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樓外樓,山外山
- 聽雪樓最后一人
- 只是路過打醬油滴
- 3822字
- 2025-06-10 17:44:00
時光,如昆侖山巔的風,吹過無痕。
兩年,轉瞬即逝。
兩年的時間里,江湖上,多了一個傳說。
一個名叫“言微”的少年劍客,手持一柄銹跡斑斑的鐵劍,從昆侖走出。他一一拜訪了武林中最負盛名的幾位泰山北斗。
他去了關外,找到了早已不問世事的“鷹王”展飛。在漫天的風沙中,他用三招劍法,破了展飛那快如閃電的“鷹爪功”。
他去了西域,在大雪山之巔,見到了閉關多年的“金剛寺”護法鳩摩羅。在莊嚴的佛號聲中,他以一劍,點破了那無堅不摧的“金剛不壞體神功”。
他去了點蒼山,在蒼山洱海之畔,與“一字電劍”馬清風的關門弟子,也是當今的點蒼掌門,比了一場劍。他只用了一招,便讓對方心服口服地,放下了手中的劍。
他每到一處,從不多言。敗敵之后,只問同一個問題。
“二十年前,昆侖山上的那場雪,下的,究竟有多大?”
他得到了各種各樣的答案。
展飛說:“雪,是紅色的。被火光,和血,映紅的。”
鳩摩羅說:“阿彌陀佛。那天的雪,是黑色的。因為,它遮蔽了佛光,也遮蔽了人心。”
點蒼的新掌門,替他那早已在二十年前就死去的師父回答:“家師遺言,那天的雪,像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六個答案,六種心境。恐懼,癲狂,悲涼,絕望……
它們像一塊塊破碎的拼圖,在言微的心中,慢慢地,拼湊出一個模糊的、充滿了悲劇色彩的輪廓。
但他知道,還差最后一塊。
也是最關鍵的一塊。
名單上的第七個人——“姑蘇”燕子塢,慕容遠山。
據師父的資料記載,姑蘇慕容氏,以“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絕技聞名天下。他們家學淵源,收藏了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秘籍。而慕容遠山,更是慕容氏百年不遇的武學奇才。他不僅精通自家武學,更是將天下武功,融會貫通,達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是七人之中,最神秘,也最深不可測的一個。
言微來到了姑蘇。
依舊是煙雨江南,依舊是小橋流水。
但言微的心境,卻與兩年前,截然不同。
兩年的江湖行走,讓他那顆純凈如白雪的心,染上了一絲塵世的滄桑。他的眼神,依舊清澈,但在那清澈的深處,卻多了一份看透了世事的悲憫。
他沒有去燕子塢。
因為,他知道,慕容遠山,不在那里。
他來到了太湖之畔,一處名為“還施水閣”的地方。這里,是慕容氏收藏天下武學典籍的重地,也是慕容遠山常年隱居之所。
水閣,建在湖心的一座小島上,四面環水,只有一條小舟,可以通達。
言微沒有乘舟。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岸邊。
他解下了背后那柄包裹了多年的銹劍。他用手,輕輕地,拂去劍身上的塵土。
然后,他將劍,橫于水面之上。
他閉上了眼睛。
他體內的真氣,緩緩地,注入了劍身。那股源自昆侖冰雪的、至陰至寒的真氣,順著劍尖,流入了浩渺的太湖之中。
霎時間,以他為中心,平靜的湖面,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冰封!
冰層,如同一條白色的巨龍,蜿蜒著,向著湖心的那座水閣,蔓延而去!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內力,而是一種,能引動天地之威的、近乎于“神通”的境界!
這,才是《聽雪劍法》真正的威力!
“以劍為媒,冰封十里!”
湖心水閣中,傳來一聲悠長的、帶著一絲驚嘆的贊賞。
緊接著,一道白色的身影,如驚鴻一瞥,從水閣中,飄然而出。他腳尖,在剛剛凝結的冰面上,輕輕一點,便如履平地般,來到了言微的面前。
來人,是一個面容俊雅、氣質出塵的中年文士。他身穿一襲白衣,手持一卷書冊,看起來,不像是一個武林高手,倒像是一個飽讀詩書的隱士。
他,便是慕容遠山。
他看著言微,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銹劍,眼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聽雪劍法》第七式,‘雪滿人間’。”他輕聲說道,“天下間,除了李長庚,我以為,再也無人,能使出這一招了。”
“你,是他的兒子吧?”
言微睜開了眼睛。他沒有回答,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我來,討教一劍。”
“討教?”慕容遠山笑了笑,那笑容,溫和而儒雅,“你這一劍,已經冰封了半個太湖。這世上,還有誰,有資格,讓你討教?”
