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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跪銀

孫承宗捋須而笑,目光掃過堂中諸將時帶了幾分暖意:“大捷當前,且先聽聽斬獲數目。”

說罷朝侍立的茅元儀頷首,“止生,念來。”

幕僚茅元儀展開黃冊,清朗的聲線破開帳中炭火氣:

“……繳獲白銀六十三萬四千七百余兩,糧米二十五萬八千三百余石……”

眾將剛沉穩下來的心境,頃刻被巨大的狂喜淹沒。

馬世龍重重一拍案幾,盞中殘酒濺在衣襟上渾然未覺;楊紹基緊攥著刀柄,指節泛白如凍僵的枯骨。

六十三萬兩白銀!二十五萬石糧米!

這數目砸在諸將心頭,恰似久旱逢甘霖的龜裂土地,蒸騰起滾燙的渴望。

他們壓抑著心中喜悅,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換起來,偶爾還會響起刻意壓低的咳嗽聲。

戰功賞銀固然誘人,畢竟是論功行賞之后的事。

眼下,一個更迫切、更關乎軍心士氣的現實,便是“欠餉”!

他們的軍隊從山西、山東等地來到永平、遵化,哪個人不是靠著半袋麩糠裹腹?

冬衣早成了千瘡百孔的敗絮,靴底磨得能看見腳趾。

從總兵到小卒,誰人不是勒緊褲腰帶,靠著一點可憐的“忠義”和對勝利的希望苦苦支撐?

諸將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飄向了上首的孫承宗和徐承略。

兩位督師面色沉靜,并未因這巨大的繳獲而立刻表態。

馬世龍甲葉震顫,忽地踏出一步單膝咂地:“督師容稟!”

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馬世龍,此刻喉嚨像被卡住了東西,聲音低沉嘶啞。

“末將麾下五千弟兄,已四個月未見餉銀。

昨夜巡營,見幾個兵卒拿麻繩勒緊凍裂的腳踝,靴子里塞的竟是枯草……”

他猛地抬頭,眼眶里血絲迸得嚇人:“弟兄們晝夜疾行趕到此處,又連戰數場,心中吊著的那口氣快散了!

若能從繳獲里暫支兩月軍餉,便是拿末將項上人頭去換也甘愿!”

話音未落,身后已有幾員將領撲通跪地,甲葉摩擦聲里混著壓抑的哽咽。

堂內的氣氛陡然沉重,一個接一個的將領推金山、倒玉柱,轟然跪倒。

轉眼間,站著的人稀稀拉拉。只剩祖大壽為首的關寧系將領,以及滿桂、高敬石等宣大系將官。

關寧軍只欠著一月餉銀,對比其它各鎮卻是好上太多。

而宣大軍是北京城下,抗擊后金軍的中流砥柱,且在徐承略的帶率領下連戰連捷。

是朝堂最為優待的勁旅,是大明唯一不欠餉的軍隊。

這名聲背后是徐承略殫精竭慮的籌措,是宣大子弟用血換來的體面。

祖大壽的目光掃過跪了滿地的同袍,臉上掠過一絲復雜。

終于,他低嘆一聲,沉重的身軀也緩緩屈了下去。

隨著關寧諸將的矮身,整個大堂之內,便只剩滿桂、高敬石等宣大將官,孤零零地矗立著。

高敬石等人感受到無形的壓力,臉頰微微發燙。

但他們心中明白,不能跪!此時一跪,便是將伯衡架在火上烤!

宣大非但不欠餉,便是連將士的撫恤銀、燒埋銀,在出征前都自力更生的發了下去。

唯一懸著的,是那筆數額駭人的賞銀。

高敬石等人想通后,臉上的尷尬褪去,便那樣紋絲不動的兀自矗立。

衙署大堂,炭火燒得正旺,卻烘不暖堂內凝霜的空氣。

孫承宗擱在案上的手指輕輕叩擊著,目光掃過滿地鐵甲時,蒼老的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苦楚與震顫。

老人忽然閉上眼,霜白的眉睫在燭影里抖得像風中殘蝶。

再睜開時,渾濁的眼底已是寒精爆射,直刺跪伏的鐵甲。

“啪!!”

