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慶的身材,定格在一米五的高度,玲瓏小巧,似乎永遠被時光遺忘在了少女的界限里。她臉蛋圓潤,眼眸清亮如晨露,笑起來總似春風初度,天生一副甜潤的乖巧模樣,讓人毫無防備地心生歡喜。她生性開朗,如一枚小小的太陽,走到哪里,哪里便散開一片暖融融的光暈。初中開學第一天,老師目光掃過她時,那笑容便如同鑰匙,輕輕擰開了班長這扇責任的門——從此講臺前,便常駐了她嬌小卻挺拔的身影,一站就是三年。
她自有其生活的韻律。林溪兮常默默注視著她:李慶在喧鬧的課間埋頭書本,指尖從容翻過紙頁;放學時她踩著篤定的小步子穿過人群,身影輕盈而執著。外界的紛擾似乎永遠無法擾亂她內心的秩序——這近乎神秘的獨立節奏,正是林溪兮心中最珍視的風景。林溪兮常想,李慶身上那永不褪色的新鮮感,大約便是古人所嘆的“人生若只如初見”罷?她仿佛永遠是一本初啟的書,翻開的每一頁都沁出晨露初降的清氣。
然而,不知何時,那熟悉的節奏開始亂了方寸。李慶的眉宇間,悄然浮起一層薄霧般的憂思,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纏繞著。林溪兮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些微妙的變化,那感覺如同目睹一顆自由滾動的露珠,忽然被蛛網粘住了步履,再不復往日的剔透晶瑩。
變化始于高中伊始,傅皓正式叩開了李慶的心門。這個男孩的暗戀如同一條隱伏多年的溪流,終于汩汩流淌至她腳邊。起初,被如此長久注視的溫暖令李慶有些受寵若驚。然而,當兩人分屬不同校園后,距離成了冰冷的放大鏡,將彼此身上最細微的棱角都映照得分明——傅皓的焦灼步步緊逼,李慶則固守著她原有的步調,仿佛一道無法妥協的堤壩。她曾努力試著退讓,嘗試遷就,可每一次微小的挪移,都仿佛在精心運轉的齒輪間硬生生楔入了沙礫。她那賴以生存的秩序感,一旦被撬開縫隙,整個世界的運轉便瞬間滯澀傾斜,學業與生活皆陷入泥濘。她終于看清,自己與傅皓如同走在兩條無法交錯的軌道上——她做不到徹底脫軌,他亦無法偏離自己的方向。她的初戀,終究未能走出那個寒冷的季節,就此散場。
時間步履不停,李慶已站在了高三的門檻上。青春的潮水,分明已開始悄然退向遠方。就在這時,第二段戀情不期而至。兩人都心知肚明,這已近尾聲的青春序曲,如何能支撐起大學分隔兩地的漫長樂章?兩人像是在各自陡峭的河岸上,小心翼翼維持著某種脆弱的平衡。男孩每日準時送達的問候和關心,像上好發條的機器鳥,準時響起,卻唯獨沒有靈魂的溫度。李慶呢?她心里分明清晰地感知著那日漸擴大的鴻溝,卻每每在他關切的文字里,把那些冷硬的實話又艱難地吞咽回去。無數個夜晚,她獨坐燈下,看著窗外漸次熄滅的燈火,內心無聲交戰:是維持這徒有其表的溫暖,還是聽從內心那日漸清晰的、渴求自由的呼喊?這沉默的角力,耗盡了她的心力。維系表象的繩索終于到了極限,那根名為“不忍”的弦徹底崩斷。當李慶終于艱難吐出“分手”二字,她自己也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這不僅僅是一段關系的終結,更是一次從自我迷失的泥沼中,跋涉而出的艱難自救。
終于,李慶如同經歷漫長雨季的植物,漸漸抖落了滿身沉重的泥漿。她重新將書本鄭重地擺回書桌中央,那些被戀情擠占的時間,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
林溪兮終于重新見到那獨一份的純真,心輕輕一顫,那一刻,時光仿佛被施了魔法,無聲倒流——她似乎又看見了初中開學第一天,那個站在講臺上毫不怯場、笑容明亮如朝陽的小姑娘。那個被層層世事覆蓋的舊影,竟穿透歲月風塵,重新顯影。
李慶終于尋回了那個遺落在岔路口的、從容不迫的自己。她后來曾坐在飄滿花香的窗前,平靜地回望那兩段偏離了航道的旅程,心中并無太多波瀾。那刻她才真正懂得,年少時所謂為愛所做的“改變”,有時竟如同為了遷就他人,而生生削去自己棱角的愚行——最終剩下的,不過是一具面目模糊、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軀殼。
歲月如河,卷走無數自以為刻骨銘心的瞬間。當李慶重新拾起自己原本的步調,在屬于自己的軌道上篤定前行時,林溪兮終于釋然地笑了。原來,那令人長久懷念的“初見”之感,并非依賴時光的凝滯,而恰恰深藏于一個人不輕易為外物扭曲的內心秩序里——那才是靈魂不被歲月風蝕的根基。
當李慶最終獨自穿過青春的迷陣,她終于領悟:生命里有些初遇的光芒,并非靠凝固時光才能存留,而是依靠靈魂深處那份恒定的秩序,那不為外界所撼動的內在節奏——它才是抵御歲月剝蝕的磐石,使那“初見”的清光,得以在無數個潮漲潮落之后,依然如星辰般映照在他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