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Y頻道【街霸の修羅場】里，此刻像是被投入了沸水的油鍋，文字刷屏快得看不清，公麥里一片鬼哭狼嚎的興奮喊叫。

“開盤了開盤了！‘夜叉’對‘爛坨’！賠率1：1.5！買定離手啊！”管理員“老黃牛”扯著嗓子在公麥里吼，試圖壓過噪音。

“臥槽！夜叉的殺意隆！上次線下賽一串三的怪物！爛坨怎么敢接的？”一個叫“鍵盤冒煙”的ID在文字頻道尖叫。

“爛陀大佬的達爾錫是玄學！上次用輕拳輕腳把‘拳皇’的豪鬼活活點自閉了！夜叉小心翻車！”“瑜伽球”顯然是無腦信徒。

木元音的ID“爛陀”安靜地掛在頻道上方，麥序是關閉的。他戴著耳機，房間里只開了一盞臺燈，老舊顯示器的光映著他有點搞笑的臉。屏幕上，是《街霸V》的對戰房間，對手ID鮮紅刺眼——“夜叉”。

“開？”夜叉在游戲內聊天框打了兩個字，后面跟了個叼著雪茄的囂張表情。他用的是“殺意隆”，渾身纏繞著不祥的紫黑色斗氣，壓迫感隔著屏幕都能溢出來。

“1。”木元音只回了一個數字。

倒計時結束！夜叉的殺意隆如同出閘猛虎，開局就是一個超遠距離的“斬空波動拳”紫黑色氣旋呼嘯而來，同時前沖壓迫！標準的強攻起手！頻道里一片“來了來了！”“夜叉的壓制！”的驚呼。

木元音的達爾錫，依舊站在屏幕最遠端，像一尊入定的枯禪。面對呼嘯而來的紫黑色氣旋，他沒有任何搓招動作，只是極其冷靜地，在波動拳即將及身的瞬間，按下LP。

達爾錫那條長得離譜的手臂，以最小的幅度、最快的速度，向前輕輕一點。

“噗！”

輕飄飄的一聲，那兇悍的紫黑色波動拳，竟如同肥皂泡般被點碎了！

“？？？？？”文字頻道瞬間被問號淹沒。

“什么鬼？？LP點波？？這幀數能行？？”“拳皇”驚得在公麥里破了音。

夜叉顯然也愣了一下，前沖的勢頭微微一滯。就在這電光火石間，木元音的達爾錫動了——不是搓火球，不是傳送，而是極其細微地向前蹭了一小步，同時再次按下了LP。

那細長的手臂，精準地穿過了殺意隆前沖收招時那幾乎看不見的微小間隙，“啪”地一聲，點在了殺意隆的胸口。

傷害：1點。效果：殺意隆的動作被強行中斷，陷入一個極短的硬直。

夜叉的殺意隆仿佛被無形的細線絆了一下，節奏瞬間被打亂。他想用“龍卷旋風腿”強行破局，腳剛離地——

輕腳！達爾錫的鞭腿如毒蛇吐信，精準地點在殺意隆跳躍的腳踝上。

“呃！”殺意隆悶哼一聲，被硬生生點落在地，踉蹌后退。

公麥里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我……我瞎了？只用LP和LK？”

“這達爾錫……在給殺意隆修腳嗎？”

“不是修腳！是打斷！是控制距離！每一次都卡在夜叉啟動的幀數上！這預判……這反應……是人？！”

接下來的兩分鐘，成了所有圍觀者畢生難忘的“凌遲”教學。

夜叉的殺意隆，這位以狂暴壓制和毀滅性連招著稱的殺神，此刻像一頭被無數無形絲線捆住的困獸。他每一次試圖前沖、跳躍、發波、搓招，迎接他的永遠是達爾錫那快如鬼魅、精準到毫厘的輕拳或輕腳。沒有華麗的必殺，沒有炫目的連段，只有單調重復的“噗”、“啪”、“嘶”的音效，以及屏幕上殺意隆那被一次次點停、打斷、推開，如同陷入粘稠泥沼的憋屈身影。

木元音的操作在旁觀視角下顯得極其“簡陋”。搖桿的幅度很小，按鍵更是只集中在輕拳輕腳兩個鍵位上，動作頻率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精準和冷靜，像是在用最基礎的單音譜寫一首讓對手窒息的交響曲。

