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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無 聲

震耳欲聾的槍炮聲與喊殺聲如同潮水般逐漸退去,最終被一種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取代。雙峰峽內,濃得化不開的硝煙與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刺鼻的、仿佛能凝固血液的惡臭,順著山風在峽谷中彌漫,鉆入每一個戰士的鼻腔。夕陽的殘照費力地穿透厚重的煙霾,投下昏紅的光線,將這人間煉獄的慘狀渲染得愈發驚心動魄——巖壁上的彈孔、焦黑的樹木、散落的殘肢,都在暗紅色的光線下顯露出猙獰的輪廓。

峽谷底部早已面目全非。巨大的巖石和泥土堆積成兩座小山,徹底堵塞了前后通道,只留下中間一片狹長的區域,堆滿了戰爭的殘骸。燒焦的坦克和卡車殘骸歪斜扭曲,如同巨獸的尸骨,有的炮塔被掀飛,有的車身斷裂成兩截,仍在冒著滾滾黑煙,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汽油味和金屬熔化的味道。散落的武器零件、破碎的軍服、撕爛的紙張、斷裂的皮帶隨處可見,還有幾頂軍帽卡在巖石縫隙中,帽檐上的櫻花徽章早已被硝煙熏黑。

而更多的,是尸體。層層疊疊、姿態各異的日軍尸體鋪滿了谷底有限的空間,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四肢張開,有的被壓在車輛殘骸下,只露出一只沾滿血污的手。鮮血從尸體的傷口中滲出,匯集成暗紅色的溪流,沿著谷底的低洼處汩汩流淌,滲入焦黑的土地,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血痕。偶爾還有零星的、壓抑的呻吟或垂死的哀嚎從尸堆中傳出,聲音微弱卻凄厲,更添幾分恐怖。

獨立團的戰士們開始了緊張而艱難的戰場清理工作。他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槍托抵在肩上,眼神警惕而又帶著勝利后的疲憊,小心翼翼地穿梭在這片死亡之地。每個人的腳步都放得極輕,生怕驚動了裝死的敵人,也怕踩在戰友或百姓的遺物上——之前多次掃蕩,日軍曾將根據地百姓的衣物、農具當作戰利品隨身攜帶,此刻這些物品與日軍的裝備混雜在一起,更讓戰士們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

“補槍!注意補槍!沒死透的鬼子,一個不留!”三營營長趙剛嘶啞著喉嚨,反復下達著冷酷卻必要的命令。他的左臂纏著繃帶,鮮血已經浸透了紗布,那是在沖鋒時被日軍的流彈擦傷的。他曾親眼見過,一名戰友在打掃戰場時,被看似死去的日軍拉響手榴彈,兩人同歸于盡,那場景成為了他心中永遠的痛。

一名年輕的戰士聽到命令,走到一具趴在地上的日軍尸體旁。他猶豫了一下,想起出發前班長說的“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握緊手中的步槍,將刺刀對準日軍的后心。“噗嗤!”鋒利的刺刀精準地刺入,那“尸體”猛地抽搐一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隨后徹底沒了聲息。戰士面無表情地拔出刺刀,血珠順著三棱血槽滴落,在地面上濺起細小的血花。他用刺刀將日軍的尸體翻過來,確認對方已經死亡,才繼續向前走去。

另一邊,一名試圖從尸堆中爬走的日軍傷兵被二連的戰士發現。那傷兵的右腿被炸斷,只剩下血肉模糊的殘肢,他用雙手支撐著身體,在地上緩慢地爬行,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戰士舉槍瞄準,槍口對準了傷兵的后腦。

“不要……不要殺我……我投降……”傷兵感受到身后的槍口,停下動作,用生硬的中文哀求著,臉上滿是恐懼和血污,淚水混合著泥土從眼角滑落。

戰士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卻遲遲沒有按下。他想起自己的弟弟,去年在日軍的掃蕩中被殺害,尸體被扔進了河里,至今都沒有找到。可眼前的傷兵,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士兵,或許也有家人在等著他回家。他的眼神有些動搖,手指微微松開。

“小李!別猶豫!”班長快步走過來,拍了拍戰士的肩膀,“你忘了張家莊的鄉親們嗎?他們被鬼子用刺刀挑死的時候,鬼子可沒給他們求饒的機會!”

