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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七國叛亂的臺前幕后

削藩,削藩

滅掉了栗妃和太子劉榮,王娡在這場后宮爭奪戰中取得了全面勝利。她和兒子劉徹登上皇后和太子的寶座看似已是指日可待了。然而,事情遠沒有這么簡單,一個強大的對手倒下了,并不代表就沒有其他對手了。

這時,一個人上京覲見景帝,目標直指太子之位。漢景帝一看來人,臉上煞白如紙,心里嘆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來的終歸還是來了。”

這個令景帝臉色驟變的人正是他的弟弟梁王劉武。劉武之所以有如此底氣,是因為他有護國之功。

功勞從何而來?這得從漢景帝繼位之初的一場政治風暴——吳楚七國叛亂講起。七國叛亂緣起漢景帝最寵愛的大臣晁錯出臺的“削藩策”。

晁錯,是潁川人,在漢文帝時,他以善于屬問而擔任太常掌故。其間,晁錯棄法從儒,奉命去濟南跟隨伏生學習《尚書》,接受儒家思想,他也因此逐漸成為中國第一批善于將儒學和法家相結合的政治家。學成歸來后,被漢文帝任命為太子舍人、門大夫,不久遷升為博士,后來他又被任命為太子家令,輔佐太子劉啟。

在東宮,晁錯和太子劉啟一見如故,并被劉啟親切地稱之為“智囊”。在太子的幫助下,晁錯多次向漢文帝上書,寫下了四篇不朽的政論文——《言兵事疏》《守邊勸農疏》《募民實塞疏》《論貴粟疏》。

匈奴人對中原一直虎視眈眈,弄得當時以和為貴的漢文帝大為頭疼。正在施行“與民休息”政策的他,不愿與匈奴大動干戈,再起禍端。但是,如果總是忍氣吞聲,邊境又會亂成一鍋粥,無法收拾。

在這種戰也不行,不戰也不行的情況下,晁錯站了出來,提出了“募民實邊”的策略。漢文帝照著他的建議去做,果然,邊境問題得到了很大改觀。

公元前156年,劉啟繼位后,晁錯一躍成為內史(掌民政之官)。他為人剛正,直言敢諫,為發展西漢經濟和鞏固漢政權制定并主持實施了許多政策。他在漢景帝面前一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而漢景帝對他一直言聽計從。《資治通鑒》中稱:“時內史晁錯數請間言事,輒聽,寵幸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

一天,晁錯上報的奏章中出現了“削藩策”三個大字,明確指出:“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禍小;不削之,其反遲,禍大。”意思是早削晚削,諸侯都得反,早削的話,諸侯王反得早,但準備不充分,禍亂小;削得晚了,等諸侯王們準備充分了,禍亂更大。

晁錯的“削藩策”直指吳王。那么,吳王又是何許人呢?

大漢朝從漢高祖劉邦建國時起,便開始分封諸侯王。到漢景帝時,全國分封的諸侯王共有二十多個,其中實力最強大的就是吳王。

吳王劉濞非等閑之輩。他是漢高祖劉邦的二哥劉仲的兒子。大漢剛立國時,劉邦封劉仲為代王。后來,匈奴進攻代國,軟弱無能的劉仲嚇得屁滾尿流,來了個“棄國而逃”,一時成了天下聞名的“劉跑跑”。對此,劉邦大為惱火,認為二哥丟了他劉氏的臉,于是廢其王位,降為合陽侯。

再后來,淮南王英布造反,劉邦帶兵親征,劉仲剛滿二十歲的兒子劉濞為了替父親立功贖罪,主動請纓隨劉邦出征。在征戰過程中,劉濞一馬當先,英勇善戰,立下了赫赫戰功。對此,劉邦大為贊賞,封劉濞為吳王,讓他管轄沿海富裕的三郡五十三城。

劉邦剛把王印交給劉濞就后悔了,因為京城中一位有名的相士說了這樣一句話:“劉濞后腦有反骨,日后必反。”

對此,劉邦又驚又駭。他想收回封給劉濞的王印,但君無戲言,封出的王就如潑出去的水,不能隨便收回。再說劉濞不但無過,而且還有功,僅僅因為相士的一句話就撤他的職也不妥。

暫時不好來硬的,劉邦只好來軟的。一次,劉濞來京城朝覲,劉邦對他表現得很親昵,一方面好酒好菜招待著,一方面噓寒問暖。

正在劉濞感動得一塌糊涂時,劉邦不失時機地“亮劍”了。他拍著劉濞的肩膀,喃喃地說:“你可有造反的面相啊。”

劉濞一聽很驚愕,頭搖得像撥浪鼓,明確表示自己聽不懂。劉邦也不再拐彎抹角,直言不諱道:“有讖語說,漢五十年東南方向有叛亂者,不知道會不會與你有關啊。”

劉濞一聽,一邊跪地磕頭,一邊發誓:“臣雖肝腦涂地,亦不能報答您的恩情。臣萬死不辭,亦不會做出大逆不道之舉。”

劉邦一聽,懸著的心終于放下了。親不親,一家人,骨肉相連,血脈相連,他想劉濞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會謀逆吧。

然而,劉邦雖然棋高一著,但他不會料到自己還是百密一疏,被劉濞的一面之詞所惑,忘了誓言只不過是美麗的謊言,忘了流言也有成真的時候。

劉邦在世時,劉濞不敢輕舉妄動。劉邦死后,劉濞開始有所作為了。

都說飽暖思淫欲,已富甲一方的劉濞不但思淫欲,而且還思權欲,他已不滿足僅在一方為王了。加之他兒子劉賢入京朝覲時,和當時還是太子的劉啟因為“賽棋”(一種智力游戲)發生了爭執。爭執到最后雙方都騎虎難下。惱怒之下,劉啟拿起棋盤對準劉賢的頭就是一招“泰山壓頂”,劉賢倒下后就沒有再站起來。

對兒子的死,劉濞很生氣,從此他再也沒有入京,吳國和朝廷的關系也進入了長久的“冷戰”階段。劉濞開始大規模鑄錢、煮鹽和養兵。前兩者都是經濟發展的需要,后者是自衛的需要。

漢景帝上任后,雙方關系進一步惡化。冤有頭債有主,劉濞心中的疙瘩如蠶蛹吐絲般越結越大。

對此,晁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主動站出來,上奏漢景帝道:“若再放任劉濞等諸侯王這樣下去,各諸侯國的實力將越來越強,如此割據一方,大有分裂國家的跡象,只有削奪他們的封地,才能維護朝廷的統治。”

漢景帝早已對劉濞長年累月的“因病不能上京朝覲”的借口深感不滿了,此時晁錯的提議正合他意。但是,削藩是大事,他也不敢擅自做主。于是,馬上召集朝中重臣前來商議。

當景帝詢問眾臣的意見時,眾人的嘴巴都像貼了膏藥似的,沒有一人敢吭聲。如此冷場讓景帝有點難堪。

良久,晁錯正想說“大家既然不反對那就是默認”時,人群中走出來一個人,英氣逼人,正是竇嬰。

竇嬰是竇太后的親侄子,雖說此時他還是個詹事小官,但因為有“政治背景”,所以,他的話自然很有分量了。眾人屏氣凝神,準備聽聽竇嬰的高見,但竇嬰只有短短的一句話:“臣認為這樣削藩不妥。”

