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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傅皓

自小我便是傅皓,一個被釘在“別人家孩子”牌匾上的名字。當其他孩子嬉鬧追逐時,我早已在書頁間圈點勾畫;他們喧囂玩耍,我卻在寂靜中獨自前行。成績單上每一抹鮮紅,如無形屏障,將我與人群悄然分隔開。我的名字在大人舌尖滾動成贊美,在同伴眼中卻映出疏離——我是一枚孤懸于夜空、無人可及的寒星,只被遠遠觀看,卻無人伸手靠近。

世界寂靜無聲,我獨自前行,然而內心卻總有種隱約的、無法平息的灼熱感,仿佛被厚重冰層緊鎖住的一簇火焰,默然燃燒卻無人覺察。

初中伊始,命運仿佛輕巧轉動門扉,她攜著喧鬧的風闖進我的寂靜。她成了我同桌,聲音清亮,如林間不知疲倦的雀鳥,總在我耳邊跳躍鳴囀。她未曾因那“別人家孩子”的光環而踟躕不前,反而以好奇與坦率叩擊我封閉的世界。那一刻,她無意間側首,陽光恰好描摹過她耳畔幾縷泛著淡金色的碎發,清澈眼眸漾著粼粼水波,似有星辰悄然融化其中——那光芒毫無預兆地洞穿了我靈魂深處冰封的角落,無聲無息間,我已然淪陷于一個自己未曾預料到的、寂靜無聲的旋渦。

從此,那場笨拙的暗戀成了我心底獨自上演的盛大默劇。我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追隨她,她與朋友說笑時,我仿佛被定在座位上,只敢借著書本掩護,在字里行間悄悄捕捉她眼角眉梢的生動。我費盡心思只為給她講題,看她困惑時眉頭微蹙,到豁然開朗時眼中乍現的靈光,那一瞬間的明亮,竟比解出最艱深題目更令我雀躍。我甚至故意逗弄她,看她微微鼓起腮幫、眼睛圓睜的炸毛模樣,那生動鮮活的表情,總讓我心底泛起一片柔軟漣漪。她清脆的聲音穿過冰冷的屏幕:“一起開黑嗎?”我心中歡喜如氣泡翻涌,指尖卻只淡然在屏幕上劃出“好”字。游戲里我們配合默契,我甘愿做她身后的堅實守護,默默為她擋下所有傷害,只愿聽她勝利時那聲暢快的歡呼。然而笨拙的愛意終究無法在青春明澈的目光下遁形,周圍同學早已心照不宣地交換眼神,唯獨她,依然眨著那雙純凈如初的眼眸,仿佛置身于一場只我一人清醒的迷霧之中。

直到那個傍晚,夕陽沉落如同熔金流淌。她發來一條信息,字句滾燙灼人,分明越過了友誼的楚河漢界。我緊攥著手機,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心跳在胸腔里撞擊出擂鼓般的回響,幾乎要沖破束縛。那晚,我輾轉難眠,反復咀嚼著那短短幾行字,仿佛要從中榨取出足以支撐我孤注一擲的勇氣。次日我鼓起全部,手指因緊張而微微發顫。那句深埋心底的話終于艱難出口,卻在下一刻被她的回應點染成漫天絢爛煙火——原來,這并非我一個人的兵荒馬亂,而是兩顆星宿終于相逢、彼此照亮軌道時驚心動魄的交匯。

我的世界從此被溫柔地撕裂,不再只有書頁單調的灰白。她的存在,為我的生活注入斑斕色彩。我無比渴望向全世界宣告她的歸屬,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讓這份沉甸甸的幸福顯得真切可觸。我真的忍不住想在社交平臺上鄭重寫下:“這是我的女孩”,仿佛在萬丈紅塵中,終于刻下屬于我的印記。

然而,愛意濃烈如酒,沉醉之后,現實的杯盞卻漸漸顯現裂痕。我熾熱的、毫無保留的給予,漸漸如潮水漫溢,她眼中偶爾掠過的疲憊與閃躲,悄然成了我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我渴望每時每刻的分享與占有,她卻需要自由呼吸的空間;我精心編織的未來圖景里處處是她,她卻開始對這份密不透風的包裹欲言又止。爭吵逐漸代替了笑語,沉默的暗流開始在我們之間涌動。當那晚我習慣性地打開手機,提醒她不要熬夜,傷身體。屏幕上卻回來一句讓我不要管太寬的冰冷話語,像一記無聲的悶棍,狠狠敲碎了我精心維持的幻覺。我們曾共有的星河,在現實的引力下,正無可挽回地走向黯淡與失序。

最終,我選擇親手解開那個結。那句“放你走”,出口時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在心上反復切割。我仿佛看到,她轉身離去的背影,在街角漸漸融進暮色深處,最終化為視線盡頭一個模糊的點,而我只能僵立在原地,初秋的風已帶寒意,卷起幾片枯葉貼著腳邊打轉,仿佛在無情地清掃著過往痕跡——心底那個曾被她親手點亮的角落,正緩慢而沉重地沉入一片荒蕪的黑暗。

原來愛之深,未必是纏繞的藤蔓;有時放手,竟是讓彼此生命得以舒展的最后溫柔。教室窗外那棵老樹,又默默落盡了它這一季的葉子。陽光偶爾穿過窗欞,在空蕩的課桌上投下斜斜的光斑,恍惚間,我似乎又聽見她清亮的笑聲,看見她泛黃碎發上跳躍的金芒,還有那雙曾盛滿我整個世界的、帶著光的眼睛。它們清晰如昨,卻已遙遠得如同隔世。

我依然在心底默念她的名字,像在風中守護一枚將熄未熄的燭火——這隱秘的微光,終究只能照亮我一個人的寂寥長夜。青春的愛戀,有時竟是一場盛大卻寂靜的告別。我松開手,并非因為愛已熄滅,而是終于懂得,愛真正的姿態,有時竟是沉默目送,是讓那束曾照亮自己的光,自由地投向屬于她的遠方。

或許,有些相遇的意義,并非抵達永恒,而是為了讓我們在彼此的生命里刻下最深的印記,然后學會在失去的漫長余音里,辨認出自己靈魂深處最真實、最堅韌的回響——這寂靜的回聲,恰恰是成長本身在時間深處留下的、無法磨滅的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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