小李的身體一震,張家莊的慘狀在他腦海中浮現——被燒毀的房屋、倒在血泊中的老人和孩子、鄉親們臨死前的哀嚎……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不再有絲毫猶豫。“砰!”槍聲在峽谷中短暫回蕩,顯得格外清脆刺耳。傷兵的身體猛地一顫,倒在地上,再也沒有了動靜。

更多的戰士則在仔細搜尋著有價值的情報和物資。他們彎腰在尸體和車輛殘骸中翻找,動作迅速而謹慎,生怕錯過任何有用的東西。

“這邊!重機槍!歪把子!還沒壞透!”一名戰士興奮地喊道,他在一輛燃燒的卡車旁發現了一挺九二式重機槍,雖然槍身有些變形,但核心部件完好。幾名戰士立刻圍過來,小心翼翼地將重機槍抬起來,用布擦去上面的血污和灰塵,臉上滿是喜悅——這挺重機槍,足夠裝備一個排了。

“子彈!好多子彈!還有手榴彈!”另一個方向傳來歡呼聲,幾名戰士在一輛彈藥車的殘骸中發現了幾箱未被引爆的子彈和手榴彈。他們打開箱子,看到里面整齊排列的子彈,眼中閃爍著光芒。對于裝備極度匱乏的八路軍來說,每一顆子彈都無比珍貴,有時戰士們上戰場,身上只帶著五發子彈,打完了就只能用刺刀和敵人拼命。

“醫療包!快,拿給救護所!”一名衛生員在一具日軍軍醫的尸體上發現了幾個醫療包,里面有繃帶、消毒水和止痛藥。他立刻將醫療包交給身邊的戰士,讓他們盡快送到后方的救護所。戰場上有很多受傷的戰友,這些醫療物資能救不少人的命。

歡呼聲和搬運聲此起彼伏,戰士們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容。這場戰斗的勝利,不僅保衛了根據地,還繳獲了大量的武器和物資,讓獨立團的實力得到了極大的提升。

致命的發現

新兵柱子和他所在班的任務是搜查日軍指揮區域——那幾輛被重點照顧、炸得最慘的裝甲車和卡車周圍。這里是日軍的核心地帶,集中了大量的軍官和通訊兵,也是最有可能找到重要情報的地方。

柱子跟著班長和另外兩名戰友來到這片區域,剛一靠近,一股濃烈的焦臭味和血腥味就撲面而來,令人作嘔。他忍不住捂住鼻子,胃里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班長拍了拍他的后背,低聲說:“忍著點,這是戰場,以后你會習慣的。”

柱子點點頭,強忍著不適,跟著班長走進這片尸堆。這里的尸體比其他地方更多,大多是被手榴彈和迫擊炮彈炸死的,尸體殘缺不全,有的沒有頭顱,有的沒有四肢,鮮血染紅了周圍的巖石和土地。柱子的腳步有些發顫,但他還是握緊了手中的步槍,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班長在一具壓在裝甲車殘骸下的日軍尸體旁停下,示意柱子和另外兩名戰友警戒。他蹲下身,用刺刀小心翼翼地將尸體從殘骸下挑出來。那尸體已經被燒得焦黑,面目全非,身上的軍裝也只剩下幾塊破布。班長搖了搖頭,繼續向前搜索。

柱子則在一輛被炸翻的卡車旁搜尋。他用刺刀挑開一具壓在上面的焦尸,下面露出一具相對“完整”的日軍中佐尸體。那中佐的半邊身子被炸爛,腸子流了出來,臉上滿是血污和灰塵,但胸前還掛著一個破爛的皮質公文包帶子,帶子已經被鮮血浸透,卻依舊緊緊地系在他的身上。

