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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說妖解怪

提起妖怪,人們腦海中首先想到的,都是各種各樣形狀奇怪、樣貌可怕,會使用法術,時常害人的精怪。這么理解固然不錯,但未免略顯狹隘。實際上,一切反常、怪異的現象與事物,都可以被稱作“妖怪”。例如《漢書·龔遂傳》中就說:“久之,宮中數有妖怪,王以問遂,遂以為有大憂,宮室將空。”宮中自然不可能屢次出現青面獠牙的精怪,這里的“妖怪”指的只能是一些怪異難解的現象。

而“妖”與“怪”這兩個字,細說起來又有所區別。妖,《說文解字》中說:“地反物為?。”(“妖”字在《說文解字》中寫作“?”)這句話出自《左傳·宣公十五年》:“天反時為災,地反物為妖。”所謂“反物”,也就是指違反事物的本性,簡言之就是反常。那么“怪”字又如何解釋呢?《說文解字》給出的解釋很簡潔:“異也。”而王逸在《楚辭章句》中說:“詭異為怪。”王充的《論衡·自紀》中則說:“詭于眾而突出曰怪。”到了慧琳的《一切經音義》中總結為:“凡奇異非常皆曰怪。”可見“怪”的關鍵在于一個“異”字。妖者反常,怪者奇異,“妖怪”這個詞實際上已經囊括了絕大多數超自然與不可知的現象與事物。

然而“妖”字多多少少還是帶有一些不吉的意味,加之反常也可以視作是奇異的一種,因此古人在撰寫這一類著作時,使用“怪”或與“怪”等同的“異”,要遠遠多過“妖”字。例如漢末的《異聞記》,魏晉時期王浮的《神異記》,南北朝時祖沖之的《述異記》,蕭繹的《金樓子·志怪篇》,不知作者的《八朝窮怪錄》,唐代牛僧孺的《玄怪錄》,鄭還古的《博異記》,宋代張師正的《括異志》,明代閔文振的《涉異志》,以及清代蒲松齡不朽的《聊齋志異》。因此之故,明代胡應麟在為小說分類時,便將這一類著作統稱為“志怪”,并一直沿用至今。

志怪的歷史幾乎與中國文學史一樣長。且不說《山海經》《穆天子傳》等書中豐富的神話故事,就連儒家經典之一的《左傳》中,也有不少類似于后世志怪故事的內容。最典型的就是《左傳·宣公十七年》中記載的,晉國魏武子的兒子魏顆沒有按照父親的遺命,把他所喜愛的妾殉葬,而是讓她改嫁。后來,魏顆與秦國作戰時,有一位老人用草繩將敵人絆倒,助其得勝。魏顆不知道這位老者是何人。到了晚上,老人托夢給魏顆,說自己就是那位妾的父親,特來報恩云云。這已經與后世志怪小說中經常講的因果報應故事相差無幾了。然而這樣的記述雖然有了志怪的雛形,但并不等于就是志怪。志怪的真正獨立,要到漢代。這一時期的志怪,大致可以分為三種類型。第一種是受《山海經》影響的地理博物類志怪,典型的代表是托名東方朔的《神異經》。第二種是受《穆天子傳》影響的傳記類志怪,比較典型的代表有劉向的《列仙傳》《徐偃王志異》等。這時的志怪已經逐漸脫離原始的神話,而逐漸向小說的方向靠攏了。這一點從《神異經》與《山海經》的對比中便可以明顯看出。《神異經》雖然在結構、內容、筆法等方面,都有意模仿《山海經》,但是全書有意淡化了地理背景,而將主要精力放在了異聞、異事的敘述上面,在故事情節上也比《山海經》更為豐富、細致。而漢代志怪中最值得注意的新發展,是雜記類志怪的出現。這種志怪不同于前面兩種志怪,或是專記山川方物、殊方異聞,或是專記歷史異事、古今奇人,而是不分軒輊地雜記古今中外一切奇聞怪事。漢末陳寔所著《異聞記》的出現,標志著這一類志怪的正式誕生。

