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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氣凝白線,終入修行門

幾個月過去,宏村漁合的規模,早已今非昔比。

清晨的碼頭上,不再是幾艘破船,而是十幾艘大小漁船井然有序地停靠、卸貨。漁夫們臉上少了麻木,多了幾分奔頭,動作麻利地將一筐筐鮮活的漁獲抬上岸,過秤,記賬。

整個碼頭,吵鬧卻不混亂,一切都按照一套無形的規矩在運轉。

當陳淵的身影出現在碼頭時,原本的喧鬧聲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淵哥!”

“淵哥早!”

沿途的漁夫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打著招呼,眼神里混雜著敬畏與信服。

陳淵只是微微點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堆積如山的漁獲,最后落在一旁的賬本上。他沒有去翻,卻是什么都了然于心。

這幾個月,他用鐵腕和遠超常人的眼光,將一盤散沙的宏村漁民,擰成了一股繩。

他帶來的,不僅僅是填飽肚子的魚,更是白花花的銀子和做人的尊嚴。

“淵哥,郡城怒濤幫的人來了,在天香樓設了宴,指名要見您。”一個精干的漢子上前,低聲稟報。

陳淵眼簾微抬,波瀾不驚。“知道了。”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黑虎幫這塊肥肉,不可能沒人惦記。

…………

天香樓的雅間里,一桌酒菜未動,已經涼了。

對面那個身穿綢緞的錢管事,慢條斯理地用小刀削著指甲,眼皮都沒抬一下。

“刀疤劉,死在了鬼見愁。”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連人帶船,幾十號兄弟,連個泡都沒冒出來。你說,這事奇不奇怪?”

陳淵沒說話。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輕輕放在桌上。

“啪。”

一聲悶響,讓錢管事削指甲的動作停了下來。

“錢管事,我是個漁夫,只懂打魚。”

陳淵的聲音同樣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這是這個月孝敬劉爺的份子,一文不少。如今他人不在了,這筆錢,自然該交到您手上。”

錢管事終于抬起了頭,肥碩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

他沒有去碰那個錢袋,反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這筆錢,你一個打魚的,湊得出來?”

“最近運氣好,網到了幾條稀罕貨。”

陳淵不緊不慢地解釋。

“回春堂的蘇大夫剛好需要,就都收了過去,這才湊夠了數。”

“回春堂?”

錢管事喝茶的動作頓住了。

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

這小子,從頭到尾,滴水不漏。

先是主動上供,把姿態放得極低,撇清關系。

然后不經意間,又抬出了回春堂蘇家這尊大佛。

這是在拿蘇家壓他?

錢管事心里念頭飛轉。

為了一個死了的刀疤劉,和臨海鎮這塊沒什么油水的地盤,去得罪蘇家?

不值當。

一念及此,他臉上的橫肉又重新堆起了笑容,這次真誠了不少。

他伸出胖手,將那袋銀錢抓了過去,在手里掂了掂。

“你,很不錯。”

錢管事將錢袋塞進懷里,站起身。

“既然劉爺不在了,以后宏村的規矩,就照舊吧。”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

“以后,有什么好貨,也別忘了給錢某人留一份。”

門被關上,雅間里又恢復了安靜。

陳淵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危機,只是暫時解除了。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狐假虎威的游戲,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

數日后,陳淵再次踏入回春堂。

這一次,蘇清瀾沒有待在柜臺后,而是站在通往后院的月門旁,似乎專程在等他。

她什么也沒說,只是瞥了陳淵一眼,便轉身朝里走去。

穿過前堂,繞過屏風,一股與外面截然不同的藥香撲面而來。

這股味道不雜,不濃,卻深邃悠長,聞之令人心神一清。

最終,蘇清瀾在一間靜室前停下腳步,推開了門,側身讓開。

陳淵走了進去。

屋里陳設簡單,一名身穿葛袍、須發皆白的老者,正背對著門口,悉心照料著一株通體碧綠的靈草。

他手上沒拿任何工具,只是用手指在靈草的葉片上輕輕撫過,那株草便肉眼可見地舒展了幾分。

“來了。”

老者沒有回頭,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

他放下手,緩緩轉過身。

“老夫,蘇伯言。”

他上下打量著陳淵,那感覺,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后天大成,一身氣血鼓蕩,不錯。”

他先是點頭,隨即又搖頭。

“可惜,是條死路。”

蘇伯言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你的氣血,旺盛,卻也駁雜,全憑一股蠻力在體內橫沖直撞。沒有‘觀想’的法門去梳理引導,你這身氣力,便是無根之水,無源之火,耗盡了,也就到頭了。”

陳淵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這老者說的一字不差。

這正是他眼下最大的困境。

蘇伯言從一旁的桌案上,拿起一卷色澤溫潤的竹簡。

“《觀潮圖》,我蘇家的入門觀想法。”

他將竹簡放在桌上,推向陳淵。

“東西,可以給你。”

“代價是,為我蘇家辦三件事,以三年為期。”

蘇伯言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你,可愿意?”

