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往生笛
書名: 彼岸長生:雙生花靈錄作者名: 曼珠焚心焰本章字數: 4771字更新時間: 2025-06-29 00:48:40
夜色如同粘稠的墨汁,沉沉地覆蓋著青州城。白日里“錦繡閣”剝皮案的驚悚與恐慌,并未隨著日頭西沉而消散,反而如同潛伏的暗流,在緊閉的門窗后、在竊竊的私語中發酵、膨脹。巡城衛兵的火把在空曠的街道上晃動,光影幢幢,更添了幾分不安。
錢府,這座位于城東富人區的深宅大院,此刻卻被一種比夜色更沉重的死寂所籠罩。白綾高懸,素燭昏黃,靈堂就設在正廳。錢萬貫的尸身經過仵作草草收斂,已被裝入一口厚重的黑漆棺木中。棺蓋并未完全合攏,留著一道縫隙,供人瞻仰遺容。只是那遺容,經過縫合處理,依舊難掩臨死前的極致恐懼與扭曲,在跳躍的燭火下顯得格外瘆人。
幾個守靈的家仆蜷縮在靈堂角落的長凳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卻又每每被自己或同伴的驚悸抽動所驚醒,惶然四顧,眼神里充滿了無法驅散的驚懼。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紙錢燃燒的焦糊味、劣質香燭的煙味,以及一種若有若無、卻深入骨髓的…血腥氣,仿佛那被剝去的皮膚所散發的怨念,已滲透進這座宅院的每一寸磚木。
玄靈子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靜立在靈堂一側的陰影里,如同融入背景的石雕。他微微閉著眼,似乎是在養神,又像是在感應著什么。孟七葉裹著一件厚實的舊棉襖,安靜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比白日里清明了許多。她體內曼珠沙華的力量在玉佩爆裂后似乎陷入了某種奇異的蟄伏,冰火沖突的劇痛暫時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疲憊和源自通靈之體對周遭環境更加敏銳的感知。
她能清晰地“聽”到。
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無形無質的“東西”。那東西彌漫在靈堂的每一個角落,粘稠、冰冷,帶著濃烈的怨恨、不甘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它如同無數冰冷的細絲,纏繞著那口黑漆棺木,滲透進供桌的縫隙,甚至附著在那些昏昏欲睡的家仆身上,讓他們在睡夢中也不時驚顫。這是怨氣!是死者慘遭剝皮、魂靈不得安寧所散發的沖天怨念!遠比尋常橫死之人濃烈百倍!
這怨氣如同無形的沼澤,讓孟七葉呼吸都有些困難,胸口那道銀藍色的星紋印記在衣衫下微微發燙,似乎對這股陰寒的能量產生了本能的排斥反應。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細微的刺痛來對抗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寒。
時間在死寂和壓抑中緩緩流逝。子時將近,夜更深沉,連院外偶爾的犬吠聲都
徹底消失了,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以及家仆們壓抑的呼吸。
就在這時!
嗚——!
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凄厲的嗚咽聲,毫無征兆地穿透了死寂,如同鋼針般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聲音的源頭,赫然是那口黑漆棺木!
緊接著,更令人頭皮炸裂的一幕發生了!
那并未完全合攏的棺蓋縫隙里,一股肉眼可見的、濃郁得如同黑煙的陰寒之氣,如同沸水般猛地噴涌而出!瞬間彌漫開來,所過之處,靈堂內的溫度驟降!供桌上燃燒的燭火被這股陰風一吹,火苗瘋狂搖曳,瞬間變成了詭異的幽綠色!
“啊——!!”角落里的家仆們被徹底驚醒,看著那噴涌的黑氣和幽綠的鬼火,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恐懼如同實質的巨手攫住了他們的心臟,幾個膽小的直接兩眼一翻,口吐白沫昏死過去,剩下的連滾爬爬地想要逃離靈堂,雙腿卻如同灌了鉛,癱軟在地,只能發出絕望的哀嚎。
黑氣翻滾,帶著刺骨的陰寒和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迅速在靈堂中央凝聚!
一個模糊的、扭曲的、由純粹怨念構成的“人形”輪廓,正在黑氣中掙扎著顯化!它沒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不斷變幻的痛苦表情在霧氣中閃現,發出斷斷續續、充滿無盡怨恨的嘶嚎!更恐怖的是,在這個怨魂“人形”的背部,對應錢萬貫被剝皮的位置,那里竟是一片虛無的、不斷蠕動翻滾的黑暗空洞!仿佛那缺失的皮膚,也帶走了它魂靈的一部分,留下一個永不愈合、吞噬一切的恐怖傷口!
這怨魂甫一成形,那股濃烈的怨恨與不甘便如同海嘯般沖擊開來!目標直指靈堂內唯一還站立著的活人——玄靈子和孟七葉!
陰風怒號,帶著刺耳的尖嘯撲來!幽綠的鬼火如同被無形之手操控,化作數條慘綠的火蛇,扭曲著噬向兩人!