“班長!這里有個當官的!還帶著公文包!”柱子興奮地喊道,他知道,日軍軍官的公文包里往往會有重要的情報,比如作戰計劃、地圖、通訊密碼等等。

班長聞聲趕來,他走到柱子身邊,看了一眼那具中佐尸體和他胸前的公文包,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他示意柱子和另外兩名戰友在周圍警戒,防止有裝死的敵人偷襲,自己則小心翼翼地用刺刀割斷公文包的帶子,將那個沾滿血污和泥土的公文包挑了出來。

公文包被炸開了一個角,里面露出一些文件紙張。班長從口袋里掏出一副粗糙的手套戴上——這是之前從日軍那里繳獲的,用來防止在觸摸文件時留下指紋,也防止文件上有毒或沾染病菌。他極其小心地將公文包打開,將里面的文件一一取出來。

大多是些日常命令、地圖(已被血污浸染大半,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以及一些私人信件。班長快速地翻看著這些文件,沒有發現什么有價值的信息,臉上不禁露出一絲失望。他準備將這些文件放回公文包,再去搜查其他地方,卻在翻動公文包內層時,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班長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將公文包的內層翻開,發現里面有一個被精心封裝在防水油布袋里的文件。那油布袋是深綠色的,上面還印著日軍的標志,顯然是專門用來存放重要文件的。文件被藏在了公文包內層的夾縫里,若不是班長仔細摸索,根本不可能發現。

他屏住呼吸,輕輕扯開油布袋的扣繩,將里面的一疊文件抽了出來。文件的紙張是特制的,比普通的紙張更厚、更堅韌,上面用日文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還有一些圖表和印章。

只看了一眼首頁那醒目的日文標題和右下角的朱紅印章,班長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他雖然不認識太多日文,但那印章的樣式和文件的格式,他依稀在團部的情報培訓課上見過類似的——這是日軍華北方面軍頒發的極高等級的軍事文件,只有少佐以上的軍官才有資格接觸!

“柱子!看好這里!誰也不準靠近!誰也不準動!”班長聲音干澀,緊緊攥著那份文件,如同攥著一塊燒紅的烙鐵。他知道這份文件的重要性,一旦落入敵人手中,后果不堪設想。他猛地起身,幾乎是小跑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跨過無數尸體和障礙,朝著臨時團指揮所的方向奔去。

臨時團指揮所設在一處相對完好的崖壁凹陷處,周圍有幾名警衛員把守,防止無關人員進入。老王團長正拿著望遠鏡,臉色疲憊卻興奮地觀察著各部清理戰場的情況,不時對著身邊的參謀下達指令。他的軍裝沾滿了灰塵和血污,眼睛里布滿了血絲,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休息了,但臉上的興奮卻絲毫沒有減退——這場伏擊戰的勝利,超出了他的預期,不僅殲滅了日軍的井上大隊,還繳獲了大量的武器裝備。

“團長!團長!有重大發現!”班長氣喘吁吁地沖過來,他的臉上滿是汗水和灰塵,軍裝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他也顧不上敬禮,直接將那份文件遞到老王團長面前,急切地說道:“從鬼子一個中佐身上發現的!藏得特別深!用油布袋裝著,看起來是極其重要的軍事文件!”

老王團長眉頭一擰,接過文件。他的手指粗糙有力,輕輕拂去文件上的灰塵,當他看到那份文件的標題和右下角的朱紅印章時,瞳孔驟然收縮!他雖然也不認識太多日文,但那標題中的“総掃討”(總掃蕩)、“計畫”(計劃)、“極秘”(絕密)等漢字,以及印章上“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的字樣,讓他瞬間意識到這份文件的重要性!

“快!快去把張參謀叫來!立刻!馬上!”老王團長厲聲喝道,聲音都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張參謀是團里唯一懂日語的人,曾經在日本留過學,后來因為抗戰爆發,毅然回國參加了八路軍。只有他,才能快速準確地翻譯這份文件。

警衛員不敢怠慢,立刻轉身,朝著張參謀所在的位置跑去。很快,一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參謀被緊急找來。張參謀的眼鏡片上沾滿了灰塵,他一邊擦著眼鏡,一邊快步走到老王團長面前,疑惑地問道:“團長,您找我有什么急事?”

