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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冰火劫

青州城西,百草堂后院。

月光被厚重的云層篩成慘淡的灰白,吝嗇地灑在曬藥架上層層疊疊的簸箕里。空氣中浮動著當歸、白芷混雜著潮濕泥土的沉悶氣息。孟七葉盤膝坐在自己小屋冰涼的泥地上,身下只墊著一張半舊的蒲團。白日里玄靈子傳授的《清心引氣訣》口訣,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炭塊,在她混亂的識海里反復烙燙。

“心若冰淵,神歸太虛,引氣入體,循脈周天…”

道理都懂,做起來卻全然不是那回事。她閉上眼,努力摒棄雜念,想象丹田處有一口深潭。然而意念稍動,體內那兩個沉寂了數日的存在,便如同嗅到血腥的兇獸,驟然蘇醒!

左側,一股灼熱狂暴的氣息轟然炸開!如同地底奔涌的巖漿,帶著焚盡一切的毀滅欲望,蠻橫地沖向四肢百骸。經脈瞬間傳來被烈火炙烤的劇痛,皮膚表面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細密的汗珠剛滲出毛孔,就被那恐怖的高溫蒸騰成白氣。意識里仿佛炸開無數朵妖艷到刺目的紅花,每一片花瓣都在瘋狂燃燒,釋放出灼人的熱浪與混亂的嘶鳴——是曼珠!她在狂笑,在咆哮,在貪婪地汲取孟七葉試圖凝聚的每一絲微弱靈氣!

幾乎同時,右側,一股截然相反的、凍徹骨髓的森寒猛地爆發!如同萬年冰窟洞開,極致的寒意瞬間凍結了剛剛被灼熱的血脈。經脈壁上迅速凝結出細小的冰晶,發出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咔嚓”聲。皮膚上的潮紅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白,眉毛和鬢角迅速結起一層薄薄的白霜。意識深處,則是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雪原,風雪呼嘯,凍結一切生機與情感——是沙華!她沉默著,卻以更霸道的方式,將試圖流向曼珠的熱流強行截斷、冰封!

“呃啊!”孟七葉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一半如墜熔爐,烈焰焚身;一半如陷冰獄,骨髓凝霜。極致的痛苦在她脆弱的身體里開辟出涇渭分明的戰場,紅與白的光暈在她體表明滅不定地交替閃爍,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筋骨不堪重負的呻吟。她死死咬住下唇,腥甜的鐵銹味在口中彌漫,指甲深深摳進蒲團粗糙的邊緣,幾乎要將其撕裂。

不行!必須控制住!

她強迫自己再次集中精神,默念法訣,試圖將那兩股截然相反、卻又同樣狂暴的力量拉回丹田。意念如同脆弱的絲線,艱難地探入那冰火交織的混亂漩渦。

轟——!

回應她的是更猛烈的反噬!曼珠的烈焰仿佛受到了挑釁,火勢驟然拔高數倍,化作一條咆哮的火龍,兇猛地撞向沙華構筑的冰墻!沙華的寒意也瞬間凝結成無數尖銳的冰棱,毫不示弱地迎頭刺向火龍!

冰火對撞!

“噗!”孟七葉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那血竟在半空中呈現出詭異的景象:一半灼熱如巖漿,落地嗤嗤作響,將泥地灼燒出小坑,冒出刺鼻青煙;另一半卻冰冷如寒泉,落地瞬間凝結成細小的血色冰晶,散發著絲絲寒氣!她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充斥著尖銳的嗡鳴和體內能量瘋狂對撞的轟鳴。身體像一件被強行拉扯到極限的瓷器,布滿了細密的裂痕,隨時可能徹底崩潰、炸裂!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直貼身佩戴、藏在粗布衣衫下的那枚半月形玉佩,突然毫無征兆地亮了起來!

玉佩材質非金非玉,觸手溫潤,邊緣圓融,一面刻著模糊的云紋,一面光滑如鏡。此刻,它緊貼著孟七葉滾燙又冰冷的胸口肌膚,驟然散發出柔和的、溫潤的白色光暈!那光暈并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躁動的力量。

嗡——!