“他在‘立回’！教科書級別的極限立回！只用基礎技！”“瑜伽球”激動得語無倫次，“達爾錫的輕攻擊距離和判定被他用到極致了！夜叉根本進不了他的‘領域’！”

“這達爾錫……像個鬼啊！怎么都摸不到！”“鍵盤冒煙”已經看傻了。

夜叉的麥序燈突然亮了，頻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想聽這位以兇悍著稱的大神會咆哮什么。

然而，麥里只傳來一聲極力壓抑、卻依舊帶著一絲顫抖的粗重喘息，接著是死一般的沉默。幾秒后，麥序燈又滅了。

殺意隆的血條，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點穴”中，被那微不足道的傷害一絲絲、一毫毫地磨到了底。夜叉顯然心態有些崩了，在血線見紅時，殺意隆猛地爆開V-Trigger，全身紫黑斗氣狂燃，企圖用霸體強沖做最后一搏！

就在殺意隆啟動霸體前沖的瞬間——

木元音放在搖桿上的左手拇指，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極其細微地向后彈動了一下。

達爾錫的身影模糊了一瞬，原地留下殘影，真身已詭異地向后瞬移了一小段。

殺意隆燃燒著紫黑斗氣的霸體沖刺，以毫厘之差，擦著達爾錫的殘影沖了過去，巨大的硬直僵在原地。

而達爾錫，在傳送落地的瞬間，那長得不講理的手臂，一個輕拳，如同早就等在那里一般，輕輕點在了殺意隆空門大開的后背上。

“Perfect！”冰冷的系統女聲響起，宣告終結。

YY頻道死寂了足足三秒。

然后——

“我草草草草草草！！！！”

“Pefect！滿血！！”

“只用輕拳輕腳！把夜叉的殺意隆滿血點死了？？？”

“爛陀！真牛啊！！！”

“這操作……這意識……怪物！絕對是怪物！”

文字和語音瞬間爆炸，頻道服務器都仿佛卡頓了一下。

木元音的ID“爛坨”依舊安靜地掛著，麥序關閉。他沒有在公屏打字，也沒有理會沸騰的頻道。他只是切回游戲房間，看著對面“夜叉”那鮮紅的ID沉默地停留了幾秒，然后退出了房間。

他伸手拿起桌邊那罐已經不怎么冰的可樂，鋁罐表面凝結的水珠沾濕了指尖。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甜膩的碳酸液體滑過喉嚨，耳機里是頻道持續不斷的、如同信徒目睹神跡般的瘋狂膜拜。他瞥了一眼屏幕上那個滿血的、枯瘦的瑜伽大師頭像，又掃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深夜的寂靜如同厚重的毯子，籠罩著他這間狹小的房間。顯示器風扇發出低沉的嗡鳴，與YY頻道里持續爆炸的喧囂形成一種奇異而割裂的對比。他放下可樂罐，手指在鍵盤上隨意敲了幾下，似乎是清理后臺。

吱呀——

房門被慢慢推開一條縫。老媽鄧萍探頭進來，目光如探照燈般掃視。木元音的反應快如閃電——左手瞬間切屏，滿屏的格斗畫面瞬間被替換成密密麻麻的英語網課界面；右手鼠標一點，YY頻道刺耳的喧囂瞬間歸于沉寂。他挺直腰板，臉上迅速掛起高三學生應有的、略帶疲憊的專注神情。

“行了，別裝了，滾出來吃飯。”鄧萍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語氣里是看穿一切的無奈。

木元音立刻堆起一個討好式的、帶著點狡黠的“奸笑”，屁顛屁顛地跟著老媽來到客廳。餐桌上，三碗清湯寡水的面條冒著微弱的熱氣。老爹木醒正以一種極其放松、近乎“八爪魚”般攤開的姿勢窩在沙發里，面前的碗已經空了。他一手刷著手機短視頻，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撓著他那雞窩一樣亂糟糟的頭發，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木元音剛坐下，鄧萍又從廚房端出一盤剛出鍋的清蒸魚，特意放在他面前，自己則拿起筷子，沉默地扒拉起自己碗里的面條。

“老婆，可沒有這么偏心的啊，”木醒從沙發上坐直了一點，指著自己空蕩蕩的碗抗議，“我就只有榨菜和面條？兒子面前那么大一條魚？”

