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雙藥記(梁貴柏作品)
- 梁貴柏
- 2846字
- 2025-06-10 10:53:19
● 遠在天邊,卻也近在咫尺
小時候,每每讀到抗戰題材小說,都會看到一種藥物—奎寧。如何獲得和運送這種藥物,以拯救生病和受傷的仁人志士,是這些小說必不可少的情節,作者甚至會借此發展出一條專門的線索。所以,后來每每看到奎寧的名字,都覺得它像是陌生的熟人:經常見到,但了解不多。因為我們身在瘧疾不那么常見的年代和地區,對它更是缺乏了解的迫切性。
但我也深知,如果想要知道人類怎樣走到今天,怎樣改變和被改變,就必然要回到奎寧和它所牽系的事物。終于讀到梁貴柏博士在“新藥的故事”系列之后的又一新作《雙藥記》,也終于完整了解了青蒿素和奎寧的身世來歷,以及與之相關的人類遷徙史、交通史、醫藥史、戰爭史、版圖變遷、政治博弈、科技進展,乃至貨幣史。
之所以把青蒿素放在前面,是因為在《雙藥記》里,青蒿更早被提及。東晉的醫藥學家葛洪在廣東羅浮山隱修時,從藥農口中知道了青蒿的療效及其藥用方式,他把青蒿收錄在自己的著作《肘后備急方》中,寫下“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汁,盡服之”這樣一行字。這一行字,在今天讀來,有一種清澈干凈的詩意。而奎寧與西方產生聯系,要到1 300年以后了。在西班牙艦隊終結印加帝國之后,含有奎寧的“秘魯樹皮”或“耶穌會樹皮”被帶到歐洲,并且成為此后幾百年中對瘧疾最有效的藥物。
青蒿和奎寧都來自植物,但它們的遭遇完全不同。奎寧治療瘧疾的功效很早就被明確,金雞納樹因而被大規模種植。奎寧的有效成分在19世紀被分析出來,科學家在1944年實現了奎寧的全合成。這個過程還帶來一系列副產品,比如,1856年,科學家在合成奎寧時,誤打誤撞地合成出了被稱為“苯胺紫”的紫色染料。當然,只要沖破觀念的邊界線,很多新事物就同步涌現了,普魯士藍幾乎同時出現,合成染料之門由此打開。在奎寧合成成功之后,有機合成的概念和方法也走上了一個新臺階。
而青蒿在中國古代的醫藥典籍中浮浮沉沉,一直沒有被真正打撈出來。另一種同樣被葛洪寫進《肘后備急方》的草藥常山,雖然毒副作用較大,但陰差陽錯地在相當長時間里,一直是中國人治療瘧疾時的重要藥物。后來,金雞納霜在清代來到了中國,它的有效性得到了驗證,青蒿就再次被那只時代之手按下去了。直到新中國成立后代號為“523任務”的科研項目啟動,“青蒿一握”背后的奧秘才一點一點被揭開。
這條探索之路并沒有想象中通暢,單是在萃取青蒿素的過程中使用乙醚還是乙醇,在什么樣的溫度下進行,即排列組合出許多可能。而一種可能性一旦遭遇挫敗,就會帶來長久的懷疑、低迷,乃至否認。直到1971年,屠呦呦在對青蒿素的研究面臨困境時,突然有了靈感,決定“降低萃取溫度,甚至采用冷浸法低溫回收”,對青蒿素的研究才因此加速。
這個世界,關系萬千重。一種事物的出現不是孤零零的,它必然牽系眾多。更何況,這本書的主角是瘧疾這種疾病—“殺死了近一半在這顆星球上生活過的人”,以及針對它的藥物—青蒿素和奎寧。如果人類歷史是一個漫長的故事,那么它們就是這個故事里雖非主角但十分重要的角色。它們的存在既龐大堅實又柔若無骨,既隱秘幽微又無法忽視;它們在每一個關鍵節點出現,左右著故事的走向。
梁博士用了文學的方式,來進行現場還原。他還原了越戰的一個夜晚,印加帝國的一場信息接力,徐光啟和利瑪竇的一場對話,也還原了藍藻細胞從池塘進入蚊子身體的一個瞬間。所以我說,這本書不只是醫藥史,也是交通史、戰爭史和金錢史。最終,那個我們苦苦追索的事物,突然不甘心被湮沒,在靈光一閃之后,以明確的方式,在我們眼前現身。