老王團長將文件遞給張參謀,語氣急切地說:“老張,快看看這份文件,上面寫的是什么!這是從日軍中佐身上搜出來的,看起來是他們的重要作戰計劃!”

張參謀接過文件,扶了扶眼鏡,就著昏暗的光線,快速地看了起來。他的臉色從一開始的平靜,逐漸變得凝重,然后是震驚,最后“唰”地一下白了,手指都開始微微顫抖。文件上的內容,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可怕!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然后快速而低聲地翻譯起來:

“這份文件的標題是《華北方面軍昭和十七年秋季‘鐵壁合圍’總掃蕩作戰計劃》,附件三是《太行山分區重點掃蕩部署》。”

“文件里說,第一階段:以第九混成旅團井上大隊為先鋒,沿河谷快速突進,直撲八路軍兵工廠所在地,吸引八路軍主力的注意力,為后續部隊的迂回包抄創造條件。這里還標注了井上大隊的具體行進路線、兵力配置和作戰時間。”

“第二階段:依托內線情報人員‘漁夫’提供的精確布防圖(文件后面還附帶了布防圖的影印件),第XX聯隊和第XX聯隊兵分兩路,分別從太行山的東西兩側迂回包抄,徹底殲滅八路軍獨立團主力于雙峰峽至兵工廠之間的區域。”

“第三階段:在殲滅獨立團主力后,集中所有兵力,徹底摧毀八路軍的兵工廠設施,收繳所有設備及原材料,焚毀根據地的糧倉和物資倉庫,徹底切斷八路軍的補給線,讓八路軍在太行山無法立足。”

張參謀的聲音越來越低,額頭上滿是冷汗,他抬起頭,看著老王團長,語氣沉重地說:“團長,這份計劃詳盡到了各中隊的具體攻擊時間表、聯絡信號和后勤補給路線……這是日軍此次秋季大掃蕩的完整方案!如果我們沒有提前設伏殲滅井上大隊,等后續的兩個聯隊包抄過來,我們獨立團,甚至整個太行山分區的八路軍,都將陷入滅頂之災!”

老王團長一把搶過那份附帶的影印件布防圖。雖然圖紙被血污浸染了一部分,但那上面熟悉的等高線、標注的八路軍原有火力點、彈藥庫、秘密小路、甚至一些只有營級以上干部才知道的備用指揮所位置……都被紅藍鉛筆清晰地標注出來!而在圖紙右下角,一個極其隱蔽的、用鉛筆淡淡勾勒出的“漁”字標記,如同毒蛇的烙印,刺痛了他的眼睛!

“李!昌!明!”老王團長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雙目赤紅,眼中滿是滔天的怒火。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巖石上,拳頭瞬間皮開肉綻,鮮血順著巖石滑落,他卻渾然不覺!李昌明是獨立團的參謀,之前負責根據地的布防工作,對獨立團的情況了如指掌。之前阿默送來情報,說李昌明叛變投敵,還提供了布防圖,老王團長雖然有所懷疑,但沒有確鑿的證據,一直不敢完全相信。現在,這份繳獲的日軍作戰計劃,就是李昌明叛變投敵、罪該萬死的鐵證!

一種后怕的戰栗席卷了老王團長!他不敢想象,如果不是阿默冒死從敵占區送來預警,如果不是獨立團果斷放棄原有防線、冒險在雙峰峽設伏,此刻被屠殺、被摧毀的,將是整個根據地!戰士們的鮮血、鄉親們的生命、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兵工廠……都將毀于一旦!

“這個叛徒!我一定要親手宰了他!”老王團長咬牙切齒地說道,眼中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他將那份作戰計劃和布防圖緊緊攥在手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無聲的功勛

老王團長猛地轉身,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如電般掃視著戰場,最后定格在遠處那個后方救護所的洞口方向。他想起了阿默,那個冒死送來情報的同志,那個在戰斗中堅持在洞口觀察、最后還親手擊斃了日軍少佐的英雄。

“阿默同志呢?!他在哪里?!”老王團長大聲問道,聲音因激動而沙啞。他現在迫切地想要見到阿默,想要親口告訴他這個消息,想要讓他知道,他的付出沒有白費,他的功勛,整個根據地的人都不會忘記!