說完這句話,竇嬰再無多言。眾人伸長了脖子張大了嘴等了半天,也不見下文。但是,就是這樣淡淡的一句話,卻告訴眾人一個事實,那就是皇太后的親侄子反對削藩。

晁錯雖然有漢景帝的恩寵,但面對背景非同一般的竇嬰,也不敢貿然力爭。結果可想而知,因為竇嬰這句無頭無尾的話,削藩一事就此打住。

削藩的計劃雖然暫時被擱淺,但想干一番大事業、轟轟烈烈過一生的晁錯并沒有灰心,相反,他時刻準備著。都說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這話一點也不假。不久,晁錯苦苦等待的機會終于降臨了。

斬晁錯,可平亂

漢景帝三年(公元前154年)的冬天,楚王劉戊頂著凜冽的寒風,來京覲見天子。每年按時入京覲見皇上,是每位諸侯王必須交的“家庭作業”。然而,劉戊不會知道,他這次入京,竟點燃了中國歷史上著名的“七國叛亂”的導火線。

劉戊是漢景帝的堂弟,他的祖父是元王劉交。劉交在楚地稱王二十多年,重用名士穆生、白生、申公三人,一時間國泰民安。劉交死后,兒子劉郢繼承了他的王位,仍然重用這三位名士,依然國泰民安。劉郢去世后,兒子劉戊繼位。劉戊卻是個貪酒好色、胸無大志之輩,一上任便不把三位“老古董”放在眼里。穆生、白生、申公三人在相勸無效的情況下,先后告老還鄉。

沒了三老的約束,劉戊變得更加放蕩起來。漢景帝剛繼位不久,薄太后便一命嗚呼,全國一片哀悼,但劉戊卻依然過著聲色犬馬的放縱生活,仿佛一切與自己無關。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劉戊的一舉一動沒有逃過晁錯的火眼金睛。此時劉戊千里迢迢來上朝,正是晁錯表現的大好時機。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晁錯當機立斷,馬上向漢景帝打了一個小報告:薄太后喪葬期間,劉戊與人通奸,依律當斬。

漢景帝接到報告后卻很為難,這通奸一罪,說大則大,說小則小,怎么處置劉戊令他十分頭疼。權衡利弊,念手足之情,漢景帝免了他的死罪,只削奪了他楚國的東海郡作為懲罰。

之后,漢景帝聽取晁錯的建議,決定大張旗鼓地進行削藩政策。

削藩令一出,諸侯們都恐懼不已,一時間輿論大嘩。而晁錯遠在潁川的老父親聽說此事后,緊忙趕往長安,勸說道:“皇帝剛剛繼位,你怎么能侵削諸國,離間骨肉,你到底想干什么?”

晁錯卻堅定地說:“我做得沒錯,不如此,天子就沒有尊嚴,宗廟就不安。”

晁錯的父親見他如此倔強,于是悲哀地說:“漢家安,而晁氏必危,我已經能預見你的死亡了!”是夜,他服毒而死,臨死前說了這樣一句話:“我沒有膽量看著家族滅亡。”

最終,晁錯的父親一語成讖,誠為悲也。

晁錯初試牛刀,劉戊光榮地成了削藩的奠基石。首戰告捷后,晁錯再接再厲,不顧來自朝廷和家人的阻力,他找了點芝麻大的小罪過,鼓動漢景帝削去了趙王劉遂的常山郡,然后又以“賣爵罪”削去了膠西王劉卬的六個縣。

就在晁錯準備大刀闊斧地削藩時,劉濞不干了。他認為與其這樣坐以待斃,倒不如豁出去了。他心一橫,決定造反。

要造反,就得聯合眾王。思來想去,劉濞把首選的目標停留在了膠西王劉卬身上。劉卬剛剛被削了封地,他的一口怨氣正沒處發,此時正好可以火上澆油。而且劉卬素來勇猛,敢作敢為,是典型的“武力派”,找到他就等于找到了一個好幫手。

打定主意后,劉濞派中大夫應高去膠西說服劉卬。到了膠西,必要的客套過后,應高馬上來了個單刀直入:“吳王貴為一方諸侯,如今卻心事重重。我們都是一家人,所以,吳王特派我來跟您說說他的心事。”

“洗耳恭聽。”劉卬道。

“吳王身體一向不好,不能朝見天子已經有二十多年了,他常常害怕受到朝廷的猜疑,卻又不能把個中緣由解釋清楚。為此,吳王只能節衣縮食,小心做事,唯恐有半分不是。”應高說著,頓了頓,隨后話鋒一轉,“當今天子寵愛庸臣晁錯,聽從他的讒言擅改法律,侵削各諸侯王的領地,征收各種苛捐雜稅。你們膠西國素來對朝廷忠心耿耿,卻被平白無故地削了封地,今天是削地,明天說不定就‘削頭’了。不知道大王有沒有這樣的顧慮呢?”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吳王真是我的知己啊!”劉卬長嘆一聲,“你有什么好辦法嗎?”

應高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當即臉一板,義正詞嚴地說道:“俗話說‘先發者制人,后發者制于人’。與其這樣坐以待斃,倒不如先下手為強。吳王此番叫我來,就是請大王一起出兵的。”應高終于亮出了底牌。

“萬萬不可啊!身為人臣,怎么能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呢?”事實證明,劉卬別的本事沒有,但作秀的本事卻和劉邦有一拼。他其實早已心動,但必要的過場還是要走的。這樣一來,可以試探吳王的可靠性,二來成與不成都給自己留了臺階下。

應高沒有直接回答劉卬的話,而是談起了前不久天空出現百年難遇的彗星,以及天下蝗蟲四起這兩件事。凡是天下發生大事前,都會出現一些不祥的征兆。劉卬自然知道應高話里的意思。

眼見劉卬還是隱而不發,應高使出了撒手锏:“御史大夫晁錯蠱惑天子,削藩奪地,天下諸侯都有反叛之意。現在吳王已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只等大王一句話,吳王便可立即發兵直取函谷關,守住滎陽這個軍事要地,占領敖倉的糧道。等大王兵馬一到,共同進軍長安,天下唾手可得。那時,大王與楚王共分天下,豈不美哉?”

話說到這里,已經足夠了,劉卬等的就是這樣一句承諾。應高已經順利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接下來,就看劉卬的表現了。

劉卬辦事雷厲風行,毫不含糊。他定下來的事都是鐵板釘釘,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他不顧手下重臣的堅決反對,義無反顧地走上了反漢的道路。他不但自己上了賊船,還主動聯系了齊、菑川、膠東等國。

就在吳王劉濞和膠西王劉卬各自忙碌準備起兵時,削吳國會稽、豫章郡的“削藩書”送到了劉濞手上。他不用再等什么了,也不用再找什么借口,一萬個理由太多,只要這份“削藩書”就足夠了。

春風吹,戰鼓擂。劉濞聯合楚王劉戊、趙王劉遂、膠西王劉卬、膠東王劉雄渠、菑川王劉賢、濟南王劉辟光共七國,率二十萬大軍,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口號,高舉反漢大旗,從廣陵(今江蘇省揚州市)向最近的梁國進軍。一場“七國之亂”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漢景帝聽說七國叛亂后,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于是召來罪魁禍首晁錯詢問對敵良策。晁錯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他自信滿滿地說了八個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漢景帝問:“那派誰出征呢?”

晁錯答:“天子若親率大軍去平亂,叛軍一定聞風喪膽,不戰自潰。”

如果是在平時,晁錯這樣拍漢景帝的馬屁,漢景帝自然會很受用,但此時的漢景帝已被七國叛亂的聲勢嚇倒,豈是幾句甜言蜜語就能蒙騙的?

漢景帝反問道:“朕如果親征,京城由誰來把守?”

