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云漸漸散去，錢生此刻卻開心不起來。

牯兒山的山頂上，他跪在地上，面朝祭壇，淚眼婆娑。

“師父啊——師父——”

“你特么閉嘴！老子是飛升，不是歸西！咳、咳……”

或許是覺得爆粗口有違師表，體泛氤氳的白胡子老道重新端坐，寶相莊嚴，長袍隨風而動，語重心長：

“……唉，結廬此山中，一晃眼竟然千年已過，為師那一共九十九位徒弟，死的死、逃的逃，想不到如今飛升之日，竟只有你守在為師身邊，真乃時運使然，命途難料啊……為師此去仙界，那些帶不走的，便留給你罷，尤其是宗祠之內的那面寶鑒……”

“師父！”錢生抹去眼淚，“可那寶鑒上有封印，徒兒這微薄修為，解不開啊！”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惦記那寶鑒許久了！說！你暗地里試過多少次！”老道眉毛橫飛，指著錢生。

錢生大喊冤枉，“師父啊，這不是您整日縮在密室之中，諾……小的師門都靠著徒弟操持嗎？師兄入了魔教，師姐叛到了仙宗，師門上下除了您就只剩我一人，師父啊——明鑒吶——徒兒做這些還不都是為了師門嘛——”

那哀嚎之聲，大有“怨”沖云霄的意思。

老道一滯，隨后幽幽一嘆，“這些年確實難為你們了。也罷，今日我便一并告訴你吧……”

錢生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說：“是師父您在天寶閣還有私房錢嗎？”

“你閉嘴。”

“哦。”

老道摸著長須，目光發散，似乎看向了歷史長河中過去的那一段，“那寶鑒是我偶然在秘境中拾到的，從那時起，上面便帶著禁制，只能蒙塵，若非為師擅長推演之道，怕是也發覺不出那寶鑒的奇異之處……”

“千年前？！”錢生吃了一驚，想不到竟是如此遙遠的過去。

“不錯，根據為師推演，那寶鑒，恐怕便是——仙器！”

錢生再度一驚，頭皮發麻。

“仙器？那寶鑒……是仙器？”忽然，錢生想起什么，露出狐疑的神色：“不對吧，師父，若那鏡子真是仙器，您竟然沒想著賣掉換靈石？”

老道一聽胡子都氣飛了，手中憑空變出一把竹鞭，啪一下就打在錢生的額頭上，“那特么是仙器！仙器！你懂不懂這兩個字意味著什么？咱是缺錢，可若能掌握一件仙器，那自然能夠財源滾滾、機緣匯聚，未來未必不能成為第十個仙宗！老子考慮深遠，你小子懂個屁！”

“可不是被上了禁制，用不了嗎？”錢生捂著頭，頂“鞭”作“詢”。

這不說還好，一說，原本只是象征性的鞭笞，直接重了三分，能夠在錢生身上打出印痕！

“那禁制是計時禁制，時間到了自行就能解開！一天啊！我特么再等一天，那禁制就沒了！你師父我一千年前就是渡劫期！我毛病犯了天天縮密室里飯也不吃酒也不喝，連呼吸都生怕吸到一口靈氣引來雷劫！我特么為的不就是等封印嗎！你小子倒好，擱那閑的蛋疼研制什么靈氣炸彈，愣是把靈氣壓進密室里！那東西能是真的嗎？啊？！”

每一個感嘆號都是一次鞭笞。

想到此事確實由自己而起，閑的無聊拿著一本不知道哪兒來的天工奇書試驗靈氣炸彈，聽到師父說出內情之后，錢生內心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竹鞭停了下來。

“徒兒啊，為師知曉你苦悶自身資質不夠，結不了嬰，走不上修仙大道，所以才想著研制那靈氣炸彈想多些手段，但、徒兒啊，若是高階修士如此孱弱，天下人求仙問道所圖又為何呢？不同境界之間的差距，遠非天塹二字能夠形容的，山巔的景色只有登上山巔的人才能領會。”

老道的叮囑情真意切，錢生何嘗不知，只得低下頭去，“我知道，師父。”

“倒也不必如此沉悶……”老道仰天，看著天空變化的天色，語氣一揚，“為師苦等千年等不到，此時再推算，此時再推算，為師并非那有緣之人。設下禁制的，恐怕在仙界之中也是響當當的人物吧……倒是讓你小子撿了個便宜。”

“師父？”

“徒兒啊，既然有緣，便與那寶鑒好好相處，仙器有靈，但想來看在緣分一事上，應當能夠給你一些助力……為師剛才算了一卦，那寶鑒，或許便是讓你重新走上登仙路的關鍵……”

錢生聽到師父終于決定將那寶鑒留給自己，心中陰霾頓時一掃而空。仙器到底意味著什么，他不懂，但他知道，曾經九大仙宗之一，催動仙器遠隔數萬里山海，便將一座海外島嶼連同上面的門派一并消滅在這個世上。