一聲低沉而清晰的震鳴,仿佛自靈魂深處響起,又像是玉佩本身在嗡鳴。

隨著這聲震鳴,一股龐大卻極其溫和的吸力,猛地從玉佩中爆發出來!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瘋狂地、卻又極其精準地攫取著孟七葉體內那兩股狂暴到即將撕裂她的冰火之力!

灼燒經脈的狂暴烈焰,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火勢驟然一滯,隨即不甘地咆哮著,化作一道道赤紅色的流光,被強行從孟七葉的毛孔中抽出,絲絲縷縷地投向那枚發光的玉佩!

凍結骨髓的刺骨寒流,也仿佛遇到了克星,凝結的冰晶紛紛崩解,化作幽藍色的寒霧,同樣被玉佩散發的吸力強行剝離,匯入那溫潤的白光之中!

玉佩成了風暴的中心,貪婪地吞噬著足以將孟七葉撕成碎片的恐怖能量。溫潤的白光隨著能量的瘋狂涌入,亮度開始急劇攀升!玉佩本身的溫度也在飆升,變得滾燙,隔著衣物都灼痛了孟七葉的皮膚!

“呃……”體內撕裂般的劇痛驟然減輕,孟七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終于獲得一絲喘息之機。她艱難地睜開被汗水和血污模糊的眼睛,模糊的視線里,胸口的位置正透出越來越明亮、越來越不穩定的白光,仿佛里面封印著一顆即將爆炸的小太陽!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枚來歷不明、陪伴她多年的玉佩,正在以一種自我毀滅般的方式,瘋狂地吸收著雙生花靈暴走的力量,為她爭取一線生機!

城主府,摘星閣頂層。

夜風穿過雕花的檀木窗欞,帶著深秋的寒意。柳青鋒憑欄而立,玄色錦袍的廣袖在風中微微拂動。他手中并未執卷,只是沉默地俯瞰著沉睡在黑暗中的青州城。萬家燈火稀疏,如同散落大地的星子。

手腕內側,那道扭曲星辰狀的暗紅胎記,依舊殘留著灼熱的余痛,如同烙印在靈魂上的恥辱標記。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胎記的邊緣,皮膚下的暗紅光芒雖然已經隱去,但那深入骨髓的刺痛感和夢境中那瀕死的蒼白面容、以及最后亮起的銀藍星紋,卻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腦海中反復閃現。

“星紋…鑰匙…還是祭品?”他低聲自語,聲音冰冷,不帶一絲屬于“柳青鋒”的溫潤,只有屬于幽冥圣子的漠然與探究。

就在他心神被那詭異的死亡預兆和星紋之謎牢牢攫住時——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能量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穿透了城主府的重重禁制,清晰地撞入他的感知!

陰寒!暴虐!充滿了毀滅性的幽冥氣息!雖然極其稀薄,但那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同源感應,絕不會有錯!

柳青鋒霍然轉身!眼底那點壓抑的金芒驟然暴漲!

不是來自城外,不是來自幽冥宗據點,而是…城西!百草堂的方向!

是那個采藥女!孟七葉!她體內寄宿的東西…出問題了?是那對雙生花靈失控了?還是…那詭異的星紋被引動了?

胎記處殘留的灼痛似乎也受到了這同源氣息的刺激,猛地一跳,變得更加尖銳!夢境中孟七葉瀕死時亮起的星紋光芒,與此刻感知到的幽冥暴動,在他腦海中瞬間重疊!

殺意與探究的欲望如同兩條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不能讓她死!至少,不能現在死!更不能死于這種失控!她身上的秘密,尤其是那道星紋,必須弄清楚!