漢景帝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他是堂堂一國之主,怎么能夠親自出征冒險呢?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這大漢豈不是要亡國了?可惜當時的晁錯對自己太過自信,他連想都沒想,便接道:“陛下親自去出征,微臣愿守京城。”

漢景帝的心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他多么希望晁錯說“微臣愿帶兵出征,陛下在京城靜候佳音便是”。漢景帝平時最信任晁錯,況且這次七國叛亂又是因他而起,關鍵時刻他應該主動站出來挑大梁幫漢景帝分憂才對。現在竟然讓景帝冒死親征,簡直太不像話了。于是,漢景帝破天荒地沒有采納晁錯的建議,并且對晁錯的人品產生了懷疑。

就在漢景帝焦頭爛額時,他突然想起了父皇的遺言:“天下有變,可用周亞夫為將。”于是,周亞夫被漢景帝直接提升為太尉,成了“平亂大元帥”。

接下來,周亞夫率軍攻打吳、楚這一路叛軍主力部隊;酈寄攻打趙國;欒布率兵攻打齊國;竇嬰駐扎滎陽,一來為監軍,二來可隨機應變,出兵支援。

就在漢景帝派出四路大軍,焦急等待戰報時,朝中走出來一個人,對漢景帝說了這樣一句話:“臣有一計,不用一兵一卒一刀一槍,便可平定七國之亂。”

不戰而屈人之兵,這何嘗不是景帝最想要的結果?景帝仔細打量來人,原來是朝中的另一位牛人——袁盎。那么,此人又是什么來頭呢?

袁盎和項羽一樣,也是楚人。他的父親名聲極壞,是雞鳴狗盜之輩,但是,“賊二代”袁盎并沒有重蹈父親的覆轍,繼續當賊,而是改邪歸正。他先是在紅極一時的“呂氏家族”的重量級人物呂祿手下打工,盡管只是毫不起眼的舍人,但袁盎卻毫無怨言,干得勤勤懇懇,兢兢業業。

然而,隨著呂氏家族一夜之間倒臺,他也失業了。袁盎選擇的第二任老板是劉恒。當時的劉恒還沒有當皇帝,是雄踞一方的代王。袁盎不遠千里投奔,不但給劉恒增強了信心,而且還及時給他帶來了朝廷的最新動態。劉恒被推上皇帝寶座后,沒有忘了袁盎,給了他一個郎中(侍從官)的職務。

對此,袁盎并不滿足。他通過幾次精心策劃的諫言,讓劉恒對自己另眼相看,器重有加。隨后,袁盎的仕途平步青云,扶搖直上。到景帝時,他已官至御史大夫,跨入了朝中的“三公”之列,成了舉足輕重的人物。

此時,漢景帝已被造反的寒風吹得頭疼心疼哪里都疼,見了袁盎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直問他有什么好辦法能解七國之亂。

袁盎的回答只有六個字:“斬晁錯,可平亂。”他的意思很明確,七國之亂是晁錯的削藩惹起的,解鈴還須系鈴人,斬了晁錯叛亂自然便會平息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然而,如果真要斬了晁錯,景帝又有些不舍,畢竟他在自己還是太子時就跟隨左右,是恩師也是謀士。斬,有弒師之嫌;不斬,又如何平亂?

斬還是不斬,這是個問題。

袁盎見漢景帝還在猶豫,再次勸道:“臣聽說吳、楚等諸侯聯手,是因為晁錯擅作主張削減王侯的封地,危及整個劉氏江山。他們起兵無非是想誅殺晁錯,要回原本屬于自己的封地。如果陛下能將晁錯斬首,再赦免吳、楚各國,讓他們各歸各國,他們必定罷兵謝罪,對陛下您感恩戴德,不敢再生反叛之心。如此天下太平,百姓安居。陛下怎可因為一個人而誤了天下呢?”

形勢逼人,形勢迫人,形勢壓人。漢景帝默然良久,決絕地說道:“我不會因為愛重一個人,就棄天下百姓于不顧的。”《史記·吳王濞列傳》中記載:“顧誠何如,吾不愛一人謝天下。”

不久,丞相陶青、廷尉張歐、中尉陳嘉聯名上了一封彈劾晁錯的奏章,指責晁錯提出由景帝親征、自己留守長安以及作戰初期可以放棄一些地方的主張,是“無臣子之禮,大逆無道”,應該把晁錯腰斬,并殺他全家。漢景帝為了求得一時茍安,不顧多年與晁錯的情誼,昧著良心,批準了這道奏章。這時,晁錯本人還完全被蒙在鼓里呢!

漢景帝派中尉到晁錯家傳達皇命,騙晁錯說讓他上朝議事。晁錯穿上朝服,跟著中尉上車走了。車馬經過長安東市,中尉停車,忽然拿出詔書,向晁錯宣讀。忠心耿耿為漢家天下操勞的晁錯,就這樣被當街腰斬了。忠臣無罪,慘遭殺害,這真是一個悲劇啊!

“誅晁錯,清君側”這是七國之亂的時候打出的造反的旗號。后世造反差不多也是打著這樣的旗號,比如,安祿山打的就是“誅楊國忠”。有人說楊國忠該死,但晁錯不該死,他的死完全是因為漢景帝推卸責任,或者是卸磨殺驢。但事實遠非如此。晁錯被殺是諸多因素綜合造成的。

第一,晁錯在性格上有缺陷。

他的性格表現出法家思想對他的影響。據史書記載,晁錯“為人峭直刻深”,具體來說就是:嚴厲、正直、苛刻、心狠。而這樣的性格注定了晁錯孤僻而不合群的行為舉動。

晁錯太過“另類”,又有漢景帝的寵信,朝臣們對他又嫉妒又害怕。當時朝中有名望的大臣如丞相申屠嘉、外戚竇嬰、重臣袁盎都和他結怨。

所謂“槍打出頭鳥”“出頭的椽子先爛”,晁錯年輕氣盛,恃寵而驕,根本不在乎同僚們對他的敵對態度,依舊我行我素,很快就授人以柄,惹來了麻煩。

為了上街方便,晁錯曾擅自把太上皇廟邊的一塊短墻給拆除了,這在當時可是砍頭的大罪。申屠嘉抓住這一機會立刻安排人寫奏章,想彈劾晁錯,借機除掉他。

好在晁錯消息靈通,他聽到消息后,連夜進宮去向漢景帝求助。第二天,申屠嘉呈上奏章,請求治罪于晁錯,結果漢景帝卻輕描淡寫地說:“這事是我批準的,丞相不必多心。”申屠嘉下朝,后悔地說:“我應該先斬后奏,卻先奏請,反被這小子出賣!”回家后憤怒交加,他氣得舊病復發,不久就撒手人寰。

此事之后,晁錯在宮中的地位節節攀升,炙手可熱。然而,申屠嘉的死也極大地加劇了晁錯與朝廷保守勢力之間的矛盾。

袁盎和申屠嘉關系很好。他素來看不慣晁錯,《史記·袁盎晁錯列傳》記載:“盎素不好晁錯,晁錯所居坐,盎去;盎坐,錯亦去:兩人未嘗同堂語。”申屠嘉之死進一步加劇了他們之間的矛盾。

晁錯也沒有放棄打壓袁盎,削藩前,他先派人調查袁盎接受吳王賄賂的事,后來證據確鑿,袁盎應被下獄治罪。好在漢景帝寬恕了袁盎,只將其降為平民。七國叛亂后,晁錯不是急于謀劃應對叛亂,而是想借機先對付袁盎,連他的手下都極力反對。袁盎聽聞后,馬上予以反擊,他連夜通過竇嬰牽線,覲見漢景帝,說七國作亂,皆因晁錯而起,鼓動漢景帝誅殺他。最終讓晁錯走上了不歸路。