“吃什么都堵不住你的嘴。”鄧萍頭也不抬，瞪了丈夫一眼，語氣不容置疑。她轉向木元音，聲音緩和了些，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嚴肅：“你班主任李老師今天打電話來了。”

木元音心里咯噔一下，埋頭扒拉面條，含糊地“嗯”了一聲。

“說你三模成績……還可以，”鄧萍刻意加重了“還可以”三個字，“總分能看，就是英語拖后腿太厲害。最后這點時間，給我玩命突擊！聽到沒？本科線，說什么也得給我夠著！”

“知道了。”木元音悶悶地應道，面條在嘴里味同嚼蠟。這個話題像一塊石頭，瞬間壓沉了剛剛在虛擬世界登頂的些許輕快。

“怎么樣也要上個本科啊，”鄧萍的筷子在碗沿敲了敲，強調著，“不然后面怎么找工作？怎么在社會上立足？像你爸……”她后面的話沒說完，但嫌棄的眼神已經掃向了沙發上的木醒。

木醒仿佛沒聽見，依舊沉浸在手機的世界里，只是撓頭的動作更用力了些。

木元音看著老媽緊繃的側臉，又瞥了一眼沙發上“歲月靜好”的老爹，一股莫名的叛逆混合著自嘲涌了上來。他放下筷子，嬉皮笑臉地說：“哎呀，媽，別愁。考不上大學我就去找個網吧當網管唄，包吃包住，反正也餓不死嘍。”

“你敢！”鄧萍眉毛一豎，眼看就要發飆。

“哎呀，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木元音見勢不妙，立刻高舉雙手作投降狀，臉上堆滿夸張的保證，“我一定好好學習！頭懸梁錐刺股！保證考上本科！不辜負您老人家的期望！”他快速把碗里最后幾口面條扒拉進嘴里，站起來對著老媽還像模像樣地敬了個禮，“報告長官！吃完了！我這就去學習！為本科線奮斗終身！”

說完，他轉身就往自己房間溜。

“魚！魚你還沒吃呢！”鄧萍在后面喊。

“哎呀，不愛吃魚，腥！”木元音的聲音從門縫里飄出來，緊接著是房門關上的輕響。

門內，是獨屬于他的、混雜著舊顯示器氣味和塵埃味道的小空間。

門外，客廳里傳來老爹動筷子的聲音，還有他含混不清的嘟囔：“嘖，清蒸魚多鮮吶，小子不識貨……”以及老媽壓抑著不滿的嘆息。

木元音靜靜坐著，靜靜地看著漆黑的顯示器屏幕，映出自己那張在昏暗光線里顯得有些模糊、甚至有點“搞笑”的臉。木元音就讀于市一中，這所全市頂尖的高中本不是他憑分數能摸到邊的。但他媽鄧萍，一個把“望子成龍”刻進骨子里的女人，寧愿全家啃上大半年咸菜，也要把兒子塞進這金光閃閃的“龍門”。木元音倒也爭氣，高中三年媽媽去學校的次數，讓她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錢沒有白花，一中的老師確實認真負責或者說一中的老師們確實有化腐朽為神奇的本事——哪怕他是灘爛泥，也能給糊上墻。可惜，木元音更像是把散沙，水沒和夠，風一吹，就從墻頭簌簌往下掉。這份“懶惰基因”，顯然遺傳自他那位著名的“摸魚宗師”父親——木醒。

木醒年輕時也曾意氣風發，不到24歲就考進了市法院，端上了鐵飯碗。鄧萍當年就是看上他那副文質彬彬、前途無量的樣子才嫁進木家。誰曾想，不知何故，木醒被“發配”到了市博物館。這一去，如同蛟龍入潭，猛虎歸山，摸魚摸得理直氣壯，心安理得。幾十年蹉跎，臨到退休，連個正科待遇都沒撈著。鄧萍每每看著沙發上攤成兩張“人餅”、熱烈討論著抖音網紅新動態的父子倆，就覺得胸口堵得慌，仿佛那出人頭地的金光大道，被這爺倆聯手用咸魚給堵死了。

到高三之后，甚至木醒都一改往日諄諄教誨木元音要好好學習，進步上大學后仿佛有無窮快樂在等著他，不過次次以不在幫木醒同志《英雄聯盟》上分作為話題結束。

木元音倒是心寬似海。高考這座千軍萬馬擠破頭的獨木橋，在他眼中遠不如網吧那臺嗡嗡作響的主機有吸引力。他甚至認真盤算過，真考不上，找個網吧當網管似乎也不錯。包吃包住，與世無爭，守著鍵盤鼠標，倒也餓不死。