“師父!”孟七葉驚叫一聲,強烈的怨念沖擊讓她眼前發黑,體內沉寂的沙華意志被這極致的陰寒怨氣所引動,本能地想要爆發冰魄之力護體,但虛弱的身體根本無法支撐!曼珠的業火也隱隱躁動,卻同樣力不從心!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玄靈子一直微閉的雙眼,猛然睜開!
眼底深處,不再是平日的溫和或憂慮,而是如同古井寒潭般的銳利與肅殺!他沒有絲毫慌亂,甚至沒有去看那撲來的怨魂與鬼火。寬大的道袍無風自動,一股沉凝如岳、中正平和的氣息瞬間從他身上升騰而起,將孟七葉籠罩在內,堪堪抵住了那怨念的沖擊。
與此同時,他那只一直攏在道袍廣袖中的右手,閃電般探出!
他的手中,握著一支笛子。
一支通體呈現出一種奇異溫潤色澤的笛子。材質非竹非玉,更像是一種歷經歲月沉淀的骨脂,泛著淡淡的象牙白,觸手冰涼。笛身比尋常竹笛略粗,也略短,表面光滑,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只在笛尾處,極其細微地刻著幾個蠅頭小字,不湊近細看根本無法辨認。
正是這支其貌不揚的骨笛!
玄靈子五指修長而穩定,將骨笛橫于唇邊。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微微起伏,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專注,仿佛整個天地間只剩下他與這支骨笛。
下一刻,一縷清越、悠遠、仿佛穿透了亙古時光的笛音,如同山澗清泉,驟然在陰風怒號、鬼哭神嚎的靈堂中流淌開來!
嗚——嗡——
笛聲初起時,并不高亢,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它無視了怨魂的尖嘯,無視了陰風的怒號,如同無形的漣漪,瞬間滌蕩開來。
奇跡發生了!
那幾條撲到半空的幽綠鬼火蛇,在笛音觸及的瞬間,如同被無形的利刃斬斷,發出“嗤嗤”的輕響,瞬間潰散成點點慘綠的星火,隨即徹底湮滅!
那翻滾著撲來的濃郁怨念黑氣,也仿佛遇到了克星,如同沸湯潑雪,發出“滋滋”的聲響,竟被那清越的笛音硬生生逼退、消融!凝聚的怨魂人形劇烈地扭曲、波動起來,發出更加痛苦和不甘的嘶嚎,那背部的黑暗空洞瘋狂蠕動,似乎想要吞噬這令它痛苦的聲音!
笛音流轉,曲調古樸蒼涼,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奇異韻律,卻又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玄靈子十指在骨笛上翻飛,動作行云流水,每一次氣息的吐納都精準無比。笛聲時而低回婉轉,如同慈母的低語,撫慰著驚魂;時而高亢清越,如同神祇的敕令,滌蕩著邪祟。
嗡——!
笛聲陡然拔高一個音節!隨著這聲清鳴,骨笛尾端那幾個原本極其細微的蠅頭小字,竟驟然亮起!
那是四個古拙蒼勁的篆字:
守!陣!戒!律!
四個字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喚醒,散發出純粹而溫潤的白色毫光!光芒并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鎮壓一切邪妄、守護秩序本源的神圣氣息!光芒如同活物,順著笛身流淌,最終匯聚于笛孔,隨著笛音一同震蕩而出!
“守”字光芒亮起,笛音化作無形的屏障,將孟七葉和那幾個癱軟在地、驚恐欲絕的家仆牢牢護住,隔絕了怨念的侵蝕!
“陣”字光芒流轉,笛音引動靈堂內殘存的微弱地脈之氣,化作道道肉眼可見的淡金色符文鎖鏈,憑空浮現,纏繞向那掙扎嘶嚎的怨魂!
“戒”字光芒大盛,笛音陡然變得肅殺威嚴,如同天雷震怒,狠狠轟擊在怨魂扭曲的靈體核心!那怨魂發出一聲凄厲到極致的慘嚎,整個靈體瞬間黯淡、潰散了大半!
