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皇帝……沒什么興趣。”四皇子不安地說，“維克蘭老師最近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我不敢睡，雖然每天阿巴斯都在我旁邊，但我一旦閉眼就會嚇到睜開眼，每天都是這么過來的。”

“害怕么？”

“嗯，最近皇宮里死了很多人，我的哥哥尼祿也變了樣子，以前每年夏天他都會送我一副自己畫的畫，二哥和三哥雖然不怎么和我說話，但從來不會像現在這么冷冷看我。”三皇子低著頭，“在皇宮里見不到母親，我找不到人可以說話。”

“明天過了就好了。”

“我怕沒有明天，阿巴斯和我說，他父親就是死在皇權交替的時候，佛郎機帝國建立后，死了很多人，他說我不用怕，因為會有人在暗中保護我。”四皇子塞西利奧的聲音微微顫抖，“可是我不行，因為阿巴斯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也在發抖，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我怎么會相信……”

姬玄嘆了一口氣。

他的計劃里確實從來沒有把四皇子塞西利奧的性命放在關鍵點里。

他不是全能全知的，但即使不知道那些人在暗中想要做什么，但現在他已經能夠想象到明天的明爭暗斗會有多激烈。

不僅僅是四皇子塞西利奧，連他姬玄都不知道能不能夠存活下去。

實在失敗的話，很可能還是要靠著死而替生再開一局。

可四皇子塞西利奧不行，他們都是活生生地拿命賭上了牌桌。

性命對于他們而言是全部的籌碼。

一旦輸了，就什么也沒了。

換成是姬玄，姬玄也會害怕。

“殿下，你從小就是個善良的孩子……但一個背負皇帝之命的人，是不該想那么多的。”姬玄幽幽地說。

“等我成為皇帝……我會把母親接進宮……”四皇子塞西利奧凝視著姬玄。

這個時候還在想母親怎么樣？

姬玄還以為四皇子今天是來找他有情報要分享的，可現在聽來，這孩子其實是太過不安了，卻不知道找誰來訴說，所以只好找到自己這來。

無論是從什么角度來看，塞西利奧這種行為都是愚蠢至極的。

可姬玄卻凝視著爐火，瞳孔熠熠生輝，沉默了很久很久。

烈焰升騰起來，他趁著火勁大掄錘猛打。

火光在兩人之間搖曳，照著兩幅面孔。

此時兩人都沒有說話。

“阿巴斯會保護你的。”姬玄忽然說。

“是嗎？”四皇子塞西利奧苦笑。

“是的，殿下請回吧。”

四皇子披上風衣，站了起來，站了一會，才轉身離開這間鐵匠鋪。

在沒人捕捉到的陰影里，影子們迅速回到姬玄身后。

姬玄看著被自己鍛錘的刀坯。

他其實根本不懂錘煉刀具，那具上好的刀坯，已經完全被他錘得凹陷進去，沒有一點刀形。

姬玄嘆了一口氣，丟掉刀坯。

阿巴斯原本是他安插在四皇子塞西利奧身邊，用于刺殺皇子的工具人。

……

天空忽然下起了暴雨，暴雨擊打在鐵甲上，浮出一層淡淡的霧氣。

“把劍豎起來！”

馬修大吼，掃視眼前的一百二十三名騎士，總共五十七具浮士德鎧甲陷在地上，濕潤泥土微微下陷，浮士德鎧甲的重量堪比三四個成年人，但體型其實并不夸張，這得益于它精湛的制造技術，以及第五家族的煉金技術。

當年奧洛克大公舉國之力鑄造了一百具浮士德鎧甲，穿上這群鎧甲的騎士都以身為奧洛克大公的騎士為榮。

但如今這支屬于奧洛克大公的禁衛軍已經分崩離析，一半的人跟著維亞投奔了雷蒙德。

馬修皺著眉。

這種下雨天，火槍根本派不上用場。

它的擊發就靠擊錘簧帶動擊錘，錘頭的燧石打在火砧上產生火星，火星點燃藥池內的藥引，藥引燃燒之后從一個傳火孔傳入膛內點燃發射藥。

在這樣的暴雨里，最麻煩的事兒就是藥池內的藥引被雨水打濕。

雖然已經在藥池蓋上加了牛皮擋雨，但暴雨天的開槍效率，不如讓騎士們都使用騎槍，殺人的效率還高一些。

為了明天，他現在必須要準備好。

他清醒后，就聽卡羅琳說了當時的情況。即使現在想起來也覺得心驚。

馬修，他當年追隨奧洛克大公時，他是可以封鎖教堂把數百人活活燒死的暴徒，他也是會在神之供桌上便溺的狂徒，人性和神性這類東西早在很年幼的時候就被他踐踏于腳下。

可聽說姬玄整整屠殺了一整個醫療所后，還是忍不住心驚。

一個皇子敢于在眾目睽睽下殺人，甚至還能不被追責，威懾住新來的雷蒙德。

這份魄力又有幾個人能有？

唯有以命相報！

助陛下稱帝。

“馬修。”身后傳來低沉的聲音。

馬修驚了一下，扭頭看到姬玄緩緩走到面前。

“有多少人背叛了我們？”姬玄問。

“陛下……一共一百五十二名……”馬修咬著牙報出這個觸目驚心的數字。

姬玄點了點頭。

這個數字還在他能接受的范圍中。

他不再等待馬修的回答，上前提起一把火槍。

槍口朝下，他抵著泥土猛開了三槍。

馬修看得心驚肉跳。

姬玄這三槍幸運地全部成功開火了，但抵著泥土，就不知道是幸運還是倒霉了，因為開完槍后，槍膛已經燒的發紅。火藥直接在槍膛內爆炸開來，沒有直接炸膛足以堪稱幸運。

但馬修搞不明白姬玄朝著地開這三槍的目的是什么，一頭霧水。

“會挖地么？”姬玄問。

“挖地？”馬修愣了一下。

“沒錯。”姬玄就著火光指著他剛才擊中的深坑，“從這里開始一直朝著北方三十度，全力挖掘。”

“北方三十度？”馬修看著北方三十度，一面漆黑的墻壁。

“三十米。”姬玄淡淡地說，“早晨十點的時候，全速向上。”

“陛下……”馬修還想詢問，但姬玄已經轉身就走。

旁邊的騎士們也面面相覷。

“沒聽錯吧？”騎士們皺眉。

馬修沉默片刻，往北方三十度走了幾步：“墻后有什么東西？”

“三十米都快到奧洛克大公的棺材了吧？”有騎士不安地說。

馬修愣了一下，跑到墻后。

他向前遠眺，一面又一面的墻擋住了視野，雨聲爆響。

他們所在的地方雖然在皇宮里很偏，但有一個點沒人注意到了。

那就是這里其實是距離奧洛克大公棺材最近的地方，因為棺材是一片中央花園，最近的宮殿也要走上十分鐘，而幾堵墻之外，就是這里，御前侍衛所。

算上直線距離，沒有比他們更近的。

馬修沉默良久之后，抬起頭：“準備沖錐！”

“沖錐？”有騎士抗議，“明天十點是奧洛克大公的葬禮！”

“葬禮？”馬修低聲說，“尼祿將是最后的皇帝！準備沖錐！”

騎士們沉默良久，圍繞著姬玄打下的深坑。

一根根鋼質的沖錐握在手中。

這沖錐幾乎不會在皇宮中使用，因為它本質上是用來挖戰渠的工具！

以戰爭的工具在皇宮內挖一條地道，墻背后就是奧洛克大公的葬禮，尼祿到底想要怎樣？

沒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