沒有絲毫猶豫,柳青鋒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一步踏出欄桿!足尖在虛空輕點,腳下竟憑空凝結出幾片薄如蟬翼、閃爍著幽暗光澤的黑色冰晶!冰晶無聲地托住他的身形,整個人如同沒有重量的暗影,以超越疾風的速度,朝著城西百草堂的方向,無聲無息地電射而去!玄色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瞳孔深處,那點純粹的金色,在黑暗中亮得如同鬼火。

百草堂后院小屋。

玉佩的光芒已經熾烈到了頂點!溫潤的白光被狂暴涌入的紅藍兩色能量徹底侵染,變得刺目、混亂、極不穩定!玉佩本身劇烈地震顫著,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表面甚至開始浮現出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裂紋!那裂紋中,隱隱透出紅藍交織的混亂光芒!

孟七葉蜷縮在地上,身體依舊在無法控制地抽搐,但得益于玉佩的瘋狂吸收,體內那冰火對撞、撕裂經脈的毀滅性力量已經被暫時壓制到了一個相對“平靜”的臨界點。這平靜如同暴風雨前夕,是玉佩用自身瀕臨崩潰換來的喘息之機。她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的內腑,汗水混合著血污浸透了單薄的衣衫,黏膩冰冷地貼在身上。

識海里,曼珠的狂笑和沙華的冰冷意志依舊在拉鋸、咆哮,只是暫時被那玉佩散發的奇異吸力所干擾,無法再肆無忌憚地撕扯她的身體。她艱難地凝聚起一絲微弱的意識,試圖重新溝通玉佩,引導那被吸收的恐怖力量。

就在這時!

小屋那扇單薄、甚至有些破舊的木門,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木屑混合著塵土漫天飛濺!整扇門板瞬間四分五裂,向內激射!

一道冰冷、高大、裹挾著無盡夜色與寒意的身影,如同魔神降臨,一步踏入了這充斥著混亂能量和血腥氣息的狹小空間!

是柳青鋒!

他站在門口,玄色錦袍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紋絲不動,獵獵作響。俊美的臉上再無半分平日的溫潤笑意,只剩下冰封般的漠然與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那雙眼睛,瞳孔深處熔金般的色澤如同燃燒的鬼火,穿透彌漫的煙塵與混亂的能量光暈,精準地、毫無阻礙地落在了蜷縮在地、狼狽不堪的孟七葉身上!

他的目光,帶著一種穿透皮囊的冰冷力量,瞬間鎖定了孟七葉!

孟七葉只感覺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靈魂都被看穿的寒意瞬間籠罩全身!比沙華的冰封更冷,比曼珠的灼燒更令人窒息!她驚駭地抬頭,對上那雙熔金色的、非人的眼瞳,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柳青鋒的目光在她身上急速掃過,掠過她嘴角刺目的血跡,掠過她皮膚上殘留的紅白能量光暈,掠過她因痛苦和恐懼而劇烈收縮的瞳孔…最終,那熔金般的視線,如同最精準的探針,無視了衣物的阻隔,死死釘在了她左側肩胛骨下方!

那里,粗布衣衫之下,雪白肌膚之上,一道由數道簡潔玄奧銀藍線條構成的星紋印記,正因她體內劇烈的能量沖突和瀕死的危機,散發出微弱卻清晰無比的清冷輝光!光芒穿透布料,在昏暗的小屋內,勾勒出一個神秘而古老的輪廓!

找到了!

柳青鋒的瞳孔深處,那點金色如同投入火油的星火,猛地熾烈燃燒起來!夢境與現實在這一刻轟然重疊!那在死亡盡頭亮起的星紋,果然存在!它就在這具身體上!

沒有絲毫言語,柳青鋒動了!

他一步邁出,腳下黑冰蔓延,瞬間凍結了翻騰的塵土。右手快如閃電般探出,五指成爪,指尖縈繞著肉眼可見的、扭曲光線的陰寒黑氣,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取孟七葉的咽喉!目標明確而冷酷——他要將這具承載著雙生花靈和神秘星紋的軀殼,徹底掌控在自己手中!他要親手確認,這星紋,這瀕死的預兆,究竟意味著什么!

死亡的陰影,比夢境中更真實、更冰冷地降臨!

“不——!”曼珠在識海中發出尖銳到破音的厲嘯,狂暴的業火本能地想要噴薄而出護主!沙華的意志也瞬間凝聚到極致,極寒的氣息試圖凍結那只襲來的魔爪!