“律”字光芒最終綻放,笛音復歸平和悠遠,如同九天垂落的甘霖,蘊含著凈化的力量,溫柔卻堅定地沖刷著殘存的怨念黑氣,撫平那魂靈深處因慘死而撕裂的痛苦與不甘…
孟七葉被眼前這神異的一幕徹底震撼了。她站在玄靈子身后,感受著那笛音中蘊含的浩瀚力量,那光芒中流淌的古老意志。她體內的星紋印記微微發燙,似乎在共鳴,又似乎在銘記。她“聽”到那狂暴怨念在笛聲與“守陣戒律”光芒的凈化下,如同冰雪消融,那濃烈的不甘與恐懼被強行撫平、消散,只剩下純粹的哀傷與茫然。
那扭曲的怨魂人形,在淡金色符文鎖鏈的纏繞和笛音甘霖的沖刷下,不再掙扎嘶嚎。它背部的黑暗空洞漸漸被一種柔和的微光填補、彌合。模糊的面容上,痛苦和怨恨的表情褪去,顯露出一張屬于錢萬貫的、帶著迷茫與解脫的虛影。
笛聲漸漸低沉,最終化作一縷余韻,裊裊消散在寂靜的靈堂中。
骨笛尾端的“守陣戒律”四字光芒也隨之緩緩隱沒,恢復成普通的刻痕。靈堂內翻滾的黑氣、幽綠的鬼火、刺骨的陰寒,都已消失無蹤。供桌上的燭火恢復了正常的橘黃色,溫暖地跳動著。只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紙灰氣味,證明著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超度。
玄靈子緩緩放下骨笛,臉色微微有些發白,氣息也略顯急促。顯然,催動這支骨笛,尤其是引動那“守陣戒律”四字真言,對他消耗極大。他看了一眼棺木縫隙中不再溢出黑氣,又看了看那幾個癱軟在地、兀自驚魂未定但已不再被怨氣纏繞的家仆,微微松了口氣。
“師父…”孟七葉走上前,擔憂地看著他。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支骨笛上。笛身溫潤,尾端那四個小字已隱沒不見,卻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守陣戒律…這就是師父的身份和職責嗎?守護某種大陣,遵守著古老的戒律?那這笛子…是天樞門的傳承法器?
玄靈子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他將骨笛重新攏入袖中,目光深沉地掃過平靜下來的靈堂,最終落在孟七葉身上,帶著一絲探究:“方才笛聲響起時,你可有特別感應?”
孟七葉仔細回想,體內星紋印記的微燙感猶在。“師父的笛聲…很特別。尤其是那四個字亮起的時候,我…我體內的印記似乎…有點發熱。”她沒有隱瞞。
玄靈子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是更深的凝重。他正要開口,目光卻猛地一凝,銳利如電,射向靈堂外漆黑的庭院!
幾乎同時!
一股極其隱晦、卻陰冷刺骨到極致的意念,如同最細微的毒針,毫無征兆地刺破夜色,精準地、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與一絲被觸怒的冰冷,瞬間掃過整個錢府!那意念掠過靈堂的剎那,孟七葉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要凍結,胸口星紋印記猛地一燙!識海中沉寂的曼珠和沙華,也同時傳來一陣強烈的悸動和本能的厭惡!
這感覺…昨夜那雙熔金色的眼瞳!
是柳青鋒!他就在附近!或者說,他的意識延伸了過來!他感應到了笛聲!感應到了“守陣戒律”的力量!
玄靈子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一步踏前,將孟七葉護在身后,寬大的道袍無風自動,沉凝的氣息再次提起,袖中的骨笛似乎也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嗡鳴,蓄勢待發!
然而,那股陰冷刺骨的意念來得快,去得更快!仿佛只是被笛聲驚擾,隨意地投來一瞥。在掠過玄靈子和他袖中骨笛的瞬間,那意念似乎微微頓了一下,透出一絲極其復雜難明的意味——有忌憚,有探究,甚至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古老恨意?隨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靈堂內,只剩下燭火搖曳,以及劫后余生者粗重的喘息。
玄靈子緊繃的身體緩緩放松,但眉頭卻鎖得更緊。他看向庭院外柳青鋒氣息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攏在袖中的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骨笛的冰涼觸感。他緩緩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
“守陣戒律…”他低聲重復著這四個字,聲音里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仿佛每一個字都重逾千鈞。“這戒律…守的又是什么?”
城主府,摘星閣。
柳青鋒依舊憑欄而立,玄色錦袍融入夜色。他微微側著頭,仿佛在聆聽著城中某個遙遠角落傳來的、常人無法捕捉的余韻。熔金色的眼瞳深處,翻涌著劇烈的風暴。
方才那穿透夜色的笛音…那滌蕩怨魂的清越…尤其是最后那引動本源、帶著無上鎮壓與凈化意志的四個字——“守陣戒律”!
這笛聲,這力量…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刻骨銘心!
天樞門!鎮魂律!
他緩緩抬起右手,手腕內側,那道扭曲星辰狀的暗紅胎記,此刻正如同被烙鐵灼燒般,散發出灼熱而劇烈的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尖銳的刺痛,仿佛在無聲地咆哮、在瘋狂地呼應著那遠去的笛音!更有一股源自血脈深處、被強行壓抑了無數歲月的古老恨意,如同沉睡的火山被笛聲驚醒,在他胸腔內翻騰、沖撞!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爆響!手背上青筋虬結,如同盤踞的毒蛇。
“玄…靈…子…”三個字,如同淬了冰的毒牙,從他緊抿的薄唇間一字一頓地擠出。那雙熔金色的眼瞳,死死盯著城東錢府的方向,殺意與探究的欲望交織沸騰,幾乎要沖破那層溫潤如玉的偽裝!
守陣戒律…天樞門的余孽…還有那個身負星紋的丫頭…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緩緩松開緊握的拳頭,指尖拂過那灼熱搏動的胎記,感受著那深入骨髓的刺痛與恨意。一絲冰冷到極致的弧度,在他唇角緩緩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