陳淵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要的就是這個!

他伸出手,將那卷竹簡握在手里,入手微涼。

“晚輩愿意。”

…………

陳淵將竹簡收入懷中,觸手生溫,心頭卻是一片清明。

他對著蘇伯言再次躬身,沒有多余的言語,轉身退出了靜室。

蘇清瀾依舊站在月門旁,她那雙清冷的眸子在陳淵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開了。

“蘇家的東西,不好拿。”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對陳淵說出交易之外的話。

“我知道。”

陳淵的回答簡短而平靜。

他沒有立刻離開回春堂,而是在前堂又買了一些最尋常的傷藥,這才提著藥包,混入鎮上的尋常人流中。

回到那間破茅屋時,天色已經擦黑。

大黃搖著尾巴迎了上來,用腦袋親昵地蹭著他的腿。

陳淵摸了摸它的頭,反手將院門用木栓死死抵住。

他坐在冰涼的土炕上,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將白日里的種種雜念,連同那筆交易帶來的壓力,都緩緩沉淀下去。

直到心神徹底歸于空寂,他才鄭重地從懷中,取出了那卷《觀潮圖》。

點起一盞昏黃的油燈,竹簡緩緩展開,一股古樸蒼茫的氣息撲面而來。

上面沒有想象中的滔天巨浪,而是一副極其繁復的圖案,用一種古老的金石小篆,刻畫著一幅似龍非龍、似浪非浪的螺旋輪廓。

那輪廓向內盤旋,層層疊疊,每一道弧線都充滿了奇異的韻律感,仿佛在闡述著某種天地至理。

圖案旁邊,還密密麻麻地注滿了蠅頭小字,字跡古奧,言辭晦澀,許多字眼他根本就不認識。

陳淵嘗試著去理解,去看懂。

一個時辰過去,他額頭已經滲出細汗,腦子發脹,卻連第一句注解都沒能完全弄明白。

這東西,根本不是靠“讀”的。

陳淵索性放棄了對文字的鉆研。

他閉上眼,將那副螺旋輪廓死死烙印在腦海里。

他開始回憶。

回憶孫老頭口中那片“會呼吸的海”,回憶自己潛入深海時感受到的每一股暗流,回憶那只紅甲老蟹在水中靈活游弋的姿態。

他將自己所有的感官,都沉浸在了對“水”的理解之中。

漸漸地,他腦海中那副靜止的圖案,仿佛活了過來。

那向內盤旋的螺旋,不再是死物。

它在呼吸。

一次收縮,一次舒張。

緩慢,卻蘊含著沛然莫御的力量。

陳淵的心神,不由自主地被這股韻律所吸引,沉淪。

他體內的氣血,也開始不安地騷動起來。

它們不再像以往那樣,只是被拳法催動著在經脈中橫沖直撞,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開始朝著那股奇異的韻律靠攏。

陳淵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這是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重塑。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成了一個漩渦的中心,渾身的氣血都被抽調、匯集,然后按照那副《觀潮圖》的軌跡,開始進行第一次、無比滯澀的運轉。

痛苦。

難以言喻的痛苦。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正在他的身體里,將他原本亂成一團的毛線,強行捋順,編織成全新的紋路。

就在他快要承受不住這股撕裂感時,靈魂深處,那枚青色的玉符,陡然大放光明。

一股清涼之意,從玉符中流淌而出,瞬間席卷全身。

那股幾乎要將他撕碎的痛苦,得到了極大的緩解。

而他腦海中那副《觀潮圖》的輪廓,也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看”到了。

那不是什么螺旋。

那是一頭蟄伏的巨龍,將身軀盤起,引動著無盡的潮汐,進行著一次悠長的吐納。

一呼,百川匯流,萬物俯首。

一吸,怒海歸墟,天地沉寂。

陳淵的心神,徹底融入了這幅畫面。

他體內的氣血,終于完成了第一次完整的、遵循著“龍蟄”軌跡的運轉。

【詞條生成:觀潮圖(入門)!】

成了!

陳淵猛地睜開雙眼,一口混雜著腥甜氣息的濁氣,被他長長地吐出,在身前的空氣中,竟凝成了一道淡淡的白線,久久不散。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皮膚下的血管不再像之前那樣虬結賁張,反而平復了下去,但陳淵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平靜的表象之下,流淌著一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凝練、更加厚重的力量。

這股力量,不再是散的,而是擰成了一股。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了木栓。

屋外,正是漲潮時分。

海浪拍擊礁石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傳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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