然而,柳青鋒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超越了她們此刻混亂狀態下的反應極限!那纏繞著陰寒黑氣的手爪,帶著凍結靈魂的殺意,瞬間已至孟七葉的頸前!

就在那冰冷的指尖即將觸及她肌膚的剎那——

咔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聲,如同琉璃瓦解,猛地從孟七葉胸口炸響!

是那枚吸能吸到極限、早已布滿蛛網般裂痕的半月玉佩!

它再也承受不住內部瘋狂對沖的冰火之力和外部柳青鋒那恐怖陰寒力量的壓迫,終于徹底崩潰了!

無數細小的、閃爍著混亂紅藍白三色光芒的碎片,如同爆炸的星辰碎片,猛地從孟七葉胸口迸射開來!一股沛然莫御的、混合了曼珠業火、沙華冰魄以及玉佩本身溫潤白光的能量洪流,如同決堤的天河,轟然爆發!

這股能量洪流失去了玉佩的束縛和引導,變得無比狂暴、混亂!它不再是吸收,而是最直接的、無差別的能量宣泄!

首當其沖的,便是近在咫尺的柳青鋒!

轟——!!!

狂暴的混合能量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柳青鋒探出的手臂和胸膛上!那足以凍結靈魂的陰寒黑氣,在這股混亂洪流的沖擊下,竟如同陽光下的冰雪,發出“嗤嗤”的聲響,瞬間被消融了大半!

“哼!”柳青鋒悶哼一聲,猝不及防之下,身形竟被這股爆發力推得向后踉蹌了一步!他探出的右手手臂衣袖,被混亂的能量撕扯得粉碎,裸露的小臂肌膚上,竟然被灼燒出幾道焦黑的痕跡,同時又被森寒的冰晶覆蓋!劇痛傳來,他熔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愕!

這力量…遠超他的預估!這玉佩…竟能承載如此恐怖的能量?

爆發的洪流并未停歇,一部分狠狠地撞在小屋的墻壁上!夯土壘砌的墻壁如同紙糊一般,發出沉悶的呻吟,瞬間布滿了巨大的蛛網裂痕,簌簌落下大片塵土!整個小屋都在劇烈搖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坍塌!

而處于爆炸中心的孟七葉,更是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這股自己體內爆發出的恐怖力量狠狠掀飛出去!身體重重地撞在后方搖搖欲墜的墻壁上,又軟軟地滑落在地,徹底失去了意識。鮮血從她的口鼻和身上更多的傷口中涌出,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混亂的能量風暴在小屋內肆虐、沖撞、緩緩消散。只剩下粉塵彌漫,斷木殘骸散落一地。

柳青鋒站在原地,手臂上的灼痛與冰寒交替刺激著神經。他低頭,看著自己小臂上那幾道焦黑與冰晶并存的傷口,熔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的目光緩緩抬起,越過彌漫的煙塵,落在墻角那氣息奄奄、昏迷不醒的少女身上。

她的胸口衣衫破碎,露出的肌膚上,除了新的傷痕,那道銀藍色的星紋印記,在混亂的能量余波中,似乎比剛才更加清晰了一些,流淌著微弱卻異常堅韌的清輝。

柳青鋒緩緩抬起受傷的手臂,指尖拂過小臂上焦黑的傷痕,一絲陰冷的幽冥之力流轉,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紅痕。他盯著那紅痕,又看向孟七葉胸口的星紋,眼底翻涌著復雜難明的暗流——冰冷的殺意,探究的欲望,還有一絲…被意外力量撼動后的忌憚。

他緩步向前,踏過碎裂的玉佩殘片,靴底踩在沾染了血跡的泥土上,發出輕微的聲響。最終,他停在孟七葉身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昏迷的少女完全籠罩。

熔金色的眼瞳,如同打量一件奇異的器物,冰冷地審視著她蒼白的面容、染血的唇角和那道神秘的星紋。

“鑰匙…”他薄唇微動,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在死寂的、彌漫著血腥與能量殘渣的破敗小屋中,清晰得如同宣判。

“還是...打開地獄之門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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