屏幕還亮著，發出的光雖然微弱，但夢噬靈似乎很討厭它。

林夏不再猶豫。

他一個箭步沖進病房，搶在夢噬靈從電視里爬出來之前，撿起地上的手機，用拇指在屏幕上一劃，將手電筒功能打開。

一束強光，照亮了昏暗的病房。

“滋啦！！！”剛爬出電視一半的夢噬靈，被這道光束照個正著，發出了凄厲到不像任何生物能發出的尖叫。

它的身體像是被潑了濃硫酸，冒出陣陣黑煙。

有用！林夏舉著手機，一步步逼近。

夢噬靈怪叫著，節節敗退，想要縮回電視里。

“別想逃！”林夏把手機的光束死死對準它的核心，那塊不斷閃爍著亂碼的最大電路板。

“啊！”伴隨著最后一聲不甘的尖嘯，夢噬靈的身體徹底崩解，化為無數電火花，消散在空氣中。

病房里，那臺老舊的電視屏幕“咔嚓”一聲，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噩夢，結束了。

周圍的場景開始褪色、破碎。

一股無法抗拒的疲憊感席卷而來，他左眼的灼痛幾乎要將他的大腦點燃。

意識抽離的最后一刻，他看見眼前的景象并未變回自己那間黑暗的出租屋。

他好像……躺在一張金屬手術臺上。

一個穿著筆挺西裝、身形挺拔的男人正低頭看著他。

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后的眼神冷靜又銳利，像是在評估一件珍貴的藏品。

“找到了，靈契波動很強，新人”

男人似乎在對著空氣說話“竟然靠自己解決了夢噬靈”不等林夏看清那人的臉，強烈的暈眩感襲來，他的世界徹底陷入黑暗。

現實中，林夏租住的老舊公寓樓外。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靜靜地停在陰影里。

車內，一個年輕人放下手里的平板，上面顯示著一個生命體征監測界面，剛剛還劇烈波動的曲線，此刻已經趨于平緩。

“隊長，目標靈契波動穩定了，應該是解決了”

“根據剛才的能量強度，初步判定能力涉及時序干涉”坐在副駕的男人，那個出現在林夏最后幻象中的金絲眼鏡男，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公寓樓那扇漆黑的窗戶上。

“新人第一次覺醒就能獨自處理D級夢域污染，還掌握了時序類的稀有靈契……有意思”他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像是發現了有趣的獵物。

“暫時不要接觸，列為重點觀察對象，代號鐘擺”

“我要他全部的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