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廟鐘聲
- 帝王紀:朱元璋傳
- 東萊決
- 2284字
- 2025-06-04 12:23:30
朱重八赤著腳,踩在濠州城發燙的石板路上。鞋底早在半月前就磨成了碎布條,腳掌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滾燙的炭火上。他的衣衫襤褸如漁網,腰間系著的麻繩勒進嶙峋的肋骨,饑餓讓他眼前不斷浮現出幻像——哥哥朱重二臨終時凹陷的眼窩、母親陳氏咳在破被上的血沫,還有父親朱五四被稅吏踹倒時飛濺的塵土。
城墻根下橫七豎八躺著餓死的流民,尸體上爬滿綠頭蒼蠅。朱重八麻木地繞過一具孩童的尸體,那孩子蜷縮的姿勢像極了幼年時的妹妹。當他跌跌撞撞摸到皇覺寺山門時,夕陽正把斑駁的紅墻染成暗紅,檐角銅鈴在風中發出喑啞的嗚咽,恍若無數冤魂在低泣。
“施主留步。“佝僂的老和尚慧仁拄著棗木拐杖攔住他,渾濁的眼珠掃過少年潰爛的腳掌,“寺里只剩野菜粥,可愿剃度?“朱重八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當冰涼的剃刀劃過頭皮時,他突然想起父親下葬那日,自己也是這樣跪在墳前,只不過那時眼里還有淚水,此刻卻干涸得只剩血絲。
皇覺寺的日子并未如想象中平靜。主持高彬法師每日清晨都要帶著眾僧誦經,木魚聲在空蕩蕩的大雄寶殿回響,卻蓋不住后廚房傳來的爭執。朱重八負責挑水劈柴,每日天不亮就要摸黑去三里外的山泉擔水。寒冬臘月,井臺結著厚厚的冰,他曾三次滑倒跌入刺骨的水中,爬起來時渾身凍得發紫,卻不敢耽誤早課。
“新來的小沙彌,去把香客布施的齋飯端來。“監寺廣信和尚頤指氣使地扔來竹籃。朱重八捧著沉甸甸的食盒穿過回廊,突然被人從背后猛地一推。熱騰騰的白米飯潑灑在青磚地上,立刻引來一群餓紅了眼的老鼠。他抬頭,正撞上廣信陰冷的笑:“走路不長眼?這月的香油錢,你擔待得起?“
深夜,朱重八蹲在后院的柴房里,就著月光啃發霉的窩窩頭。墻角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他抄起劈柴的斧頭,卻見三只瘦骨嶙峋的小老鼠正爭搶掉落的碎屑。少年忽然松開了手,看著老鼠們狼吞虎咽,自己喉嚨里泛起苦澀。他想起哥哥臨終前說的話:“活下去...就算像老鼠一樣...“
災荒的陰影很快籠罩了寺院。原本絡繹不絕的香客沒了蹤影,寺里存糧日漸見底。高彬法師緊鎖眉頭,宣布從即日起每日只供應一餐稀粥。朱重八站在粥鍋前,看著渾濁的米湯里漂浮著幾片發黃的菜葉,喉結不住地滾動。突然,身后傳來孩童的啼哭,一個面黃肌瘦的小乞丐扒著寺院門檻,眼巴巴地望著粥鍋。
“哪來的野孩子!“廣信抄起掃帚就要驅趕。朱重八鬼使神差地向前一步,將自己那份粥遞了過去。小乞丐捧著陶碗狼吞虎咽,粥水順著嘴角流進破爛的衣襟。廣信氣得暴跳如雷,當晚就讓朱重八跪在佛堂前,青磚上的寒意滲入骨髓,比餓肚子更難熬。
春雨連綿的時節,濠州城外的野地里終于冒出些野菜嫩芽。朱重八和幾個小沙彌被派去挖菜,卻發現所有能吃的東西都被饑民搶先一步。有次他在溪邊發現幾株野芹菜,剛要動手,突然被人從背后撲倒。一個頭發蓬亂的老婦人死死攥著菜根,指甲深深掐進他的手背:“這是我孫子的救命糧!“朱重八看著老婦人渾濁的眼里燃燒著瘋狂的求生欲,默默松開了手。