魏晉南北朝時期是志怪創作的繁榮時期。這一時期,政治與社會環境發生了劇烈變動。倘若從東漢中平六年(189年)董卓率兵進入洛陽算起,到開皇九年(589年)隋文帝統一全國為止,整整四百年間,絕大多數時間都處于分裂動亂之中。士大夫成為政權頻繁更迭中的犧牲品,老百姓則在連年的戰亂與對峙中飽受蹂躪。自上到下,所有人都生活在危機四伏之中,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之下,一時之間,談玄說鬼之風大盛。與此同時,舊時有的方術巫鬼,摻雜了儒家經學的讖緯符瑞,新興的道教與佛教等思想彌漫于全社會,加上中外貿易與交往的繁榮,大量異域思想與奇物傳入中國,為志怪創作提供了大量的素材。同時,越來越多的文人士大夫參與到了志怪創作的隊伍中來。張華、郭璞、葛洪、干寶、陶淵明、劉義慶、祖沖之、吳均、顏之推等,一大批在中國文學史與文化史上聲名赫赫的人物都曾參與其中,也使得這一時期志怪的文學價值大為提升。而且由于志怪內容的限制,使得作者通常采用史傳筆法,以散文形式寫成。篇幅簡短、布局緊湊、結構簡單、敘述直接、語言凝練,在當時盛行的駢儷文風中,以一種獨有的古樸質直的面貌出現,形成了鮮明的時代特色。在文學價值提升的同時,這一時期的志怪在內容上也有了極大的推進,單純的地理博物類志怪和傳記類志怪已經很少見,而雜記類志怪得到了迅速的發展。加之自東晉后期起,南朝形成了追求淵博、崇拜知識的風氣,聚書藏書成為社會風尚,博學多識成為人們,特別是士大夫階層的追求,在這樣的大環境影響之下,使得這一時期的志怪,在內容上空前的豐富。王國良先生在《六朝志怪小說考論》中曾將這一時期志怪代表性的內容總結為十三類,即神話傳說、陰陽數術、民間信仰、精怪變化、鬼神靈異、殊方異物、服食修煉、仙境傳說、異類婚姻、宗教靈驗、冥界游行、因果報應、佛道爭勝。可見其所記范圍之廣闊,事物之龐雜,幾乎到了無所不包、無所不記的程度。

進入唐代之后,志怪創作的風氣依舊不減,而且除了原有的志怪形式繼續發展以外,又出現了“傳奇”這一新的小說類型。雖然當傳奇發展到肅宗、代宗時,內容已經不再局限于神鬼妖怪,但當它誕生之初,卻不得不說是由志怪演變發展而來。例如唐代早期的傳奇《古鏡記》中,將十個互不相關的妖怪故事,用一面古鏡作為主線串聯起來。這種情況在傳奇產生之初還是頗為常見的,例如《梁四公記》中,以朝見梁武帝為主線,將四個異人的故事串聯起來;《懷渡》中,以懷渡和尚為主線,將八個獨立的小故事串聯起來。從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由志怪向傳奇過渡的痕跡。傳奇與志怪之間最大的區別在于,傳奇是作者有意識地創作,情節曲折、語言華美、想象豐富,人物性格與形象往往塑造得比較鮮明。這些都與傳統的志怪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然而,傳奇并未能取代志怪,在整個唐代,志怪與傳奇都是并行不悖,各自發展的。而從唐代開始,無論是志怪還是傳奇,作品的宗教意味都越來越淡。不但宣揚教義的作品日漸稀少,而且參與創作的宗教人士,相較南北朝時期也大幅減少,優秀作品更是幾乎沒有。只有唐末五代的傳真天師杜光庭曾經閃耀一時。然而他的代表作《虬髯客傳》,卻與道教教義或是道教神仙基本沒有什么關系。

宗教意味的淡化,在進入宋代以后更為明顯。最突出的一點就是,無論是道教的神仙天尊,還是佛教的羅漢菩薩,在宋代的志怪與傳奇中都極少以主要人物的身份出現。與此同時,妖怪與鬼魅成了這一時期志怪與傳奇創作的重點。不但數量日益龐大,同時在內容上也跳出了單純的因果報應、精怪變化、搜奇記異的范疇,而是借由妖怪與鬼魅來描寫和揭示社會與人生的方方面面,提升了志怪的意義與價值,對后世志怪的創作影響甚為深遠。同樣是在宋代,話本與南戲的產生,使得志怪文學得以有了新的發展方向。到了明代,最終形成了中國志怪文學的三大支柱:志怪筆記、神怪戲曲、神魔小說,三足鼎立的局面。

進入20世紀,特別是“五四運動”以后,隨著科學主義的盛行,志怪文學一度被扣上“宣揚迷信”的帽子而被批判。但這時的批判還主要集中在知識精英當中,普通民眾中閱讀志怪文學、觀看神怪戲曲的依舊大有人在。然而進入50年代以后,由于特殊的歷史原因,整個志怪文化一度幾近消失。除了個別書籍如《搜神記》《博物志》《太平廣記》《夷堅志》《西游記》等,作為古典文學名著得以出版發行,其余大量的志怪文學在書店里卻失去了蹤影,曾經種類繁多的神怪戲曲也幾乎從舞臺上完全消失。