為了早點平息七國叛亂,漢景帝忍痛誅殺了晁錯。

第二,晁錯在政治上有短板。

除了自身性格原因導致樹敵太多外,晁錯之死最深層的原因是政治考量的需要——他的死迎合了漢景帝統治管理、穩定政權的需要。換而言之,削藩成或者敗,晁錯的結局都是一樣的。因為從他推行削藩之日起,就成了漢景帝用來統一中央集權、穩固西漢政權的“砝碼”和“替罪羊”。

要知道,削藩勢必造成骨肉相殘,與統治者標榜的“仁治”相沖突。漢景帝自然知道這一點,晁錯提出削藩,正好給了漢景帝武力清除諸侯國威脅的借口。

“顧誠何如,吾不愛一人謝天下。”——為了天下平安,舍棄一個晁錯算得了什么?誠為悲也。

名將周亞夫

漢景帝揮淚斬晁錯后,馬上封袁盎為“和平大使”,去吳國進行“議和”談判。然而,事情遠沒有這么簡單,劉濞的野心不僅僅是斬了晁錯就能滿足的,他要的是整個天下。因此,面對帶來“喜報”的袁盎,劉濞表面上喜不自勝,但內心卻是拒絕的,直接把他軟禁了起來。劉濞知道他是個人才,想任他為大將,但遭到了袁盎的拒絕。于是劉濞決定斬了這個不識時務的袁盎,幸虧袁盎得貴人相助,連夜逃了出來,撿回了一條小命。

用犧牲晁錯和恢復被削封地的妥協辦法沒能使吳、楚等七國退兵,漢景帝只好堅決使用軍事手段來平定叛亂了。二月中,漢景帝下了一道詔書,號召將士奮力殺敵,同時下令嚴懲參加叛亂的官吏,從而鼓舞了漢軍士氣。

漢景帝此時對“平亂大元帥”周亞夫下達了總攻令。早已嚴陣以待的周亞夫接到景帝的命令后,經藍田出武關,迅速向軍事重地滎陽進軍。

而此時,吳、楚兩國聯軍已把梁國圍得水泄不通。梁國的軍事要地棘壁(今河南省永城一帶)也被吳、楚叛軍攻克。梁王劉武只好死守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得知周亞夫的軍隊到了滎陽后,劉武自然想抓住這根救命稻草了,于是派人去向周亞夫求救。

但是,令人頗感意外的是,周亞夫居然對劉武的求救不予理睬,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

眼看自己一封封的“求救信”都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劉武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最后沒辦法了,他只好改變方式,直接派人送信到長安給景帝。

漢景帝接到劉武的求救信后,馬上讓周亞夫速去救援梁王,不得有誤。

事實證明,周亞夫就是周亞夫,他的所作所為就是和常人不一樣。接到漢景帝的圣旨后,他非但沒有進軍,反而來了個退軍,公然置殺頭之罪于不顧,向昌邑(今山東省巨野南)后撤。到了昌邑后,他便筑壘自守,像一只縮頭烏龜一樣,躲在那里再也不出來了。漢景帝的“進軍令”和梁王的告急書如雪花般飛過來,周亞夫都視而不見。

周亞夫之所以這樣做,是戰略部署的需要。他已打定主意,“楚兵剽輕,難與爭鋒。愿以梁委之,絕其糧道,乃可制。”(《史記·絳侯周勃世家》)楚兵行動快速且勇猛,恐怕難以與他們正面交戰。只能通過舍棄梁國的方式,放任敵軍進攻,再去斷絕他們的糧草,才能把他們制服。

因此,他的目光不是停留在被劉濞等七國聯軍包圍的睢陽,而是緊緊盯著滎陽。滎陽一地太重要了,項羽和劉邦長達四年的楚漢之爭,說白了就是圍繞滎陽爭來爭去,最后得滎陽者也得了天下。

于是,周亞夫目標直指滎陽。當然,他并沒有走正常的行軍路線,用直達的方式去滎陽,而是以迂回的方式繞道右行,走藍田,出武關,至洛陽,入武庫,最后成功抵達滎陽。從而,把這個軍事要地牢牢地控制在了漢軍手里。

既然滎陽這么重要,是兵家必爭之地,為何先發制人的劉濞不先下手為強呢?

事實上,劉濞舉兵時,他手下一員年輕且富有朝氣的將領桓將軍便這樣勸過他。桓將軍說吳國步兵多,擅長在崎嶇的險惡之地作戰;漢軍騎兵多,擅長在寬廣的平原之地作戰。他勸劉濞應揚長避短,在行軍過程中,繞開本應經過的城市一直向西前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奪取武器庫,霸占敖倉的糧道,占領滎陽。這樣進可攻退可守,以此號令天下諸侯,大事可成也。

應該說桓將軍的建議和周亞夫的戰略思想不謀而合。然而,劉濞在征求一些老將的意見時,眾人都以“一個乳臭未干的小子懂什么兵法”為由投了反對票。最終,劉濞也認為攻城拔寨方顯英雄本色,于是率兵在梁國一座城一座城地攻打。他的努力也沒有白費,至少效果顯著。梁國除了睢陽這個劉武的老窩,其他重城,包括軍事要地棘壁都已丟失。

周亞夫占領滎陽后,為了避免與劉濞叛軍發生正面沖突,故意退守昌邑,迷惑劉濞。同時,周亞夫悄悄派出了一支由弓高侯韓頹當率領的精銳部隊迂回敵后,深入吳楚聯軍的空虛后方,展開了“破糧行動”。

糧草被毀,后知后覺的劉濞終于幡然醒悟,明白自己犯了嚴重的軍事路線錯誤。然而,世上沒有后悔藥可吃,這時候,就算他有三頭六臂,也無法挽回頹勢了。垂死掙扎的劉濞繼續猛攻睢陽城未果,決定孤注一擲,去昌邑找周亞夫進行生死大決戰。

此時的周亞夫已經是穩操勝券,選擇了避戰。對劉濞的猛攻,他嚴防死守。就這樣,劉濞強攻數日非但沒有絲毫進展,反而損兵折將。眼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力求速戰速決的劉濞來了個半夜劫營。

是夜,他率領大軍出發了,目標直指周亞夫的大本營。一切看似出奇的順利,敵人營帳前靜悄悄的,連個哨兵都沒有。

“真是天助我也!”劉濞心中一喜,“這回非要把周亞夫這個老匹夫碎尸萬段才解恨。”劉濞手一揮,吳楚聯軍如秋風掃落葉般沖進了周亞夫的大營。然而,他們的歡喜很快就成了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因為進來之后,他們才發現偌大的一座敵營里竟然空空如也,沒有一個人影。

劉濞再傻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趕緊下令撤軍。這時候,周亞夫一聲令下,漢軍從四面八方涌出來,慌亂中的吳楚聯軍只有挨宰的份兒了。

前進無路,后退無門,軍中已斷糧,吳楚聯軍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尷尬局面。周亞夫眼看時機已到,率軍和吳楚聯軍展開了決戰。結果毫無懸念,吳楚聯軍兵敗如山倒。

眼看戰局無法挽回,劉濞沒有坐以待斃,而是選擇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他只帶了兒子劉駒和幾千親衛軍連夜逃走,剩下十多萬吳楚聯軍只能作鳥獸散了。

劉濞父子成了喪家之犬,四處逃竄時,卻發現天下之大,竟已無容身之處。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正在他驚慌失措時,東越王向他拋來了橄欖枝。劉濞幾乎連想都沒想就朝東越去了。

