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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三印驚雷,真假難辨

徐府書房內(nèi),幾封來自宣大的軍報信箋在案頭疊著。

滿桂、朱可貞抵任后,已著手發(fā)放壓在兩鎮(zhèn)頭上的積年欠餉,同步裁汰老弱冗兵。

餉銀到手,兩鎮(zhèn)軍卒軍心初定。再仗著徐承略那聲名遠播的威名,加之以軍餉足額的承諾。

新軍招募時,兩鎮(zhèn)百姓應募者絡繹不絕,總算有了幾分向好的勢頭。

唯讓徐承略心頭發(fā)沉的是,毗鄰的蒙古喀喇沁、土默特、察哈爾等部,正厲兵秣馬,蠢蠢欲動,隨時可能叩關南下。

徐承略指尖碾過那疊軍報的邊角,開海的亂麻還沒理出個頭緒,宣大的風似乎已刮到了鼻尖。

他喉間發(fā)緊,竟莫名起了股即刻策馬回邊鎮(zhèn)的沖動。

但這念頭剛冒頭,就被他生生按了下去。事得一件一件做,急不得。

他深吸口氣,松開不自覺攥緊的拳,椅背上的褶皺被他坐直的身子繃平。

眼底那點浮動的焦灼徹底沉下去,只剩按部就班的篤定。

“督師!”白慧元推門時帶起一陣風,臉上喜色幾乎要溢出來,往日從容的腳步竟摻了幾分急。

他抄起茶盞一飲而盡,抬手拭去胡須上的水漬,

“不出督師所料!漕運、海貿(mào)哪幫人果然坐不住了,正扎堆合計對策。

如今京師街上,轎子往來匆匆,轍痕都亂了半條街。”

話音落下,他望向徐承略的眼亮得驚人:“督師謀深似海,孟育拜服!”

白慧元胸中似有巖漿奔涌。

徐承略陣前鐵騎縱橫,硬生生將后金鐵蹄踹出京畿,幾斷建州命脈——這般煌煌武功,已足令鬼神辟易。

可真正讓他心神劇震,幾乎要俯身下拜的,卻是朝堂那看似輕描淡寫的一筆。

為開海大計,徐承略只遞了兩道奏疏。

薄薄紙頁落地,竟如驚雷炸入死水。

昔日抱團如鐵桶、恨不能生啖其肉的清流濁流,竟被那無形力道撬出猙獰裂痕。

更駭人的是,連那些視徐承略為眼中釘?shù)男栃栔T公,也有人眼神閃爍,暗地推波助瀾,甚至公然站到了督師旗下!

翻云覆雨,不過彈指間。這份舉重若輕、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段……

白慧元只覺喉頭發(fā)緊,一股滾燙的敬佩混著難以言喻的自慚翻涌上來。

別說十個自己,便是百個千個,堆在一起,怕也窺不透這乾坤手段的萬一!

云泥之別,莫過于此。

他望著徐承略尚有些青澀的面孔,第一次真切明白,有些境界,是自己傾盡一生也難以企及的。

這等人物,當真值得他白慧元俯首帖耳,死而后已!

白慧元尚在神思飛轉(zhuǎn),徐承略清冽如泉的嗓音已切破沉寂:

“此刻那些攥著漕運命脈的官員,怕是正聚在哪個私宅里搓手跺腳。”

他嘴角上揚,“你道他們能商量出什么?無非是抱成團,往陛下跟前遞折子,把海外購糧說成洪水猛獸罷了。”

徐承略將捻著青竹筆,在硯臺上輕輕一磕,濺起幾點墨星。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倒透著幾分洞徹人心的涼:

“可另一邊,那些靠著海貿(mào)賺得盆滿缽滿的,也定會連夜遞帖子、串門路,把海外購糧捧成救世良藥。”

白慧元心頭一震,下意識地抬頭。

他見徐承略指尖在案上那兩封疊好的公函上輕輕摩挲,忽然就明白了——督師早已將朝堂這盤棋看得通透。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里帶著抑制不住的佩服:“是了。這兩撥人定會攪動起滿朝風雨,京里的、地方的官員都要被卷進來。

而督師您……”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徐承略沉靜的側(cè)臉,“您的一舉一動,怕是早已落在無數(shù)雙眼睛的窺伺之下!”

