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所有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劉希為了脫罪,而上演的一出拙劣戲碼。
但名義上,案子已經“水落石出”了。
陸青言接過那張憑證,看都未看一眼,便將其遞給了旁邊早已看傻了的趙申。
“趙書吏,現在,賬可能對平了?”
“能……能了!大人!”
趙申激動得熱淚盈眶,聲音,都因為感激,而變得哽咽。
他看著陸青言的眼神,充滿了崇拜與狂熱。
陸青言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個面如死灰,渾身都被冷汗浸透的劉希身上。
“劉主簿?!?
“下官在!”
劉希渾身一顫,連忙掙扎著,重新跪正。
“構陷同僚,攪亂公務,搬弄是非,阻礙新政……”
陸青言的聲音,不疾不徐,每說出一個罪名,劉希的身體,便矮上一分。
“你,可知罪?”
“下官知罪,下官知罪!”
劉希拼命地磕著頭,額頭,都磕出了血印。
此刻他也顧不得陸青言會給自己安上什么罪名了,快點把這篇翻過去就好,他相信以陸青言的政治智慧,是不會對自己趕盡殺絕的。
自己可不比那些只知打打殺殺的莽夫,三班衙役,他可以靠陳鐵山以及那些老兵,但是縣衙的六房二十七司,就不是隨便誰能玩得轉的。
尤其是他戶房,掌管著全縣的錢糧賦稅,這里面的門道,里面的關節,除了他劉希,誰能玩得轉?
陸青言如果真的把他一棍子打死,清掃出局。
那誰來做事?
讓趙申那幫只會抄抄寫寫的毛頭小子來嗎?
他們怕是連最基本的賬目,都理不清楚。
到時候,整個縣衙,會立刻陷入徹底的癱瘓。
別說修河堤了,就連最基本的俸祿發放,都會出問題!
這絕對不是陸青言想要看到的局面!
更不是那位遠在郡城,等著看“政績”的張承志,想要看到的局面!
所以,他劉希,這位在廣陵縣經營了十多年的“老人”,陸青言不僅不能輕易拔掉,甚至在某些時候,還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去穩定局面,去推動公務。
這也正是劉希一直以來的底氣所在。
他相信陸青言這個聰明得近乎妖孽的少年,一定能看明白這一點。
只要能翻過今天這一篇,只要能保住自己這個“戶房主簿”的位置,那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想通了這一切,劉??念^的動作,越發地“真誠”起來。
“好?!?
陸青言緩緩坐回自己的公案后,端起那杯早已涼透了的茶,輕輕呷了一口。
“念在你,也曾為縣衙勞苦功高,又知錯能改?!?
“這次,便罰你三月俸祿,再于功過簿上,記大過一次?!?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冷。
“若有……再犯……”
“下官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劉希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保證。
這場鬧劇,終于落下了帷幕。
趙申不僅洗清了冤屈,更是因為陸典史的“明察秋毫”,而對他徹底地死心塌地。
而劉希等人,則是元氣大傷,威信掃地。
縣衙的“內卷”之風,變得更加猛烈。
陸青言的政令,從此,在這廣陵縣衙之內,暢通無阻。
他一時風頭無兩,聲望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當晚,平陽李府。
劉希如同喪家之犬,跪在大管家李忠的面前,將白天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
“李……李管家,那姓陸的小子,他……他太邪門了!我們在縣衙里,根本……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啊!”
李忠聽完,臉色也是陰沉得可怕。
他沒想到,自己這邊只是唆使了一下,劉希這個蠢貨,就把事情辦得如此之糟。
他看著劉希,冷冷地說道:“文的不行,就不知道來點武的嗎?你手里,就沒幾個能辦事的潑皮無賴?”
劉希哭喪著臉:“有倒是有,可……可那姓陸的小子,邪性得很啊,我手下那些人,就怕牽連到我啊。”
李忠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劉希已經被陸青言嚇破了膽,指望劉希這幫廢物在縣衙里跟陸青言斗,已經是不可能了。
“罷了?!彼麖膽阎?,摸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扔在劉希面前,“拿著錢,去找些生面孔。把事情做得干凈一點!給他制造點麻煩,讓他沒空去管河堤的事!”
“是!是!多謝李管家!”
劉希如獲至寶,撿起銀票,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看著劉希離去的背影,李忠的眼中,也閃過一絲煩躁。
他正思索著下一步該如何進行時,書房的門,卻被輕輕推開了。
李正源緩步走了進來。
“這么晚了,還在忙?”
李正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李忠心中一驚,連忙站起身,躬身行禮:“老爺。沒什么,只是一些府里的雜事。”
李正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精光,但他最終,什么也沒有說。
他只是緩緩地走到窗邊,望著天邊那輪明月,淡淡地說道:
“玄風……就快回來了?!?
李忠的心,猛地一顫。
他知道,老爺這是在警告他。
不要再自作主張了。
……
自那日,戶房主簿劉希被陸青言用“查十年賬”的陽謀,逼得當眾下跪認錯之后,便徹底成了廣陵縣衙里的一個笑話。
他威信掃地,手底下那些年輕的書吏,更是再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整日里,只知對著典史房的“功過簿”瘋狂內卷。
劉希心中的怨毒如同毒草,一日比一日茂盛。
他知道,在縣衙這個“規矩”之內,他已經徹底不是那個姓陸的小子的對手了。
他拿著從大管家李忠那里得來的五十兩銀票,沒有在廣陵縣本地尋找人手,而是悄悄地派心腹去了趟鄰縣,花重金,雇了十幾個在當地臭名昭著的亡命之徒。
這幫人拿錢辦事,心狠手辣,而且在廣陵縣是徹頭徹尾的“生面孔”,就算失手被抓,也絕對牽連不到他的身上。
于是,在劉希的暗中遙控和指揮之下。
一股惡毒的寒流,從縣衙之外,悄無聲息地席卷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