東越即東甌,公元前192年,漢惠帝曾封東越君長搖為東海王,王位世襲。吳、越兩國因為是近鄰,關系向來很好。吳王發兵反叛時,東越王還發了一萬人馬相助,用東越王的話說,人雖然少了點,但禮輕情意重,僅表寸心。

而此時,作為敗軍之將,東越王竟然不嫌棄自己,這令劉濞很感動。他馬不停蹄地趕到東越國,一見東越王的面,卻發現他的臉冷得像寒冬的雪,一雙眼睛像刀子般盯著自己。

當長矛刺入身體時,一股涼意涌上劉濞的心頭。他發現原來人世間根本就沒有真正的情意,在利益面前,情意不值一提,什么友情,什么海誓山盟都抵不過功名利祿,榮華富貴。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對一個敗軍之將來說,不成功,便成仁。

無論劉濞是否心甘情愿,總之,他的人生就這樣走到了盡頭。他揮一揮衣袖,留下了壯志未酬的遺憾。

一號主謀劉濞死了,二號主謀楚王劉戊也只有三十六計,逃為上計。周亞夫不是等閑之輩,他將“詭道十二法”進行到底,使出了“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這一招,對劉戊采取只追不打、只圍不殲的高級戰略。最終,劉戊戰又不能戰,退又不能退,只能以自殺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接下來,膠東王劉雄渠、菑川王劉賢、濟南王劉辟光、膠西王劉卬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都自盡而亡。只有趙王劉遂的政治覺悟遲鈍些,還做無用功,拼死抵抗了一段日子,最后在孤立無援中兵敗自殺。齊孝王劉將閭最后也喝了毒酒,走上了黃泉路。

造反只三月,萬事皆成空。吳王劉濞主導的聲勢浩大的七國之亂,為何只經歷了短短三個月時間,就匆匆落幕了呢?筆者認為有兩個原因。

一是吳王劉濞不得人心。

要知道,從戰國時期開始,天下就一直不太平,諸侯之間相互攻伐,打了幾百年,老百姓盼著秦始皇這一位英雄統一六國后,能夠結束戰爭。然而,秦始皇在殲滅六國一統天下后依然嗜武,對外繼續用兵,北擊匈奴和南攻百越讓天下百姓苦不堪言,難以承受。

于是,很快就爆發了大規模的農民戰爭——陳勝吳廣起義。接著,又是長達四年的楚漢戰爭,天下百姓一直處于水深火熱之中。

漢高祖劉邦即位以后,雖然沒有發動全國性的戰爭,一些小戰爭還是連續不斷,直到漢文帝即位以后才消停。此時老百姓終于過上了安穩的日子,但這種日子才過了幾十年,吳王劉濞又開始搗亂,老百姓自然不愿意,因為他們從心里渴望和平。

因此,吳王劉濞從叛亂開始便注定不得人心,沒有民眾的支持,這是他最終走向失敗的原因之一。

二是吳王劉濞不懂戰略。

劉濞顯然不懂兵法,他不但缺乏戰略眼光,而且還剛愎自用,他不聽手下年輕將領的建議,覺得自己活了半輩子,吃的鹽都比他們吃的飯多,少年將領的話不足為信。

要知道,滎陽、洛陽在冷兵器時代向來是兵家必爭的軍事要地,劉濞看不到滎陽、洛陽有多重要,沒有及時占領。因此,最終走向失敗也是必然結果。

值得一提的是,漢景帝在平息吳楚七國叛亂之后,趁機在政治上做了一番改革,一是下令諸侯王不得繼續治理封國,而是由皇帝派去的官吏治理。《漢書·百官公卿表》中記載:“令諸侯王不得復治國,天子為置吏。”二是改革諸侯國的官制,改丞相為相,裁去御史大夫等大部分官吏。如此一來,諸侯王失去了政治權力,僅得租稅而已,力量被大大地削弱了。

梁王的野心

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堅守睢陽的劉武在保全自己的同時,也保住了大漢江山。事后,漢景帝論功行賞,給了劉武兩項特別嘉獎:一是把劉武的待遇提高到和自己并肩的地步——允許他使用天子旌旗;二是把劉武的安保提高到和自己等同的地步——撥給他戰車一千輛,騎兵一萬人,用作私人警衛。

對此,自恃勞苦功高的劉武沒有半點謙讓之意,不但全盤接下了漢景帝的賞賜,而且還做了兩件“時不我待”的事。

第一件事:劉武斥巨資修建了一座大花園,美其名曰兔園(又稱梁園),專門供自己享樂。據說,園內亭臺軒榭氣勢恢宏,池塘水溪相映成趣,花草樹木錯落有致,奇珍異品目不暇接,美酒佳人數不勝數……劉武有時一整天泡在其中,樂在其中,醉在其中,不知今夕是何夕。

第二件事:劉武開始不滿足于只當個梁王,他的欲望開始膨脹,對權力達到了如饑似渴的地步。為此,他專門拉攏一些名人異士,如公孫詭、羊勝、鄒陽、枚乘、嚴忌、司馬相如等,表面上是求學、解惑、受業,實際上是問計、密謀……劉武通過人才戰術進一步壯大了自己的勢力。

正在這時,從長安傳來了漢景帝廢黜太子劉榮的消息。劉武馬上召集自己智囊團中最重要的“雙子星座”——公孫詭和羊勝——召開了一次緊急會議。

“皇上這步棄棋筋(指廢太子)實在讓人看不懂啊。”劉武故作玄虛。

“棋之精髓,高者在腹。皇上棄一子,乃是一招苦肉計,是為了全盤著想。”公孫詭道。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皇上這一招苦肉計未免太苦了……”劉武說。

“苦乎哉,不苦也。”羊勝接著說道,“棋筋既然可棄,那就說明這不是真正的棋筋,而是雞肋。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廢太子劉榮正是這雞肋也。”

“哦,如此說來這真正的棋筋又在哪兒呢?”劉武問。

公孫詭和羊勝聞言笑而不答,直勾勾地看著劉武。劉武低頭朝自己看了看,并無衣冠不整,心中很是納悶,不解地問:“你們兩個這是在看什么?”

“我們在看棋筋呀。”兩人笑道。

“棋筋在哪兒?”劉武問。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公孫詭和羊勝兩人異口同聲說道。

“啊……”劉武睜大了雙眼,輕嘆道:“我何德何能,你們卻把我比作棋筋?”

“我看大王比棋筋綽綽有余。您有平定七國叛亂之功,這關系到江山社稷,國家命脈。您還擁有天下獨一無二的絕世王牌……”眼看兩人沒完沒了地說著這些晦澀之詞,劉武直接打斷道:“行,行,你們就別打啞謎了,我知道你們想說什么,無非就是想讓我去競聘太子一職。直說就是,干嗎這么拐彎抹角的?”