老人枯瘦的手掌重重砸在桌案,聲如裂帛,“你等想嘩變嗎?”

威嚴的聲音帶著冷意,驚得堂前執戟親軍下意識按緊了腰間刀柄。

“嘩變”二字,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所有將領的心臟!

馬世龍渾身劇震,魂飛魄散!額頭“咚”地一聲重重磕在青磚上,聲音都變了調:

“督師!督師明鑒!末將...末將等...只是...”他的喉嚨像被卡住了,沙啞著說不出話來。

他身后諸將更是面無人色,紛紛以頭搶地,惶恐的呼喊著:“督師贖罪!我等不敢!”

徐承略的眉頭擰成川字,一聲沉重的嘆息逸出唇邊。

那嘆息里,是深深的疲憊,是滔天的無奈,是對眼前這群絕望將領的同理,更是對冰冷鐵律的無力抗衡。

“都……起來說話。”他的聲音并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馬世龍等人如提線木偶,倉惶起身。沒人敢抬頭,一個個垂首盯著自己的靴尖。

徐承略的目光掃過方才意氣風發、此刻卻面如槁木的諸將,聲音沉凝如鐵:

你等領軍多年,當知《大明律·兵律》規定,

將領私分俘獲財物者,按貪贓論,輕者流徙,重者……斬立決!梟首示眾!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煩惡與不忍,

“此戰繳獲,一金一銀,一糧一米,皆需登記造冊,上呈御覽,入庫封存!此乃國法!不容置喙!

至于這批財物,最終是充盈太倉,還是入了內庫,抑或是……能化作爾等活命錢、賞功銀……”

他嘴角牽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嘲諷,“自有朝堂諸公定論,我等無權置喙!”

馬世龍等人臉色灰敗,這些鐵律,他們何嘗不知?

只是那滿腔的憋屈、憤懣、不甘,如同滾燙的巖漿,幾乎要沖破胸膛!

憑什么?

明明是朝堂拖欠他們數月、甚至經年的餉銀!

是他們帶著餓著肚子的兄弟,用命拼殺才拿到的繳獲!

如今,卻要眼睜睜看著這些財物,被冰冷的律條鎖進那深不可測的庫房,去向不明!

往日朝廷按時發餉,他們認了這規矩。

可如今,朝廷斷了他們的活路,他們只是想從自己豁出命搶回來的東西里,摳出一點點。

讓手下的兄弟能買口薄棺,讓家中老幼熬過這個冬天……這點念想,難道也是罪過嗎?

悲憤、委屈、不甘、絕望……種種情緒在胸膛里瘋狂撕扯。

他們喉嚨滾動,只能將滿腔的苦水,連同那幾乎奪眶而出的男兒淚,狠狠咽回肚里。

再上前祈求?他們不敢了。督師的震怒,軍法的森嚴,像兩座大山,已將他們壓得喘不過氣。

徐承略放緩了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

“本督知爾等非為私欲,此心可昭日月!爾等,皆是我大明的忠臣良將!浴血奮戰,功勛卓著!”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沉甸甸的,“然……國法如天!綱紀不可廢!此線,縱是本督,亦不能越!”

馬世龍等人眼中神采徹底黯淡下去。

他們面如死灰,心如枯槁,連那點悲憤都麻木了。

就在這時,徐承略眸中寒光驟閃!

他猛地抬頭環視眾將,聲音異常的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響徹大堂:

“然!士卒饑寒,本督痛如切膚!今日,本督擅自決定,自繳獲財物之中,即刻挪出些許……”

他的目光如刀,掃過瞬間抬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光芒的眾將。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為你等麾下將士,發放兩月軍餉!暫解燃眉之急!

日后,御史言官的彈劾,朝堂的追責,本督一力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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