瘟疫比饑荒更可怕地蔓延開來。先是后廚的伙夫突然暴斃,接著是負責灑掃的老尼。朱重八主動承擔起掩埋尸體的差事,他戴著破麻布口罩,在亂葬崗挖著一個又一個土坑。尸體上爬滿蛆蟲,腐臭的氣息令人作嘔,可他麻木得連嘔吐的力氣都沒有。每當夜幕降臨,他總能聽見墻外傳來此起彼伏的咳嗽聲,那聲音像毒蛇般鉆進耳朵,啃噬著每個人的神經。
“皇覺寺要關門了。“慧仁和尚顫巍巍地把半塊面餅塞進朱重八手里,“去云游化緣吧,留在這里...都是死路。“朱重八望著空蕩蕩的大雄寶殿,佛像的金漆剝落,露出斑駁的泥胎,就像這搖搖欲墜的世道。他背上破布包裹,最后一次敲響晨鐘。鐘聲回蕩在死寂的街巷,驚起一群烏鴉,撲棱棱的翅膀聲里,他仿佛又聽見了哥哥臨終前的喘息。
離開寺院那日,朱重八赤著腳走在泥濘的道路上。雨水沖刷著他消瘦的臉龐,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他突然想起兒時在田間玩耍,每當雷雨交加,父親總會把他護在蓑衣下。可如今,天地雖大,卻再無一處能遮風擋雨的港灣。
化緣的日子比在寺院更加艱難。朱重八走遍濠州周邊的村鎮,卻見家家關門閉戶,偶爾敲開一戶人家,換來的不是白眼就是惡語相向。有次他在村口討飯,被幾個頑童追著扔石塊,額頭被砸得鮮血直流。他蜷縮在破廟的角落里,舔舐著傷口,突然想起皇覺寺佛龕前的長明燈——那微弱的火苗,竟比此刻的人間更溫暖。
深秋的寒夜里,朱重八在一座破窯洞里發現了幾個流民。他們擠在一起相互取暖,有人已經氣息奄奄。朱重八摸出懷里僅存的半塊硬餅,掰碎分給眾人。黑暗中,不知誰突然哽咽著說:“咱們這樣活著,跟死人有啥區別?“這句話像重錘般砸在朱重八心頭,他望著窯洞外漫天的星斗,想起了父親臨終前的囑托,想起了哥哥咽下最后一口氣時不甘的眼神。
當寒風卷起第一片雪花時,朱重八在一座山神廟里遇見了云游的道士。那人鶴發童顏,腰間掛著酒葫蘆,竟分給了他半塊醬牛肉。“小和尚,可知這天下為何如此?“道士仰頭灌下一口酒,“因為這世道病了,病入膏肓。“朱重八盯著跳動的篝火,火光映得他眼神愈發堅毅。
次年開春,朱重八回到皇覺寺時,寺院已徹底荒廢。斷壁殘垣間,佛像的頭滾落塵埃,嘴角似乎還掛著悲憫的微笑。他跪在滿地瓦礫上,對著虛空叩了三個響頭。起身時,腰間別著道士贈送的短刀,眼神中再無半點怯懦——那個在饑荒中掙扎求生的小沙彌已經死去,此刻站在廢墟中的,是一個眼里燃燒著復仇之火與濟世之志的漢子。
濠州城外,朱重八最后回望了一眼這座埋葬著太多苦難的城池。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那是元軍在搜捕流民的隊伍。他緊了緊身上的粗布袍,大步邁向未知的遠方。風卷起地上的枯葉,在他身后揚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煙塵,仿佛預示著一個波瀾壯闊的時代即將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