就這樣,劉武被說服后,馬上進京拜謁竇太后,然后說出了自己內心的想法。竇太后一聽,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小兒子的請求。

梁王劉武進京,漢景帝自然也很高興,專門為他舉行了夜宴。這時,七國之亂前,拜謁竇太后、漢景帝宴請劉武的場景歷歷在目。當時參加宴會的都是劉氏宗族的嫡系親人,因此氣氛十分融洽。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竇太后握著漢景帝的手,說了這樣一句話:“商人親其兄弟。周人尊其祖先,道理其實都一樣。我百年之后,梁王就托付給你了。”

面對竇太后這一出“夜宴托孤”,漢景帝顯然毫無思想準備。他的第一反應是震驚,立刻跪于座席下,承諾道:“兒臣謹遵母命,千秋之后定當傳位于弟弟。”

竇太后一聽,甚是高興,心里暗想:“如果我所生的兩個兒子都能當上皇帝,那也是千古美談……”

“萬萬不可。”一句堅定冷漠的聲音,把竇太后喚回了現實。她抬起頭來,見自己的內侄竇嬰端起一杯酒走到漢景帝面前:

“陛下喝高了,說醉話了,陛下的天下是高祖傳下來的天下,是大漢王朝的天下。帝位傳給皇子是祖制,不能更改,陛下怎么可以傳位給梁王呢?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陛下雖然有口無心,但說錯話了,還是該罰一杯啊。”

漢景帝本來就是礙于竇太后的顏面,才許下了立位于弟的誓言,正懊惱于說錯的話如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看到竇嬰主動幫自己解了圍,便順勢頭一揚,喝干了杯中酒,自嘲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該罰該罰,哈哈……”

竇嬰一攪局,竇太后很生氣。她強坐了一會兒,便來了個拂袖而去。經過這段插曲,在場之人都感到尷尬,這場夜宴便不歡而散了。

竇嬰平日本來就嫌自己官卑位微,此時知道得罪了姑母,在朝中再無立足之地,于是以“身體有恙”為由主動辭職,告老回鄉去了。對此,竇太后仍不解恨,她將竇嬰開除祖籍,并令他永不得上朝。

漢景帝含糊地對劉武說道:“皇弟啊,朕很想立你為太子,但皇儲關系到國家之根本,不是朕一個人就能決定的,還得召開立儲大會,征得朝中眾臣的同意才行啊!”

漢景帝的忽悠功夫也是一流的。他的目的很明確,就是用時間來拖垮劉武。

劉武等啊等啊,一晃來京城的法定朝見日期就要滿了,還未見漢景帝有開會之意。明白過來的劉武馬上跑到竇太后那里哭訴。

竇太后還在為上次夜宴的事耿耿于懷。她給劉武打氣道:“皇兒啊,這立太子一事,你阿哥不給你一個明確的答復,你就賴在這里不回封國,看他能把你怎么樣。”

劉武有了竇太后這個堅強的后盾,膽子大了,信心足了。于是,他決定賴在京城不走了。

漢景帝本來以為等劉武回了封國,自己隨口而出的承諾便可以不了了之了,但事情的發展卻出乎他的意料,他低估了劉武臉皮的厚度。有太后在背后撐腰,他又不好治劉武的罪,于是只好召開立儲大會,利用眾臣之口,徹底推翻自己的酒后戲言。

就在漢景帝與劉武周旋時,王娡也沒有閑著。自從劉武橫空出世后,她才知道相對于不堪一擊的栗妃,劉武才是真正強勁的對手。

為了戰勝劉武,王娡效仿當年的呂后,帶著兒子劉徹一一拜訪了朝中重臣。因為周亞夫在七國叛亂中立下了赫赫戰功,此時已位居丞相一職,所以王娡便從他開始,先后拜訪了御史大夫袁盎、建陵侯衛綰、弓高侯韓頹當、諫議大夫張羽、中郎將灌夫,等等。

這些朝中重臣都是正義之人,他們中有的人雖然對王娡并無好感,但對漢景帝傳位于弟之事卻都持反對意見。漢朝的規矩是父傳子,哪有兄傳弟的?

果然,在立儲大會上,以袁盎為首的“眾臣評審團”以于情不合、于理不通、于法不符三點理由,一致反對立劉武為儲君。

這正是漢景帝想要的結果。看著激動的眾臣,他心中暗喜。最后,漢景帝無奈地長嘆一聲,淡淡地說道:“看來我只能聽大伙兒的了。”

但是,這可不是竇太后想要的結果。她怒氣沖沖地說道:“憑什么叫我聽大伙兒的?”

竇太后對這次立儲大會的結論不服,要求重新來過。對此,頗具政治智慧的漢景帝沒有直接和太后對著干,而是派袁盎等大臣代為出戰。

“我想立梁孝王劉武為儲君,看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來干涉我劉家的家事!”辯論賽剛一開始,竇太后就開門見山,直接給群臣施壓。

竇太后畢竟是堂堂國君之母,連漢景帝都要對她敬重三分。此時見竇太后不怒自威,眾人都被震懾住了,原本精心準備的說辭都打了水漂。大臣們個個怔在那里,哆嗦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就在這時,袁盎挺身而出,傲然道:“按照太后的意思,如果梁王他日百年之后,又該由誰來繼承大統呢?”

“這個,當然……當然是再傳回給漢景帝的兒子了。”竇太后顯然被將了一軍。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袁盎不緊不慢地往下說,“春秋時期宋國的君王宋宣公,曾說過一句話:‘父死子繼,兄死弟及,天下之通義也。’他死后就把王位傳給了自己弟弟。后來,他弟弟宋穆公臨死時,同樣不按朝中規矩出牌,又把王位傳給了哥哥的兒子,同時把自己的兒子調到鄭國去當侯爺。放著王爺不當當侯爺,宋穆公的兒子覺得受了委屈,他說‘父死子繼,天經地義;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于是殺死了宋宣公的兒子。從此,宋國五代陷入了腥風血雨的權力內斗之中。”

這個故事本身很有料,很曲折,講故事的袁盎又是巧舌如簧之人,所以,令故事聽上去更加跌宕起伏,精彩動人。

竇太后原本不是一個喜歡聽故事的人,她數十載風雨人生路,哪一段經歷不是故事,哪一個片段不是故事呢?然而,當聽完袁盎的故事后,她愣住了,再也沒有說一句話。她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深明大義之人,袁盎的話觸痛了她心底最薄弱的地方。她愛兒子更愛江山,為了大漢王朝的萬世江山,她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韙,在立儲這條路上一意孤行,做出千夫所指的事來。

沉默是對袁盎所講故事最好的認可。隨后,竇太后下令賞賜袁盎等人百兩黃金,同時,她對劉武下了“逐客令”,讓他趕緊回自己的封國好生待著。從此,竇太后絕口不提立梁孝王劉武為儲君的事。

一路哭,一路悲,回到梁地后,劉武知道自己如果再遲疑、再猶豫,那么他的“梁王變太子”便永遠是癡人說夢了。對此,他決定絕地反擊。

首先,劉武馬上給漢景帝寫了一道奏折,請求他允許自己從駐城睢陽修一條官道,直抵長安皇太后所居住的長樂宮,美其名曰“人生苦短,且行且珍惜,歲月如歌,且愛且行孝”。

劉武打著行孝的名義,漢景帝覺得有些棘手,不知道該如何答復。袁盎則直言不諱地說道:“此事萬萬不能答應。劉武野心勃勃,一旦有變,這條路可就成了他直搗京城的利劍。”

漢景帝聽了大汗淋漓,為此,他一本正經地拒絕了劉武的請求——行孝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修筑官道興師動眾,應當從長計議。

劉武的“官道陰謀”失敗后,他對袁盎恨之入骨。他認為自己要想翻盤當上太子,就必須除掉袁盎這個絆腳石。為此,劉武找來羊勝和公孫詭密謀對策。

順我者生,逆我者亡。他們一致決定暗殺袁盎和那些曾反對他當太子的大臣。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在公孫詭和羊勝的調遣下,一批批刺客出現在了京城各要官的府中。

據說,一名前去刺殺袁盎的刺客,因為仰慕袁盎的仁義之名,潛伏于袁府整整一晚上,就是下不了黑手。第二天,天蒙蒙亮了,刺客在離開時,突然良心發現,寫了一封信用飛刀插在袁盎的廂房上。

袁盎一大早起來,發現了飛刀和書信,打開一看,上面寫著兩句話:“我是一名刺客,收了梁王的錢要來殺你,但我敬佩先生仁義,終究還是下不去手。但是,我不殺你,并不代表別人不殺你。梁王這次是在玩火,他派出的刺客一批又一批,非要把你往死里整不可,請你務必加強戒備。”