此般托付，意義重大。

錢生略一思考，便報以大義凜然之姿，道：“師父！您放心！往后弟子定善用寶鑒，重建宗門，延續傳承，讓師父您的香火延綿不絕，受宗門弟子千萬年瞻仰！”

“你可別。”老道想到什么，堂堂渡完劫的準仙人竟然抖了個機靈，“你小子修煉修煉不行，養靈兔能養到鍋里去，出門走訪能給你師兄帶路到魔宗里，參加新時代修仙交流大會，你還能把人家女修的飛劍給拐跑咯，完了還給賣了回去！”

“那飛劍里的劍靈看上了我的小劍劍，怪我咯……”錢生拍了拍背后的劍鞘，嘀咕道。

“甭管你小子以后到底咋樣，我也不奢求你做些別的，幫為師把傳承延續下去，為師就心滿意足了。至于為師的名諱，你可別說！”

錢生有些失落，但心神一動，想明白了什么，于是露出了一個我懂的表情。

老道再次強調：“你可真別說！”

錢生連連點頭。

嗐，自家師父就是面皮薄，放心，我一定悄悄的做，嗯，可以先從山下林家村開始……對了，村里的走地雞是不是又可以接生了？待會可以弄點給師傅供起來……

老道一臉狐疑，收了這徒弟近二十年了，什么時候答應得這么爽快，但該叮囑的也叮囑了，心中雖然覺得還是不保險，可隨著天上烏云徹底散去，金光落下，老道也知時辰到了。

他視線一偏，看了眼遙遠山巔，但很快便收回了視線。

最后還是換了一副溫和的語氣，叮囑道：“徒兒啊，為師該走了，十九年眨眼即過，往后你的日子還長。若是事不可為，這片地方大可舍下。

“最后這些給你吧，都是些低階丹藥，高階的為師也怕你守不住財。卻靈陣的令牌也在其中……”

五個儲物袋落在了錢生面前，全都沒有禁制。

“哦，對了，還有這個最關鍵的，差點忘了……”

老道將一張紙遞給了錢生。

紙片輕薄。

錢生好奇的打開，只見上面寫著：

「因渡劫需要，特向天寶閣借上品靈石一萬枚，一式兩份。借債人：葉三息。」

瞬間，錢生頭皮發麻，連忙道：“師父！此物甚是寶貴，還請您……”

可他抬起頭，山頂上已經沒了他人的身影。

再看天空，天朗氣清，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錢生心中立即泛起了三分悲傷。

三分孤獨。

和九十四分蛋疼。

“師父！你坑我！！”

區區一萬上品靈石……還不起！真還不起！把他賣了都還不起！

跑更別想了。

偏偏還是天寶閣借的，連跑都跑不了。天寶閣乃九大仙宗之一，專賣奇珍異寶，兼職放貸寄售，分閣遍布九州，觸手蔓延到整個大陸、乃至海外，從他們那里借錢，想銷聲匿跡把賬弄成死賬都難！

逃？露頭就秒！

哦對，不是還有個仙器在手嗎？

可師父說得也對，那仙器意義非凡，一萬上品靈石再多，也買不到仙器的一根毛。

該當如何，還得等寶鑒解封才行。

還有時間，先去林家村去！

……

沒用多久，錢生便回到了師門。

手里多了兩顆雞蛋。

說是師門，和一個農家小院也沒有什么區別，籬笆院子，茅草屋子，院落后面山壁上的洞窟，便是師父閉關的洞府。

記得二十年前自己來到這個世界，變成了一個被遺棄的嬰孩并被抱到山上開始，就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師父離開過那洞府。

明明是個渡劫期修士，整日龜縮在院落之后，師兄在時便打趣說，這里是渡劫小院。

兩個挨不著的詞湊到一起，甚是有趣。

其實原本還是有些正常的屋子的，畢竟宗門以前也不是只有師徒兩人，但是隨著錢生一次次試驗，那些屋子炸的炸、燒的燒，最后就只剩下了三間茅草屋了。

走進宗祠，也就是最大的茅草屋內，入眼便是數十塊已故師兄師姐們的牌位，錢生才算停止住心中的腹誹。

放上一顆蛋，再剝開另一顆。

錢生念叨道：“師兄們喲，師父他老人家是得道成仙了，今后只能小師弟陪諸位了。你們是不知道，師父他留了一筆巨債，一萬上品靈石！我咋還嘛！賣了靈田賣地契，最后賣無可賣，牌位都要不了了！”

嘀嘀咕咕，余光瞥到了那面普普通通、尋尋常常的銅鏡。

一口咬下。

“一萬上品靈石……很多嗎？”

