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兩個師傅一前一后搬下來的,先是個嶄新的白色馬桶,瓷面锃亮。
緊跟著是臺空調,以及外機。
沒等他緩過神,兩個師傅又搬下來臺等離子電視機,屏幕比他家的還要大。
更讓他看不懂的是,師傅們還從車斗深處拖出幾捆嶄新的下水道管,PVC材質的管子在太陽底下泛著光,旁邊居然還有個小型的電熱水器。
“卓哥,你這是……”
李關云撓了撓頭,看著這堆家電和建材,徹底懵了。
“這是要給老太太家里搞裝修啊?”
張卓拍了拍手上的灰,沖他挑眉:
“不然呢?總不能讓老人家還蹲旱廁、夏天熱得睡不著吧?”
“而且下雨天路滑,老人家萬一摔倒就麻煩了。”
李關云看著那臺锃亮的馬桶,又想起上午自己捏著鼻子在橘林里如廁的窘迫,突然覺得這堆東西買得實在太有必要了。
只是這陣仗,可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了。
賀安檸站在車旁,聽著張卓的話,整個人僵住了。
她望著搬下車的家電,默然不語。
只是頭垂得很低,眼眶驟熱,水汽逐漸模糊了視線。
這時,陳瞾旭聽到動靜跑了出來,一眼就瞅見了院里堆著的家電和忙前忙后的師傅,又看了看站在車邊垂頭宛若嬌羞小媳婦的賀安檸,不由打趣道:
“喲!這陣仗!張卓可以啊,這是女婿上門給未來外婆置辦家當來了?”
她這話一出口,賀安檸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頭,也埋得更低了。
張卓沒理會陳瞾旭的打趣,轉身從工具堆里抽出一把銹跡斑斑的鏟子,直接朝她丟了過去:
“拿著,順著院門口那間小雜屋墻根挖條溝,一直通到外面那水潭邊。”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廢棄水潭,
“老太太一個人用這馬桶,折騰化糞池太費事,簡單排到水潭那邊就行。”
陳瞾旭手忙腳亂接住鏟子,細眉擰成個疙瘩,一臉錯愕地瞪著張卓:
“憑啥讓我干?”
張卓從墻角拖過個小馬扎坐下,慢悠悠地晃著腿,眉毛一挑:
“老子又出錢又跑腿,總不能還得親自掄鏟子吧?”
陳瞾旭撇著嘴,不情不愿地扛起鏟子,嘴里嘀嘀咕咕:
“萬惡的資本家,就知道壓榨勞動人民……”
李關云在旁邊看得直樂,還沒笑出聲,張卓不知從哪兒又摸出把鐵鍬扔過來,“哐當”一聲砸在他腳邊:
“去,你也別杵著看戲。地主家的傻兒子,多干點活能長點腦子。”
李關云撓撓頭,撿起鐵鍬嘿嘿笑:“得嘞,卓哥說的是。”
說著就顛顛地湊到陳瞾旭旁邊,兩人一鏟一鍬地在泥地上刨了起來。
八月底的日頭雖烈,但農村里有樹蔭擋著,穿堂風一吹,倒比城里涼快不少。
再加上張卓出手大方,師傅們干活格外賣力。
這邊馬桶剛固定好,那邊陳瞾旭和李關云已經把淺溝挖通了。
師傅們麻利地將 PVC管鋪進溝里,一頭接在馬桶排污口,另一頭引到廢棄水潭邊,填上土踩實,這簡易的排污系統就算成了。
摁下沖水鍵時“嘩啦”一聲,清亮得很。
正忙得熱火朝天時,老太太從屋里走了出來,瞇著眼睛看了看院里的新物件,又瞅了瞅滿頭大汗的眾人,沒多說什么。
只是囑咐賀安檸給張卓他們還有師傅們倒點茶水。
接下來空調等家電的安裝也很快,到了晚上七點,已經全部安裝完畢。
晚飯過后,張卓他們就準備打道回府了。
等汽車徹底消失在路口,老太太才慢悠悠搬了張竹椅坐在院里,指著旁邊的小馬扎讓賀安檸坐下。
夏末的晚風帶著草木氣,吹得晾衣繩上的舊毛巾輕輕搖晃。
“那小伙,心眼實。”
老太太摸出旱煙,卻沒點燃,只是在手里摩挲著。
“你看他嘴上不饒人,可做的都是實在事。”
賀安檸低著頭,手指攪動,半晌才“嗯”了一聲。
“你上大學的事,他也幫襯不少吧?”
老太太瞥了眼屋里亮堂堂的燈泡,心里門兒清。
“檸檸,人心是秤,誰真對咱好,咱得記在心里。”
賀安寧的聲音悶在喉嚨里:
“外婆,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太太磕了磕煙袋鍋,忽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花:
“那孩子看你的眼神,亮得很呢。”
賀安檸的臉“騰”地紅了,慌忙站起身要去收拾院子,卻被老太太拉住。
老人的手粗糙卻暖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別急著躲,外婆老了,不能總護著你。”
“過日子嘛,總得有個人知冷知熱。”
賀安檸忽然抬頭,小鹿般的杏眼里滿是水汽:
“外婆......”
月光漫過院墻,把祖孫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晚風卷著遠處的蟲鳴掠過耳畔,像是在悄悄記下這晚風里的絮語。
......
......
車上。
張卓單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頭瞥了眼副駕的李關云:
“今天這趟,感覺如何?”
李關云正望著窗外掠過的漆黑田埂,聞言嘆了口氣:
“說真的,我沒想到都 2013年了,還有這么窮的地方,真不知道賀安檸這些年是怎么熬過來的。”
張卓握著擋桿的手輕輕一頓,隨即勾了勾唇角,發出一聲輕嗤:
“呵,你以為就這一處?這樣的地方,多了去了。”
李關云咂咂嘴,顯然沒料到,又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坐直了些:
“不過我今天仔細瞅了瞅,總覺得賀安檸不像本地人。”
后排的陳瞾旭正對著小鏡子揉自己挖溝磨紅的手心,聞言插了句嘴:
“她們本來就是從宣恩移民過來的啊,整個村都是那會兒遷過來的,你忘啦?”
“不是這意思。”
李關云搖搖頭,語氣認真了些:
“我是說……賀安檸她外婆,還有她本人,跟中午來吃飯的那些村里人,氣質不太一樣。”
張卓沒立刻接話,只是緩緩轉動方向盤,眼中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道:
“我準備一號去報道,你們呢?要不要一起?”
李關云搖搖頭:
“算了吧,我們學院月底就要報名,我爸非要開車送我去。”
陳瞾旭說:
“安檸跟你一起去嗎?”
見張卓點頭,她繼續道:
“那我也跟你們一起,我媽在江城開美容店,提前過去玩幾天。”
“行。”張卓說道:
“那你們可得站好最后一班崗,我可以把兩個多月的工資都給你們結清了。”
“切,張扒皮。”陳瞾旭吐槽了句,然后道:
“明天我得請假,班里同學聚會。”
張卓愣了:
“什么家庭啊天天聚會。”
“唉這不是大家馬上就要各奔東西了,想著再聚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