不過,這封書信并沒有引起袁盎的重視。幾天后,悲劇發生,袁盎在安陵城外被潛伏的刺客刺殺身亡。

袁盎死了,他的小伙伴們也沒能逃脫刺客的魔爪。很快,這個爆炸性新聞便傳開來。京城之中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最為震驚的還是漢景帝。他馬上下令成立調查組嚴查此案。很快,調查結果出來了:刺客都是梁國人,梁王劉武有重大作案嫌疑。

搬掉攔路虎

調查結果和景帝的推測完全一致。他沒有再猶豫,馬上派出緝拿組,深入梁國追查兇手,緝拿案犯。

考慮到此案重大,案犯特殊,漢景帝特意欽點了一個人為緝拿組的組長,這個被委以重任的人叫田叔。

田叔為人正直,早年曾仗劍云游天下,尋遍天下名士,俠義之名遠播。他后來得到了趙相趙午的引薦,在趙王張敖手下當了郎中。后來,趙午和貫高因為不滿高祖劉邦對張敖的冷漠態度,欲行刺劉邦,作為“門下客”的田叔也參與其中。東窗事發后,紙包不住火,田叔也被一同押入朝中受審。刺殺事件真相大白后,劉邦不想濫殺無辜,于是,召見了田叔。這一見一談,劉邦對田叔感到相見恨晚,于是,來了個不拘一格選人才,封他為漢中郡守。到漢文帝時,田叔因故失職,被發配回老家了。到了漢景帝時,他又被重新征召到朝廷為官。此時,景帝把這么重大的事交給他,顯然是出于知人善用。

要知道,這個案子可是個燙手的山芋,誰接了都棘手。劉武是啥人?他是竇太后最寵愛的兒子,也是景帝唯一的親弟弟,他是誰也不敢輕易得罪的人啊。

歷經數代皇帝,在仕途上經歷了風風雨雨的田叔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凡事不能做得太絕,要做到橋上走人,橋下流水。

田叔帶著緝拿組來到梁國后,工作一點也不含糊,該查的事大刀闊斧地查,每天把工作安排得滿滿的;該開的新聞發布會照開不誤,每天把工作進展準時準點地對外通報。

在大張旗鼓地調查時,田叔還特別注意察言觀色,一邊看景帝的動靜,另一邊看梁王的臉色。最后,調查的結果是雷聲大雨點小,該找的兇手如泥牛入海一般,杳無音信,案情始終沒有進展。

接到田叔的匯報,漢景帝發怒了,立馬批示:加大力度查!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兇手找出來。

田叔接到景帝的指示,心里揣摩著皇帝不是能輕易忽悠的,他沒有絲毫走過場的意思啊。于是,田叔馬上加大調查力度,很快查出了兇手——羊勝和公孫詭是主犯,只是他們二人不知道藏匿到哪里去了。

接到田叔的匯報,漢景帝又發飆了,立馬批示:進一步加大力度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尸,否則,就提著你的腦袋來見朕。

田叔接到了指示,心想皇上都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看來這回是動真格的了,是非要把梁王往死里整,我再不作為是行不通了啊。他很快就調查到羊勝和公孫詭就藏匿在梁王府里,但梁王府不是他這樣一個臣子能輕易闖的。雖然此時他受漢景帝重托,但如果不懂變通,一根筋地去執行,那么,將來就會被梁王抓住把柄,就會被竇太后揪著不放,就會被漢景帝責怪啊!

既然不能直闖,那就只能強逼了。怎么逼呢?聰明的田叔沒有直接去逼梁王劉武,而是威逼劉武手下的大臣出馬。

“刺殺主兇是羊勝和公孫詭,與你們無關,如果你們隱瞞不報,那便是窩藏罪、包庇罪,到時候皇上一發怒,只怕你們的腦袋統統都得搬家。”田叔給梁國的大小官員發出了恐嚇信。

結果很快收到了奇效。梁國內史韓安國主動站出來,表示愿意代為勸說梁王交出兇犯。

韓安國一見到梁王劉武,便開始上演一跪二哭三申訴。

“請大王賜我死罪。”韓安國哭泣道。

“何罪之有?”劉武一聽,很是驚訝地問。

“身為臣子,主子受辱,卻不能分半點憂,抓捕不到羊勝和公孫詭,罪在微臣,還請大王將我依法處死。”

“事情有這么嚴重嗎?”

“當然有。”韓安國喃喃地說著,話鋒一轉,問道,“請問大王,你自覺和皇上的關系與前太子劉榮相比如何?”

“吾不如也。”劉武答。

“大王總算還有自知之明。”韓安國道,“前太子劉榮作為皇上的親生骨肉,只因別人一句讒言就被貶為臨江王,只因移了宗廟外的一堵墻,便被逼死在中尉府。這是因為朝廷辦事不能因私害公。現在梁國出現刺客,大王您作為一地之王,負有主要責任,現在您之所以平安無事,是因為竇太后為您求了情。如果大王一直執迷不悟,竇太后百年之后,您還能守得一方平安嗎?”

劉武聽完這番話后,沉默良久,然后直接找來羊勝和公孫詭。

“兩位啊,王臣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不交出你們兩個,咱們梁國就徹底完了,希望你們兩個能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啊!”

王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羊勝和公孫詭是深明大義之人,他們沒有多廢話,雙雙選擇了自殺。

羊勝和公孫詭死了,梁王劉武向田叔獻上了兩具直挺挺、硬邦邦的尸體,算是交差了。

接到尸體的田叔表面上很淡定,但內心深處卻波瀾起伏,進行著激烈的思想斗爭。事實已經擺在眼前,劉武這是典型的殺人滅口,死無對證。讓他感到為難的是,案件是不是該點到為止了?如果繼續深挖,身為主謀的劉武該不該抓?要不要抓?能不能抓?

當然,這不是田叔說了算的。他還要看漢景帝和竇太后的臉色。

漢景帝此時是什么態度呢?他在接到田叔的第三次匯報后,批示道:繼續加大力度查!一定要把整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漢景帝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不把這件事查個明明白白、水落石出就不收兵。對此,田叔當然不能公然違命,于是他繼續搜集證據,繼續查。

竇太后那邊,一聽自己寶貝兒子出事了,開始絕食、靜坐、號哭。漢景帝一看被嚇住了,開始擔憂和自責。

竇太后和漢景帝的反應,田叔看在眼里,思在心里。他明白,竇太后如此反應,代表她在梁王這件事上會關注到底。現在只是查到劉武的部下,她的反應就如此激烈,一旦追查到劉武身上來,竇太后還不得鬧翻了天,她就算拼了老命也要保全自己這個寶貝兒子的。

而漢景帝的反應,代表他在梁王這件事上也是左右為難的。他本意是想追查到底,但又擔心竇太后不肯善罷甘休,所以,查還是不查,漢景帝是真的有點搖擺不定了。

竇太后態度堅定,漢景帝搖擺不定,田叔摸清此二人的心思后,馬上決定停止追查,立即返京。

他一路走,一路琢磨該如何向漢景帝交差,如何向竇太后交差。

田叔不但善于琢磨事,而且善于琢磨人。他這回程路走得非但不輕松,反而很沉重。他要做的不是向哪一個人交差,而是要向兩個人交差,說得再明白點,就是得做到兩全其美。

漢景帝要求的是嚴懲,竇太后要求的是從寬;景帝要求抓人,竇太后要求放人。兩人,一個南轅,一個北轍,要想兩全其美,難度系數真是太高了。也正是因為這樣,滿腹心思的田叔走得很慢,一路走一路想,走到半路時,他終于笑了。笑完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一件在外人眼里匪夷所思的事——銷毀證據。

他一把大火把所有證據都化為了灰燼。燒完之后,他又恢復了輕松的表情,又恢復了往日的淡定,快馬加鞭地回到了京城。

到了京城,他馬上進宮求見漢景帝。

“梁王可否有罪啊?”一見面,漢景帝便開門見山地問道。

“有。”田叔點頭道。

“罪重罪輕?”

