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鳳繡隱仁字
- 繡骨貞心
- 阿林不怕冷
- 2881字
- 2025-07-28 23:59:51
承瑾靜靜地聽著太上皇后提及的孟氏,是先帝哲宗皇帝的廢黜后位,當年因“符水事件”案被遷出內宮,在瑤華宮的道觀里以法號沖真在那枯守了近二十載。
如今宮里暗流涌動,竟有人翻出這樁陳年舊案,連帶著孟氏當年陪嫁的染坊都成了風口浪尖的由頭。
承瑾前一日在紫宸殿偏廳,偶然聽見幾位朝臣竊議此事,說那染坊里私藏了與金朝往來的密信。
“太上皇后娘娘慎言。”承瑾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鬢角的素銀簪子隨著垂首的動作輕顫,“孟皇后的舊事早已經塵埃落定,如今再次翻出來,只怕是有人想著要借故生事。”
“生事?這宮里哪一日不在生事。”太上皇后翻過一頁經卷,泛黃的紙頁發出輕微的脆響。
承瑾垂頭斂目,擔憂太上皇后嫌她說錯話。
“當年孟氏被廢,人人都說她用符水詛咒后宮嬪妃。”只見太上皇后的指尖劃過經卷上“因果”二字,墨色的字跡被歲月浸得有些模糊,“可老身親眼見過,那所謂的符水,是她為病中的福慶公主請來祈福的平安符。”
承瑾心口頓時一緊。
承瑾入龍德宮沒多久,初次聽聞太上皇后提這前朝舊事,今日這番話,竟像是積在心底多年的雪,終于借著這早秋的風簌簌落下。
“恕奴婢愚昧……”承瑾屈膝半步,目光落在太上皇后膝前的薄錦墊上,“可孟娘娘的染坊……”
“那染坊是她母家傳下來的手藝。”太上皇后打斷她,聲音里添了幾分冷意,“專染一種雨過天青色的綢緞,當年宮里的夏衣,十件里有八件是那染坊的料子。真可笑,如今倒成了通敵的罪證。”
窗外的風不知何時大了些,廊下的金菊被吹得東倒西歪,有幾朵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碎金般的刺眼。
劉姑姑抬手攏了攏袖口,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叩了叩掌心——那是龍德宮傳信的暗號,提醒殿內人有人靠近。
承瑾眼角的余光瞥見廊下閃過一抹明黃色的衣角,心頭猛地一跳。
趙桓正不徐不急地經過廊下信步走來。
“兒臣參見母后。”趙桓的聲音從龍德宮門口傳來,帶著刻意放輕的腳步。
趙桓身上的明黃色龍袍繡著十二章紋,玄色的底子上用金線繡出日月星辰,走在鋪著金磚的地面上,竟沒發出半分聲響。
太上皇后緩緩合上書卷,轉過身時,臉上已看不出半分剛才的波瀾。“皇帝來了,坐吧。”
太上皇后指了指身旁的梨花木椅,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今日不忙政務?”
“處理得差不多了,過來看看母后。”趙桓說著,坐下時,明黃龍袍的下擺掃過椅邊的香熏,一縷青煙被攪得散了形。
趙桓的視線不經意般掃過站在一旁的承瑾,“聽說母后這兩日總翻舊經卷,可是心緒不寧?”
這簡直就是明知故問。
太上皇后端起劉姑姑遞來的茶盞,青瓷的杯沿在她唇上碰了碰,抿了一小口潤嘴道:“人老了,心緒不寧是難免的。”她接著又淡淡道,“倒是皇帝,這幾日宮里不太平,你可也要多留些心。”
趙桓笑了笑,那笑容卻沒到眼底。“兒臣心里且有數,母后勿憂心。”他頓了頓,話鋒轉向承瑾,“聽聞姜繡娘為福壽屏風添了幾處巧思?”
承瑾愣了一下,垂首道:“不過是些雕蟲小技,能入皇上和太上皇后娘娘的眼,是奴婢的福氣。”
承瑾的后背沁出一層薄汗。
趙桓轉過身時,目光落在廊下的黃菊上。“這菊花倒是開得好,讓御花園的人多送些來,給母后解悶。”
太上皇后“嗯”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皇帝有心了。”
趙桓又坐了片刻,說了些無關痛癢的家常,便起身告辭。走到殿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承瑾:“前些日子,母后說讓姜繡娘去尚繡局掌事,朕覺著姜繡娘年齡尚小,還是先留在龍德宮,給母后繡些安神的繡品吧。”
承瑾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是要將她徹底軟禁在龍德宮?