這就是我們在人類的發現史上,經常會遇到的驚奇時刻:事物、經驗、方法,在無窮多的排列組合、無窮多的可能性之中,突然產生無法預料的配對、反應或耦合;在火花爆裂的同時,一個新世界產生了,一條分岔的小徑縮短了通向終點的路途。對我們來說,如果沒有這些驚奇時刻,“2024”很可能是另外一種樣貌,我們的“2024”可能要推后很多年(當然,也有可能提前很多年)。但因為這些驚奇時刻都出現了,這些可能性都得到了驗證,我們的“2024”便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在時間的荒野里,在偶然與偶然之間,一些可能性被捻滅,一些可能性被點亮,所謂浩渺,大致如此。
梁博士用了一種極具懸疑感和浩渺感的方式,來書寫這個過程。當跟著他從今天回望過去的時候,我們是帶著雙重視角的。一個是上帝視角,帶著這個視角,我們免不了要著急上火。如果奎寧早點被發現,羅馬帝國的結局可能是另外一個樣子,歷史的進程很可能因此改變;如果奎寧早點被合成成功,二戰局勢也會被改變,世界格局會朝著另一個方向發展;如果葛洪的著作里少一點巫術的痕跡,青蒿的藥用價值也許會早一點得到重視。
另一個視角是局中人的視角。我們仿佛身處羅浮山的大霧中,聽到附近有耳語、有神諭,卻不能聽得很清楚;我們也像是提著燈籠,走在黑夜里,但燈籠的光芒只能照亮幾尺方圓的地方。就像梁博士在寫到屠呦呦和“523任務”團隊幾次和青蒿素的秘密擦肩而過的時候說的,“近在咫尺,遠在天邊”。
身處瘧疾不再猖狂的今天,我們之所以感同身受,是因為我們對世界的認識依然有限,很多事情還在重復發生,我們并不能完全置身事外。很可能,我們依然在霧里,在夜里,正和我們時代的“青蒿素”“青霉素”擦肩而過。一兩百年后的人類,將為我們的錯過感慨萬千。
在講述驚心動魄的發現之旅的同時,梁博士也探討了醫藥發現史上的另一個重要問題,那就是“義與利”。這些對人類健康影響深遠,可以說是里程碑式的藥物,其研發過程凝結了無數人的智慧,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成功率只有不到10%。藥企必然要考慮成本、利潤、市場反饋,甚至要考慮將其推向市場的策略。那么,藥企利潤和大眾健康能兩全嗎?
拿治療瘧疾來說,當瘧疾在歐美不再對大眾健康造成普遍的、致命的威脅的時候,藥企是否還有動力繼續研究新藥,來應對抗瘧藥物的耐藥性問題?如梁博士所說:“如何平衡利益與公益,保證健康領域有不斷的投入、良性的產出,這是一個考驗人類集體智慧的問題。”因此,這本書除了是一部醫藥史、交通史和戰爭史,也是對人類智慧和道德的深入剖析。雙藥不只是雙藥,也意味著與疾病和藥物有關的一切。
梁博士之前創作的“新藥的故事”系列,收錄了他撰寫的與新藥有關的專欄文章,講述了降壓藥、宮頸癌疫苗、抗哮喘藥物、乙肝疫苗、抗癌藥物、降脂藥,長效甘精胰島素、諾西那生鈉、阿普米司特、司美格魯肽等藥物的研發過程。限于篇幅,每種藥物的發現過程都只用了幾千字來講述,對專業人士和有好奇心的讀者來說不夠過癮。《雙藥記》用了整本書,把人類歷史作為背景,配上電影式的場景還原,來講述抗瘧藥物的故事,才真正解渴。
在科研和科普寫作之外,梁博士也在寫科幻小說,但限于時間與精力,他目前拿出來的還只是一些超短篇。希望在未來,他在藥物研發和科幻小說寫作上都有全新的收獲。畢竟,刺破籠罩著我們的大霧和黑夜,需要燈籠,需要話語,也需要預見性的假想,而科幻小說正可以擔負此責。
題記
一種古老的疾病,殺死了近一半在這顆星球上生活過的人,改變著人類基因;
兩種神奇的藥物,拯救了億萬患者的生命,改變了世界格局,影響著國運興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