“死罪。”田叔淡淡地答。

“證據何在?”

“被我燒毀了。”田叔依然淡淡地說。

“你好大的膽子,誰指使你這么做的?”漢景帝大怒道。

“臣以旁觀者清的角度,認為皇上最好不要再過問梁王的事了。”田叔的話令人驚愕,漢景帝這回只有洗耳恭聽的份兒了。

“梁王是犯了死罪,但如果定梁王的罪,那么太后悲痛欲絕,寢食不安,說不定會鬧出人命來,這肯定不是皇上想要看到的結局。而如果不定梁王的罪,那么咱們大漢皇朝的法律必將受到踐踏和蹂躪,給他人落下把柄。皇上試想想,是該定梁王的罪,還是不該定梁王的罪呢?”

漢景帝聞言沉默不語,良久,他回過神來,長嘆一聲道:“正所謂魚翅和熊掌不可兼得也,要維護法律之嚴,就會丟掉忠孝之德,要維護忠孝之德,就會失去法律之嚴,所以你銷毀所有證據,才是兩全其美的處理方法啊。”

漢景帝對田叔的處理結果非常滿意:“知我心者,唯有田叔。你現在就去見太后吧。”

竇太后朝思暮念的就是梁王的安危,望穿秋水等的就是田叔的到來,因此,當她聽說田叔來了,頓時精神一振,立即從躺著的床上跳起來,劈頭就問:“梁王安然無恙乎?”

“有恙。”田叔答。

“啊……他,他怎么了?”竇太后不由驚出一身冷汗來。

“梁王近來身子骨不太好,聽說是病了。”田叔淡淡地答。

“哦,原來是這樣啊。生病的事是小事,我說的是刺殺袁盎等人的事與梁王有關嗎?”

“刺客的事只是羊勝和公孫詭二人所為,與梁王無關。目前兩個兇手已經伏法了。”

“啊……這就對了,我兒是個遵紀守法的老好人,怎么會做出如此卑鄙無恥的事來呢?”竇太后說著一掃臉上的陰霾,呈現出久違的笑容,“何以解憂,唯有田叔。先生此番辛苦了。”

田叔憑一人之力,暫時化解了漢景帝和劉武劍拔弩張的對壘局面,但解鈴還須系鈴人,宣告無罪的劉武自知做了虧心事,為了爭取漢景帝的原諒,他決定親自赴京去請罪。

他像往常入京朝覲一樣,帶著衛隊從睢陽出發,浩浩蕩蕩地向長安進發。而漢景帝也像往常一樣,派出天子儀仗到郊外去迎接梁王的到來。以往雙方都是準時準點會合的。

這一次卻是一個例外。漢景帝的儀仗隊在郊外恭候多時,就是不見梁王車隊的到來。好不容易梁王車隊來了,但梁王卻沒有來。

梁王到哪兒去了?梁王半路失蹤了。

此事非同小可,馬上有人把消息傳回了宮里。漢景帝一聽,心里一咯噔,驚得云里霧里,趕緊下令派人去找。竇太后一聽,雙腿一軟,跌倒于地,大哭道:“皇帝果然殺了我兒。”

竇太后一發飆,漢景帝就發顫;竇太后一哭泣,漢景帝就發慌。漢景帝急得團團轉,劉武要是真失蹤了,一去不復返,那他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脫殘害骨肉的罪名了。正在這時,她姐姐劉嫖出現了。

劉嫖這回不是來添亂的,而是來解憂的。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個人——劉武。

原來,劉武自知罪孽深重,一路走來一路思,一路思來一路悲,一路悲來一路傷,一路傷來一路怕,怕到最后,只好選擇了逃。在函谷關時,他帶了幾個貼身侍從,偷偷坐小車躲到姐姐館陶公主劉嫖的府邸去了。

劉嫖也最愛這個弟弟了,自然會幫他。她頭腦一轉,想出了一招絕妙的苦肉計。于是,在她的導演下,兩人聯手上演了一出負荊請罪的大戲。

劉武脫去上衣,身背刑具,長跪在未央宮北門前。劉嫖入宮向漢景帝和竇太后報信。

很快,漢景帝和竇太后第一時間出現在了未央宮。看著自己的寶貝兒子如此凄慘,竇太后忍不住悲從中來,老淚縱橫。看著自己的弟弟如此落寞的身影,漢景帝也忍不住唏噓長嘆,感慨不已。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四周越來越安靜。幾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長了脖子,把目光聚焦在了漢景帝身上。漢景帝仿佛遺世獨立般,一動不動,癡了,呆了,傻了……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思了,痛了,嘆了。

終于,他動了,他緩緩地走到長跪不起的劉武身前,伸出了雙手將他扶起,然后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我的好兄弟。”

兄弟倆四目相對,恍如隔世,萬般感情涌上心頭,忍不住抱頭痛哭。

然而,這相擁而泣的淚水還不能修復漢景帝和劉武之間的兄弟感情,畢竟破鏡要想重圓,那是癡人說夢。劉武派出的那些刺客,一刀一劍都刺在了漢景帝的心上。此時劉武負荊請罪,雖然真真切切,但一時間顯然難以治愈漢景帝心中的傷痕。

本著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的原則,漢景帝對劉武小懲大誡,下令立即把他遣送回梁國,日后沒有特旨,不能擅自來京,更不能自由地探望竇太后。

漢景帝的意思是,親愛的弟弟啊,有太后在,哥哥是不好再向你問罪了。以后你就回你的梁國吧,就安心地當你的一方之王吧,別再來京城吵我了,也別再惹母后操心了。以后咱們橋歸橋,路歸路,井水不犯河水。

這是變相的軟禁,是無言的大義滅親,是含沙射影的一記悶棍。哀莫大于心死,從漢景帝這番小懲大誡就可以看出,他對劉武已經徹底死心了。

回到梁國后,劉武茶不思飯不想,郁郁寡歡。他一方面回首自己的瘋狂行為,懺悔不已;另一方面擔心竇太后的身體,懊悔不已。為了能見竇太后一面,他多次上疏,然而漢景帝給出的回復總是兩個字:不行。

夢回京城千萬遍,夢見太后多憔悴,夢斷梁地愁與苦,夢里淚流知多少?長安成了劉武心中永遠的夢,太后成了劉武心中永遠的牽掛,漢景帝成了劉武心中永遠的痛。

據說,劉武一次去打獵,在草莽之中看到了一頭長相怪異的牛,它的兩只腳居然長在了背上。兩只腳長在背上,那是代表想飛天的意思,然而,它又沒有翅膀,因此騰飛不起來。走也不能走,飛又不能飛,這是什么牛呢?

回來之后,劉武病了,不久便一命嗚呼。

隨著梁王的逝去,擋在劉徹太子之路上的又一只攔路虎被拿掉了。

風雨之后見彩虹。漢景帝終于下詔,封王娡為皇后,并舉行了盛大的封后大典。同時封劉徹為皇太子,并將他的名字從劉彘改為劉徹。

《莊子·雜篇·外物》有云:“心知為徹。”從此,劉徹成了一個流傳千古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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