“奴婢遵旨。”她叩首道,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石磚,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趙桓走后,殿里靜得能聽見香熏爐里的沉香燃盡的噼啪聲。太上皇后重新拿起經卷,卻半天沒翻一頁。
“劉姑姑。”她的聲音輕飄飄的,“你說這蜘蛛,到底是在網福氣,還是在網禍事?”
劉姑姑躬身道:“娘娘是菩薩心腸,看什么都是好的。”
太上皇后沒再說話。
承瑾回到自己住的偏殿時,天已經擦黑了。廊下的宮燈被風吹得搖晃,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剛推開房門,就見桌上放著一個錦盒,盒子里是半塊染成雨過天青色的綢緞,邊角處繡著一朵小小的菊花。
她認得這料子——正是孟氏染坊特有的天青色。
是誰放在這里的?劉姑姑?還是……
窗外忽然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承瑾猛地回頭,只見窗紙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手里似乎還拿著什么東西。她屏住呼吸,悄悄在繡繃旁的籃子內摸出剪刀,就在這時,那人影卻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第二日一早,承瑾梳洗完,剛拿起繡繃繡著百花爭艷,劉姑姑就來了。
“太上皇后讓姜繡娘去偏殿一趟。”劉姑姑的聲音依舊不高不低,“說有新的花樣要你繡。”
承瑾跟著劉姑姑穿過回廊時,見幾個小太監正在搬東西,仔細一看,竟是些染布用的缸甕。“這是……”她忍不住問道。
劉姑姑瞥了一眼那些缸甕,淡淡道:“皇上說龍德宮的染坊閑置著可惜,讓搬些新的過來,給娘娘染些秋衣的料子。”
承瑾的心沉了下去。趙桓這是要將孟氏的染坊案引到龍德宮來?
到了偏殿,只見太上皇后正對著一匹天青色的綢緞出神。“這料子,你認得嗎?”她問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承瑾猜問:“是孟娘娘染坊的雨過天青?”
“是啊。”太上皇后嘆了口氣,“當年老身剛入宮時,也有這么一匹料子,是孟氏送的。”她忽然抬頭看向承瑾,“你說,要是用這料子繡只鳳凰,會不會好看?”
承瑾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太上皇后這是要借鳳凰圖,暗示孟氏曾經的地位。
“奴婢愚鈍,”她斟酌著道,“鳳凰需配祥云,不如奴婢先繡些云紋試試?”
太上皇后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承瑾拿起針線時,發現絲線里混了一根極細的銀線,樣式和她繡屏風時用的七絲銀線一模一樣。
她心頭一動,悄悄將那根銀線藏在袖口,抬眼時,正撞見劉姑姑看過來的目光,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一碰,又同時移開。
繡到午時,承瑾借口去凈手,來到昨日放錦盒的偏殿。推開門,只見桌上的錦盒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紙條,上面用朱砂寫著三個字:“瑤華宮”。
瑤華宮是孟氏當年居住的道觀,這紙條究竟是誰放的?
正猶豫間,忽然聽見外面傳來喧嘩聲,承瑾連忙將紙條藏在發髻里,走出去一看,只見幾個禁軍正押著一個小太監過來,那小太監懷里還抱著一匹天青色的綢緞。
“啟稟太上皇后——”為首的禁軍統領跪下道,“在這小太監房里搜出了通敵的密信,還有染坊的這匹新染的料子!”
太上皇后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濺在明黃色的裙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審了嗎?”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回娘娘,這小太監招了,說是受了瑤華宮的老道指使,要在龍德宮的染坊里下毒。”
承瑾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沖著瑤華宮來的。
就在這時,趙桓來了。
“母后,兒臣聽說出了事?”顯然趙桓是帶著目的來的。
良久,太上皇后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還記得孟氏是當年教你寫的第一個字嗎?”
趙桓一愣,隨即道:“兒臣……不記得了。”
“是‘仁’字。”太上皇后看著他,目光里帶著一絲悲涼,“她說做皇帝,最重要的是仁心。”
趙桓的臉色微微一變,沒再說話。
當天晚上,承瑾斗膽趁著月色,悄悄溜出了龍德宮。
承瑾按照紙條上的指引,來到安定坊金水門外的瑤華宮。
夜里的瑤華宮安靜得讓人害怕。承瑾畏懼之時,只見一個老道正坐在石階上打坐。
“你來了。”老道睜開眼,手里拿著半塊天青色的綢緞,“這是沖真讓交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