“報告團長!阿默同志還在后面救護所的洞口那邊休息,剛才戰斗結束的時候,他就因為傷勢過重暈過去了,衛生員正在照顧他!”一個警衛員連忙回答,他之前奉命去救護所查看過阿默的情況,知道阿默的傷勢很嚴重。

“走!我們去看看他!”老王團長大手一揮,攥著那份染血的日軍作戰計劃和布防圖,帶著幾名干部和參謀,大步流星地朝著救護所洞口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很快,每一步都充滿了力量,仿佛要將心中的激動和感激,都傳遞給那個躺在擔架上的英雄。

阿默此刻正被衛生員扶著,靠在洞口的巖石上。衛生員用一個小碗,小心翼翼地喂他喝著溫水。短暫的昏迷后,他再次被傷口的劇痛喚醒,肩頭的傷口如同火燒般疼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疼得他額頭滿是冷汗。他的身體虛弱到了極點,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但他還是努力偏著頭,望著雙峰峽的方向。戰斗似乎已經結束了,戰士們正在打掃戰場,不時傳來歡呼聲。勝利了嗎?自己帶來的情報,真的起作用了嗎?獨立團有沒有成功阻止日軍的進攻?各種念頭在他的腦中盤旋,讓他無法安心休息。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阿默費力地抬起眼,看到老王團長那高大魁梧的身影正快步走來,他的身后跟著幾名干部和參謀,每個人的臉上都混合著大戰后的疲憊、無法抑制的興奮,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感激。

老王團長來到阿默面前,放緩了腳步,緩緩蹲下身。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將那份從日軍中佐身上繳獲的、染著血污的“總掃蕩計劃”文件,以及那份標有“漁”字標記的布防圖影印件,輕輕放在了阿默身邊的巖石上。文件上的血跡還未完全干涸,在昏紅的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

“阿默同志,”老王團長的聲音異常低沉,卻蘊含著巨大的情感力量,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般砸在人心上。他伸出一只大手,那手掌粗糙得布滿老繭和戰斗留下的疤痕,此刻卻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他重重地、卻又小心翼翼地拍在阿默沒有受傷的右肩上,仿佛生怕驚擾了這個剛剛從鬼門關走回來的英雄,“你看看這個。剛從鬼子指揮官身上搜出來的,是他們這次秋季大掃蕩的完整計劃。”

阿默的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視線因虛弱而有些模糊。他費力地眨了眨眼,看清了文件標題上的“総掃討”“計畫”等漢字,也看清了那份布防圖上熟悉的等高線和標注的火力點位置。那布防圖上的每一個標記,都與他之前在敵占區看到的、李昌明交給日軍的那份一模一樣!他瞬間明白了一切——日軍的掃蕩計劃被徹底粉碎,自己帶來的情報,真的改變了戰局!

團長的手沒有離開他的肩膀,那手掌傳遞來的溫度和力量,仿佛要將所有的敬意與感激都注入阿默的身體。他的眼睛緊緊盯著阿默,目光中滿是敬佩與后怕,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阿默同志,你救了整個根據地。沒有你冒死從敵占區送來情報,沒有你指出李昌明這個內鬼,沒有你堅持要在雙峰峽設伏……我們獨立團,乃至整個太行山分區,現在恐怕已經成了鬼子的囊中之物,鄉親們要遭大罪,兵工廠也要被夷為平地!”