“哦?”徐承略挑眉,拿起案頭那方沉甸甸的銅印。印面雕著繁復的蟠螭紋,邊角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忽然朗笑一聲,聲震屋瓦:“本督倒盼著他們盯緊些。若是沒人盯著,這戲可就唱不熱鬧了。”

話音落時,他手腕翻轉(zhuǎn),“咚”一聲,銅印重重落在第一封公函上。

白慧元看得真切,那猩紅的印泥暈開,“永定侯”三個大字力透紙背。

緊接著是“兵部左侍郎”“宣大總督”兩枚印章依次落下,三枚朱紅疊在一處,像三團燃燒的火,灼得他眼睛微微發(fā)縮。

這哪里是公函?分明是徐督師往朝堂投下的兩顆驚雷。

徐承略將蓋好印的公函推過來,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一封給鄭芝龍,一封給熊文燦。

問問他們,海外購糧到底可行不可行,有多少斤兩,多少成本。”

他抬眼看向白慧元,目光銳利如鷹,“不必藏著掖著,就走驛站,六百里加急。

本督要讓京里那些人都瞧清楚——這事,本督干定了。”

白慧元雙手接過公函,只覺紙頁沉甸甸的,仿佛握著千鈞之力。

案頭燭芯爆了個火星,將徐承略深如寒潭的眼眸映的更亮。

“明日,”徐承略語氣不容置疑,“你持我令牌,親赴工部清吏司。

調(diào)閱自東南沿海至遼東水陸所有堪輿圖、海程日志、歷年漕耗!

尤其是從漳州至遼東漫長海運線上的淺灘、暗礁、避風港的標注,一點都不能漏。

再問問他們,當下漕船改海船的工料價,每噸艙位要耗多少松杉、多少桐油灰。”

白慧元心頭一動,忙取過紙筆。筆尖剛蘸了墨,又聽徐承略補道:“還有兵部職方司,”

他頓了頓,指尖劃過遼東輿圖,在“錦州”二字上稍作停留,

“去查遼東海防的烽燧點、近三年后金游騎在旅順的出沒記錄,還有……各衛(wèi)所現(xiàn)存的糧囤容量。”

“屬下明白。”白慧元筆走龍蛇,將這些名目一一記下,忽然反應過來,“督師是要……核算海運的成本?”

徐承略嘴角勾了勾,沒直接答,“讓吏、兵二部的人看著咱們查這些,”

他忽然抬眸,目光銳利如刀,“他們才會信,咱們是真要走這步棋。”

白慧元喉結(jié)滾了滾。是啊,拿著工部的船料賬去問戶部的糧價。

捧著兵部的烽燧圖去對福建的海道記,這般大張旗鼓地查勘。

明著是核算成本,實則是把“海外購糧”這樁事,硬生生擺在了所有人心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遲疑開口:“督師,會不會有人看出我們在虛張聲勢?”

堂外吹進一股暖風,讓徐承略的白袍微微浮動,“虛張聲勢?莫說海外購糧不見得比漕糧價高。

即便是真的貴上一絲,只要不是太過,其快捷程度也是一巨大優(yōu)勢。屆時,本督假戲真做也說不準!”

白慧元想起三枚印章落下時的決絕,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笑道:

“這么一來,那些漕運官員的宅子,怕是要被這兩封加急公函燒得直冒火星了。”

徐承略沒接話,只是抬手彈了彈案上的燭花。

白慧元望著他的側(cè)影,忽然覺得,督師這盤棋,早已布到了千里之外的閩海與遼東。

而那些還在京城密室里算計的人,怕是連棋盤的邊都沒摸到。

這般眼界手段,當真令人心折。他攥緊了公函,只覺得肩上的差事也添了幾分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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