無獨有偶,日本的“妖怪文化”也曾經有過類似的經歷。說來有趣,日本原先并沒有“妖怪”這個詞,在19世紀末之前,日本人主要是用“ばけもの”(漢字可譯作“化物”)這個和語詞匯來稱呼妖怪的。到了19 世紀90年代,哲學家井上圓了出于破除迷信、普及科學的目的,創立了“妖怪學”,并正式使用了“妖怪”一詞。換言之,日本妖怪學的誕生是為了否定妖怪。隨著教育的普及與科學的發展,很快大多數日本國民都已經認識到了妖怪的無稽。按照創立之初的目的來說,妖怪學的使命已經完成,妖怪學的研究也確實一度陷入沉寂。然而,很快就有人發現,妖怪學的意義絕不僅僅是破除迷信而已,“妖怪”實際上是一種十分值得研究與重視的民俗現象。以柳田國男為代表的民俗學研究方向,以及以芥川龍之介為代表的運用妖怪素材進行新文學創作,為日本妖怪學帶來了“二戰”前的“中興”。“二戰”開始后,妖怪學在日本再度陷入沉寂。然而,當60年代日本經濟高速發展之后,各種娛樂文化也隨之復蘇或傳入。妖怪元素作為一種奇特的素材,也隨著娛樂文化一起重新進入到大眾的視野中,并且形成了多元化的發展,既有學者們的嚴肅研究,又有各種以之為素材的二次創作,范圍涵蓋了文學、影視、動漫、美術等諸多方面,可以說是蔚為大觀。

反觀我國,在改革開放之后,一大批古代與近代的志怪文學得以整理出版,許多神怪內容的戲曲、曲藝也得以重新編排演出。同時,新的志怪文學和神怪內容的影視作品,以及嚴肅的學術研究成果,也源源不斷地出現。但是,新創作的文學與影視作品,往往有著兩個共同的問題:第一是經典素材重復率高,人物、情節、神怪等內容往往局限于《山海經》《西游記》《封神演義》等少數幾部作品中。第二是原創內容質量偏低,在經典素材之外的原創內容,往往是設計過于現代,或是模仿痕跡太重。造成這種問題的根本原因,還在于創作者對于我國的志怪文化了解不足。不過這其中也有可以諒解之處。歷代志怪文學留存到今天的,至少有上千卷之多,加之魚龍混雜,質量良莠不齊,驟然面對,往往不知該如何選擇。文字雖不能說是古奧,但對于缺少文言閱讀訓練的現代人來說,也不是一件輕松的差事。有鑒于此,我們編纂了這部《中國妖怪大全》,希望能夠為想要了解中國志怪文化的讀者,提供一部明快好讀的“中國志怪精華本”,也為有志于相關題材創作的創作者們,提供一部豐富可靠的“中國志怪大百科”。

書名中用了“妖怪”,只因“志怪”在做名詞時,已經限定為一種文學體裁,而這本書又是以各種妖精神怪為序編排的,故而改“志”為“妖”。至于為什么不叫“中國神怪大全”的原因,其一,是因為書中“神仙”的部分分量很少,只有全書的十分之一不到;其二,是因為本書所選基本是以古代志怪和神話為范圍,對于道教、民間信仰、國家祀典中的神靈幾乎沒有涉及,叫“中國神怪大全”反而名不副實了。

本書由我與編輯部同仁共同擬定框架,再由編輯部同仁搜集資料并譯為白話文,然后由我審閱統稿。在這里有幾點需要說明:其一,書中所選的故事,基本都附有古籍中的原文,但個別篇目由于原文過長,因而只做了節錄。其二,編輯部的同仁在譯白話文時,各篇的情況各有不同,同仁們的文風也不盡一致,因此有的篇目偏于直譯,有的篇目則偏于意譯,甚至略有發揮,我在統稿時對此沒有強求統一,希望讀者能夠注意。其三,書中開篇選取了若干傳說中的上古帝王,在古籍中,他們既有歷史人物的一面,又有神話人物的一面,本書著重選取他們作為神話人物的一面。由于時代久遠,記錄零散,因此他們的故事往往是由多處記載拼合起來的,個別篇目還參考了一些民間傳說故事。其四,極個別篇目的材料來源網絡,雖然幾經搜尋,但仍未能找到確切的出處,又不忍舍棄,姑且保留,以供參考。

本書雖名“大全”,但中國的志怪文化博大精深,著作汗牛充棟,絕不是我們這一本書所能涵蓋的。如果本書能夠成為引領讀者深入志怪文學的向導,那么我們的工作就完全值得了。

孫見坤

2018年5月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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