什么人？！

突然出現陌生的聲音，令錢生汗毛倒豎，他毫不猶豫便捏出劍訣，后背飛劍立刻出鞘。

劍音長鳴、銀光劃過。

錢生連忙轉過身軀，卻看到飛劍靜止在半空之中、傘面之前，再難存進一步。

傘？

此時再看，那是一撐傘的女子，身材高挑，樸素而不失優雅的淡紫色長裙，腰間系著白中透著黃銅色點綴的緞帶。

寬大的紙傘遮住了她上半身。

唯有傘下響起的女人溫婉卻清晰的聲音，似有些困惑與感慨：

“這里……是凡間？”

莫非是天寶閣來要債的？不對！

天寶閣雖然聲名顯赫，但哪有前腳借錢后腳要錢的道理。

思來想去，能符合的貌似只有一個可能。

“謀錯唔。”口齒不清的錢生連忙咽下食物，試探性地問道：“仙子是……仙器的靈？”

“仙器？這兩個字可不配……”

女人傘面輕震，屬于錢生的那懸停在半空中的飛劍瞬間倒飛回到了劍鞘，震顫從后背傳來，告訴著錢生他眼前這人的不凡。

“我乃仙尊所鑄的仙界至高道器——界時寶鑒，可勾連萬界、監察諸天……”

女人似在解釋，但眼看著錢生兩眼發直，嘆息著，手中的傘面轉了半圈，“……也罷，你境界太低多說無益，叫我時靈便是……這是寶鑒的具體能力……”

一道神識射入錢生的識海。

仿佛畫卷一樣，界時寶鑒的能力展現在他的識海里。

錢生心頭一跳，睜開眼感到有些發昏，皆因那來自名為時靈的器靈的強大神識，但更令他感到震撼的，是那展現在他識海中的信息。

“……原來如此，既可以看到另一個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也可以從另一個世界召喚不死不滅的存在……”錢生眼神閃動，若有所思。

“差不多。”傘后的器靈說道，“與我簽約，你便可使用這些能力。”

“時靈仙子，我不明白。”沒有急著答應，錢生的昏沉弱了下去，“您貴為仙器……道器器靈，怎愿與我……簽約？我只知契約，不知二者之間有何差別？”

在轉動的傘面驟然靜止的詭異氛圍中，錢生強行改變了對對方的稱呼。

“你非仙人，若契約成立，怕是當場就要爆體而亡……”器靈一言便讓錢生打了個寒顫，心中想了想，似乎確實不曾聽聞那些仙宗是與自家仙器簽約的。

時靈接著說道：“只是各種緣由……你既然看了識海中的我給你的那些，便知道我雖然是至高道器，但自身能力是關于那玄妙之氣運，雖然能力因此而玄妙，但成也氣運，敗也氣運，而你，便是如今與我糾纏之‘氣運’……”

“……我？”錢生指著自己，困惑不已。

“我乃代表氣運的道器，算了算明日才是我解封之日，卻因巧合導致封印被撬開了一條縫，走出寶鑒便看到了你，這其中若非氣運指引，便只能是仙尊所安排……”時靈說得隱晦，但意思卻很明白。

“可您既然這么厲害，為何還會被封印呢？誰又能封印您？您口中的仙尊為何沒有為您解封？”

“我乃仙尊所鑄，能封禁我的，自然也只有仙尊……”時靈語氣肯定，提起仙尊她的語氣都舒緩了許多，“我本就是因仙尊為了鑒察萬界而打造，仙尊通過我看遍了諸多世界，直到連接到了最后一個世界后，他忽然有了些變化，變得不再沉悶、活躍了些。據他尊口所說，不是在打游戲，就是在準備打游戲的路上沖浪。”

“不會是因為仙尊無聊……好吧我隨口說的。”

錢生在又一次驟然靜止的傘面中，感受到了一縷威脅。

他算是看出來了，雖然看不到器靈的臉，但那傘就是她的第二張臉！是她的晴雨表！

“總之，那段時光看著仙尊整日高興，便是我最幸福的時光……可后來有一天，一切都變了。仙尊那日突然口中說著我完全聽不懂的囈語，什么海棠、什么邪祟、如此都能免牢獄啊什么的。那日，仙尊說是道心不穩，怕被污染，為求清心求靜，便決定將我封印個十萬年。

“至于之后……就不知道為何卻到了凡界來。”

聽完了來龍去脈，錢生摩挲著下巴，起了個大膽的想法，“我聽來聽去，有個猜想不知時靈仙子看看是否可能？”

“講。”

“有沒有可能，你之所以感應到糾纏的存在，是因為……我是仙尊轉世？”

“斷無可能！”

“就……”

“斷無可能！”那傘面順時針轉了一圈，女人的語氣也多了些不耐煩，“你到底還簽不簽？”

“簽，當然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