團長的話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有分量。周圍所有的干部和戰士都默默地看著阿默,眼神里充滿了由衷的感激和敬佩。之前他們只知道阿默送來的情報很重要,卻不知道這份情報背后,藏著如此致命的危機,更不知道阿默為了送出情報,經歷了怎樣的生死考驗。

阿默躺在那里,看著身邊那份沾著敵人鮮血的鐵證,聽著團長那發自肺腑、重若千鈞的話語,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溫暖與力量。他想起了自己潛入敵占區時的緊張,想起了被日軍追殺時的狼狽,想起了肩頭中彈時的劇痛,想起了在洞窟里等待戰斗時的焦灼……一路上所有的艱難險阻、所有的傷痛折磨、所有的命懸一線,在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最終的歸宿和價值。

他沒有說話,喉嚨因激動而發緊,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眼眶無法控制地迅速泛紅、濕潤,淚水混合著臉上的塵土與血污,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他用力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每一個動作都耗盡了全身的力氣。但這無聲的動作里,卻蘊含了所有的欣慰、釋然、委屈與驕傲——他沒有辜負組織的信任,沒有辜負戰友的期待,更沒有辜負根據地鄉親們的托付。

衛生員在一旁看著,悄悄別過臉,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照顧阿默這么久,知道這個年輕人一直憋著一股勁,哪怕疼得渾身發抖,也從沒有喊過一聲苦、一句累。此刻這無聲的淚水,比任何言語都更能讓人感受到他心中的波瀾。

老王團長緩緩站起身,對著身邊的警衛員吩咐道:“把阿默同志抬到最好的救護帳篷里,派兩個衛生員專門照顧,一定要讓他好好養傷!另外,通知炊事班,燉點雞湯,給阿默同志補補身體!”

“是!”警衛員響亮地回答,立刻招呼其他戰士,小心翼翼地將阿默抬上擔架,朝著救護帳篷的方向走去。

阿默躺在擔架上,被戰士們平穩地抬著。他望著頭頂昏紅的天空,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微弱卻滿足的笑容。夕陽的余暉灑在他的臉上,驅散了些許疲憊與疼痛。他知道,這場戰斗的勝利,只是抗戰路上的一個小節點,未來還有更艱苦的戰斗在等著他們。但他不害怕,因為他知道,有無數像獨立團戰士這樣的人,在為了守護這片土地、守護身后的鄉親們而奮斗。

峽谷中,戰士們清理戰場的聲響還在繼續,搬運武器的吆喝聲、清點物資的報數聲、救治傷員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充滿生機與希望的樂章。夕陽徹底沉入遠山,天空逐漸被夜色籠罩,但谷底的火把卻一盞盞點亮,如同星星般散落在黑暗中,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歷過戰火洗禮的土地,也照亮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

臨時團指揮所里,老王團長正拿著那份日軍的掃蕩計劃,與參謀們討論著后續的部署。“李昌明這個叛徒,必須盡快找到他,絕不能讓他再給鬼子傳遞情報!”老王團長的語氣堅定,“另外,這份計劃里提到了鬼子后續的兩個聯隊,我們要提前做好準備,不能掉以輕心!”

參謀們紛紛點頭,開始圍繞著地圖,制定新的防御計劃。帳篷里的燈光亮了一夜,映照著每個人臉上的堅毅與決心。

而在救護帳篷里,阿默在藥物的作用下,漸漸進入了夢鄉。他睡得很沉,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緊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得的平靜。在夢中,他仿佛看到了根據地的鄉親們臉上露出了笑容,看到了兵工廠里的機器重新運轉起來,看到了戰士們拿著新繳獲的武器,斗志昂揚地奔赴下一個戰場……

這份染血的文件,這句樸實無華卻重逾山岳的肯定,就是對阿默這場跨越千里、歷經生死的無聲奔襲,最好的褒獎。他的功勛,或許不會被刻在石碑上,或許不會被寫進顯眼的史冊,但每一個經歷過這場戰斗的獨立團戰士,每一個被守護的根據地鄉親,都永遠不會忘記——在那個夕陽染紅峽谷的下午,有一個叫阿默的年輕人,用自己的生命與勇氣,為他們擋住了一場滅頂之災。

夜色漸深,太行山的風依舊呼嘯,但此刻的風里,已經少了幾分肅殺,多了幾分安寧。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打贏了這場關鍵的戰斗,守住了自己的家園,更守住了心中的希望。而這份希望,將如同峽谷中點亮的火把,在未來的歲月里,指引著他們繼續前行,直到將所有侵略者趕出這片土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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