就在這思緒漫無邊際飄蕩的當口，桌上那部屏幕碎裂的老舊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嗡鳴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屏幕亮起，一個界面極其簡潔、近乎冷酷的APP圖標在閃爍——維迪安。

木元音點開它。主界面像個冰冷無情的任務公告板，灰白底色，黑色字體，沒有任何多余的修飾。此刻，一個帶著鮮紅邊框、仿佛滴著血的Priority Task（優先任務）強制推送到了屏幕中央，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雇主：匿名（等級：深紅）】

>【目標：李元，‘夜色酒吧’經營者。】

>【要求：提供計算其一周的行動路線。】

>【報酬：10000 CNY（活動經費由雇主提供）。】

>【警告：目標警惕性極高，與本地灰色勢力存在深度關聯。建議：高度偽裝，謹慎接觸。任務全程通訊由維迪安加密頻道提供支持。】

>【接取/拒絕（倒計時：23:59:59）】

手機屏幕在昏暗里亮著，那幾行暗紅色的任務說明看著就硌眼。10000 CNY。

木元音盯著那串零，心里“操”了一聲。一萬塊，真金白銀。他媽鄧萍給人當家政，得吭哧吭哧干小半年。這筆錢夠他網吧包夜包到吐，說不定還能給那臺老爺機換個風扇，省得它整天跟拖拉機似的嚎。

維迪安這玩意兒在他手機里躺了小半年。當初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下的，以為能接點刺激活兒，結果屁。半年下來，全是跑腿。大半夜摸黑把個硬邦邦的信封塞進小區快遞柜最里頭，或者像個傻逼似的把個密封小盒子放寫字樓空會議室桌子上。報酬倒是不賴，幾百一千的，比發傳單強。他有時候都懷疑，這APP是不是哪個閑得蛋疼的富二代搞的匿名快遞平臺，裝神弄鬼。

手指頭懸在【接取】按鈕上邊，沒抖，就是有點涼。深紅等級…跟道上不清不楚…這些詞兒跟以前那些“送到就行”的任務不一樣，透著一股子麻煩勁兒。目標叫李元，開酒吧的，不是地址，是個活人。這次不是送東西，是摸人家行動路線，還得“接觸”。麻煩。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有點干。這感覺又來了，跟初中那次一樣。那次他放學抄近道，穿過那條堆滿雜物的窄巷。剛走到一半，腦子里莫名其妙就“嗡”了一下，眼前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頭頂有東西砸下來。身體比腦子快，他幾乎是本能地、狠狠往旁邊墻根一縮。下一秒，一個沉甸甸的舊花盆擦著他肩膀砸在腳邊，“哐當”一聲巨響，碎泥塊和瓦片濺了他一褲腿。他當時都懵了，抬頭看，四樓那家陽臺空蕩蕩的，風刮得晾衣架吱呀響。他事后站那兒琢磨半天，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提前躲開了。

還有剛才在游戲里，夜叉那瘋狗似的殺意隆撲過來，他手指頭自己就動了，達爾錫那細胳膊就跟長了眼睛似的，“啪”“啪”幾下，愣是把對面按得死死的。這種感覺他說不清，上網搜過“預知未來”、“特異功能”，屁都沒搜出來，全是些神神叨叨的論壇和小說。最后只能歸結為自己反應可能比普通人快了那么零點零幾秒，或者就是走了狗屎運。

屏幕上那紅得刺眼的倒計時，23:59… 23:58…數字跳得讓人心煩。

窗外黑得跟墨潑了似的。

“媽的，干了。”木元音嘀咕一句，手指頭沒啥猶豫地戳了下去。【接取】按鈕暗了一下。

屏幕上立刻彈出一行灰不溜秋的小字：

>【任務已接取。情報和加密頻道開了。自己小心。】

沒啥動靜，就一行字。木元音往后一靠，椅子“嘎吱”響了一聲。他盯著黑下去的屏幕，感覺心里那點懶洋洋的勁兒收起來了點。

他看著屏幕上那鮮紅的倒計時數字無聲跳動，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像一塊巨大的、吸飽了墨汁的絨布，沉沉地覆蓋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