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緒論
- 行動與美學:蘇珊·桑塔格的“沉默”
- 陳文鋼
- 15854字
- 2025-08-25 12:10:45
一 史學視野與“自我革命”
1970年,查爾斯·卡杜辛收集最有名望的知識分子名單,當時他列舉的10名重要的知識分子包括丹尼爾·貝爾、諾姆·喬姆斯基、德懷特·麥克唐納、瑪麗·麥卡錫、諾曼·梅勒、約翰·肯尼思·加爾布雷思、歐文·豪、羅伯特·希爾弗斯、蘇珊·桑塔格,第10名并列有兩位,即萊昂內爾·特里林和埃德蒙·威爾遜,那時候桑塔格才37歲。拉塞爾·雅各比也把桑塔格視為“最后的知識分子”中的一員[1]。
本書嘗試通過與桑塔格和20世紀60年代相關的諸多事件及著述,以及她在20世紀60年代的行為與著述,尋找她與60年代這個激進主義時代的深刻相關性,同時通過這種相關性探究,管窺當時知識分子的某些風貌和氣象,并希望達到對激進主義文化的深刻理解。就像丹納在他的《藝術哲學》中指出的那樣:“藝術家本身,連同他所產生的全部作品,也不是孤立的。有一個包括藝術家在內的總體,比藝術家更廣大,就是他所隸屬的同時同地的藝術宗派或藝術家家族。”[2]同理,如果要理解作為美學家和批評家的桑塔格,努力去理解與她同時代和她周圍的藝術家、思想家、學者群體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而且理解她的時代與理解她本人也可能成為一種互為良性的解釋循環。也就是說,研究桑塔格與60年代激進主義文化的關系,出發點是桑塔格作為一個60年代的文化風云人物,并非一個孤立的現象,也并不是完全的“歷史理性”在現實中的反映,而是需要更多辯證的關系梳理和對錯綜的有機歷史語境的回歸,其中涉及作為知識分子的桑塔格與社會生活之間、意識形態和物質生活之間諸多的關系。
在對她進行寫作的時候,本書使用了一些平行案例,比如比較她和她的偶像紀德、她和她在芝加哥大學的校友斯坦納等;在論述她與存在主義思潮關系的時候,除了這種平行比較研究之外,當然更重要的還有影響比較研究。最終的目的是在凸顯桑塔格本人思想的一些特征的同時,也形成一個可供理解的時代大體特征和輪廓。
中國國內與本書議題相關(并非僅僅與桑塔格有關[3])的研究論著,對本書啟發較大、兼顧60年代激進文化和桑塔格的近相關代表性著作是王予霞的《蘇珊·桑塔格與當代美國左翼文學研究》。她的研究長處是在史料鉤沉和梳理上用功較多,此著作的前半部基本把重心放在左翼文學的史料梳理上,尤其是她對紐約知識分子學派的觀照用功較深;但該書對文學理論、批評實踐以及美學理論的表述則著墨不多,并且對桑塔格激進思想的一個重要因素——存在主義——涉及較少,也沒有提及桑塔格的“反對闡釋”有著較深的“反理論”情緒和傾向。如果按照韋勒克《文學理論》的外部研究與內部研究的分法,此著作對桑塔格的研究偏向于文學的史學維度,也是桑塔格思想的外部研究。在方法上,作者想厘清的影響研究也常常落腳在平行研究上。總的說來,王予霞的研究基本上保持著史學方面的視野,即使在桑塔格與文學流派之間疏離的問題上,也主要把桑塔格定位于“紐約知識分子學派”,而極少提及桑塔格與同她有著同等重要關系的新批評、芝加哥學派以及存在主義思潮。必須指出,這種史學視野在對待《反對闡釋》《沉默的美學》等桑塔格美學方面的文章時并不容易把握其內在理念(比如桑塔格反本質主義和反理論傾向)的嬗變,以及桑塔格與西方美學史和哲學史語境的關系,更是錯過了諸多桑塔格與激進思想、社會生活、意識形態與物質生活的關系的描述。所以,此著作對本書的啟發主要集中在基礎史料上,這種功能近似桑塔格的傳記。
更不能忽視的一部著作是程巍的《中產階級的孩子們:60年代與文化領導權》,雖然此著作對于本書而言屬于遠相關,因為他的研究主要討論60年代文化激進主義,而桑塔格僅僅是他論述的眾多對象中一個并不特別占分量的角色。但是其中的論述對本書有許多啟發,其自身在同類著作中也有別開生面的意義。比如,他認為60年代的諸多運動實際上是資產階級的自我革命,資產階級通過這種自我革命完成在政治革命、經濟革命之后的文化革命。1968年之后中產階級基本完成了這種文化革命,把文化權力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資本主義社會這座巍峨的大廈終于竣工。雖然許多西方著者比如理查德·羅蒂、文森特·里奇、丹尼爾·貝爾、馬克·愛德蒙森等人的論述里也有相關表述,但程巍對60年代美國激進主義文化運動論述最有力、流暢甚至搖曳多姿。