他搖了搖頭。
“你不是來討教的。你是來……問問題的。”
他似乎,早已知道了一切。
“不錯。”言微點了點頭。
“好吧。”慕容遠山嘆了口氣,他合上手中的書卷,眼神,變得悠遠起來。
“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不如,我先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他沒有等言微同意,便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很久以前,江湖上,有兩個驚才絕艷的年輕人。一個,生于昆侖,長于風雪,天生劍癡,他叫李長庚。另一個,出身姑蘇,飽讀天下武學,一心想要求證武道的終極,他叫慕容遠-山。”
“他們是對手,也是……唯一的知己。”
言微的心,猛地一顫。
“他們,曾三次論劍。第一次,在華山之巔,他們斗了一天一夜,不分勝負。第二次,在東海之濱,他們觀潮悟道,以樹枝為劍,拆解了三千招,依舊,是平手。”
“第三次,他們約在了昆侖之巔,聽雪樓。”慕容遠山的眼中,流露出一絲痛苦。
“那一次,我們不比招式,只比意境。我們想看看,是他的‘聽雪劍意’更純粹,還是我慕容氏的‘斗轉星移’更高明。”
“我們,都將自己,調整到了最巔峰的狀態。可是……就在我們論劍的前一夜,出事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一群神秘的黑衣人,突襲了聽雪樓。他們的武功,詭異而狠辣,招招致命。聽雪樓的三百弟子,一夜之間,盡數被屠戮。”
“而長庚的妻子,為了保護他,替他擋下了致命的一擊,死在了他的懷里。”
“等我第二天,趕到聽雪樓時,看到的,就是那樣一幅,人間地獄的景象。”
“長庚,瘋了。”
“他抱著他妻子的尸體,坐在尸山血海之中。他體內的真氣,因為極致的悲痛,而發生了異變。那股原本純凈的寒冰真氣,變成了一種……充滿了毀滅氣息的、可怕的力量。”
“他看到了我,以為,是我做的。”
“他向我,出了劍。”
“那已經,不是《聽雪劍法》了。那是……‘魔劍’。充滿了仇恨和毀滅的魔劍。”
慕容遠山閉上了眼睛。
“我,接不住。沒有人,能接得住。”
“就在他即將殺了我的時候,另外六個人,也趕到了。他們,本也是應邀前來觀劍的客人。”
“他們看到那番景象,也以為,是我和李長庚,火并。于是,他們,也向我們,動了手。”
“那是一場,毫無道理的混戰。”
“所有的人,都殺紅了眼。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和誰打,又為了什么而打。”
“最后,長庚的真氣,耗盡了。他抱著他妻子的尸體,墜入了聽雪樓后的……萬丈冰崖。”
“而我們,也個個身負重傷,狼狽而逃。”
“這就是,二十年前,那場雪夜的……全部真相。”
慕容遠山講完了。
他的臉上,滿是疲憊和悲哀。
言微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所有的答案,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終于,都拼湊了起來。
沒有陰謀,沒有背叛。
有的,只是一個巨大的、被命運捉弄的……誤會。
一場,葬送了無數英雄,和一個時代的,荒唐的悲劇。
“那……那些黑衣人,是誰?”言微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
慕容遠山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這二十年來,我一直在查。但他們,就像是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的鬼魅,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我只知道,他們的目的,似乎,就是為了……挑起那一場混戰。為了,毀掉李長庚,也為了,毀掉我們所有人。”
言微沉默了。
他想起了師父,那個瘸了腿,瞎了眼的瘸腿老人。
他忽然,明白了。
師父,或許,就是當年聽雪樓的幸存者。
他讓他下山,不是為了復仇,也不是為了尋找真相。
他只是,想讓言微,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這個江湖。用自己的心,去感受一下,那些當年不可一世的英雄們,在這二十年的歲月里,所承受的……痛苦和煎熬。
他想讓言微,去完成一場,遲到了二十年的……救贖。
救贖那些活在噩夢里的人。
也救贖,他自己。
“現在,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了。”慕容遠山看著他,眼神,變得無比鄭重。
“二十年前,昆侖山上的那場雪,下的,究竟有多大?”
言微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這柄陪伴了他二十年的銹劍。
他想起了雷嘯天的恐懼,唐無盡的癲狂,洪九公的悲涼……
他想起了,這兩年來,他所看到的人間疾苦,和那一點點,溫暖的善意。
他想起了,青青那雙清澈的、擔憂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是他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
那笑容,如同昆侖山巔的冰雪,在春風中,悄然融化。
他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劍。
然后,當著慕容遠山的面,他將那柄銹跡斑斑的、承載了太多過往的“聽雪劍”,輕輕地,扔進了面前的太湖之中。
“噗通”一聲。
鐵劍,沉入了湖底。
也沉沒了,那段被風雪掩埋的,沉重的過往。
他看著慕容遠山,看著這位同樣被命運囚禁了二十年的、可敬的對手。
他輕聲,說出了自己的,也是最后的答案。
“那天的雪,已經停了。”
“因為,樓外,早已是春天。”
說完這句話,他對著慕容遠山,深深地,一揖到地。
不是討教。
而是,告別。
告別那個叫“言微”的,屬于聽雪樓的孤魂。
他轉過身,沿著那條冰封的湖路,一步一步地,向著岸邊,向著那片充滿了煙火氣息的、溫暖的江南,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無比的堅定。
慕容遠山呆呆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他聽著他的答案,先是一愣,隨即,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笑得,酣暢淋漓。
笑得,淚流滿面。
“好……好一個‘樓外早已是春天’……”
“李長庚啊李長庚,你生了一個……比你,更懂劍的好兒子啊……”
他對著言微的背影,同樣,深深地,一揖到地。
……
江湖上,再也沒有了那個名叫“言微”的少年劍客。
有人說,他回了昆侖山,守著那座廢墟,終老一生。
也有人說,在江南的一個小鎮上,看到一個開醫館的、姓史的儒俠身邊,多了一個沉默寡言,卻很會帶孩子的年輕人。
沒人知道,哪個是真的。
人們只知道,從那以后,江湖,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只是,偶爾,在一些老人的口中,還會流傳著,一個關于雪,關于劍,也關于一個少年,和一座樓的,古老的傳說。
傳說,便是江湖。
有人,就有江湖。
有江湖,便有,新的傳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