從個體的主觀能動性來看,桑塔格積極參與了這種文化的激進狂潮,引介歐陸思想學說;但從黑格爾意味上的歷史理性的原則來看,她無意識地給了“反文化”運動一種動力,助推了這股激進的文化潮流。《中產階級的孩子們:60年代的文化領導權》有三塊理論基石,即歷史形態學、階級分析和文化領導權。作者把60年代政治激進主義與文化激進主義視為資產階級內部的人格分裂,即錯把自身人格的多樣面相看成其他階級的特征而加以討伐。這種視角別開生面,對本書無疑是一種重要啟示。但該書也存在不足,即這種擬人化論述的內在邏輯是歷史必然論,而且這種人格化的敘事在帶來一種特殊文風的同時也會帶來擬人化敘述過度的弊端。程巍指出,中產階級政治革命之后的文化處于未完成狀態,而60年代的激進文化運動完成了這個歷史使命——文化奪權。不是向他們的父輩,而是向其他階級或者說代表他們的父輩奪權。他的結論是這種文化奪權獲得了勝利。本書的論述從以上諸多角度接受了影響,但不做這種文化奪權是基本勝利的判斷。本書的論述也不秉持歷史理念論的黑格爾主義——歷史理性立場,即擱置這種歷史必然論判斷。
本書的主要論述線索是青年文化氣質所崇尚的激進主義與西方哲學史上對理性主義主宰的反抗,在此語境里具體論述桑塔格與60年代幾個大問題之間的關系。比如,“沉默的美學”對西方傳統白人精英文化的反思;桑塔格與存在主義的關系,她的氣質與精神飽含存在主義的反理性主義和重視個體感覺的成分,毫無疑問,她是極具存在主義特色的美國批評家;她與第三世界(古巴與越南)的關系,其中體現出60年代知識分子對待第三世界的姿態及其矛盾,這種姿態也反映出桑塔格存在主義的介入姿勢;她與60年代身體性問題的關系。這些與社會學問題息息相關的激進主義也深刻地體現在桑塔格的美學思想中,比如她的“藝術色情學”“沉默的美學”主張,她的“新感受力”與“反文化”,“反對闡釋”的反理論傾向。本書的論述在美學思想(批評實踐)與社會活動和重大問題之間往返。
桑塔格與她標新立異且不乏復雜(充滿矛盾和微妙)的思想是20世紀60年代美國的代表性文化時尚符號之一。對她的理解和論述始終不能與“新左派”這個概念和社會現象分開,所以還有必要對60年代、文化激進主義和新左派的情況做一個簡單交代。
二 60年代與文化激進主義
很難回答過去和未來的分界線清清楚楚地劃定在哪里,這就像“歷史”和“現在”的具體區分一樣模糊不清。“年代”也是人類給出的一個差強人意的歷史記憶方式。我們談論美國的20世紀60年代,并不完全精確地定位于60年代的10年時間,這對于敘述是不可能的事情。20世紀60年代是美國各種矛盾爆發的年代,但在60年代之前,許多事因已經顯現,而在60年代之后,許多矛盾也在持續發酵,并非瞬間戛然而止。時間是記錄事件的刻度與界碑(幫助記憶事件和歷史),但時間無法真正劃分事件。不少學者有這樣的認識,比如《1969:革命、動亂與現代美國的誕生》的作者羅布·柯克帕特里克就這樣描述:“正如60年代不是始于1960年一樣,它也沒有在1969年結束……60年代與其說是一個10年的期間,倒不如說是一個不十分嚴格限定的文化和社會變革時期,在此期間,美國經歷了迷惘、彷徨、失落、興奮、成長、覺醒、爆發、毀滅。”[4]無獨有偶,邁克爾·赫爾方(Michael Helefand)在莫里斯·迪克斯坦的著作《伊甸園之門》的譯本序言里指出:
在美國,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并不是嚴格按照年代劃分的,而是一個從五十年代后期一直延續到七十年代的時期,在此時期內,發生了被大肆宣揚(也許是過分宣揚)的政治和文化運動,這些運動使一個早已經變化眾多的美國社會(在地區、種族、階級和宗教特征等方面)產生極化和分裂,歸結在于是否可能和應該在政府的內外政策以及文化和個人領域中進行根本的變革。[5]
《伊甸園之門》也是從20世紀50年代末開始論述的。也有不少學者把60年代定位于從肯尼迪被刺的1963年至1973年(中東戰爭引發石油危機),或者定位于從50年代末即新左派興起到70年代初各種社會矛盾開始減弱。總的來說,在美國文化的語境里,60年代指向那個發生了諸多社會運動并且文化情緒和政治運動都激進的時期(20世紀50年代末至70年代初)。
所以,本書對60年代的論述偏向于使用60年代的概稱,雖然在論述的時候60年代占據了主體,但不限定于60年代的10年時間(10年只是一種人類理解時間的方法),具有一定的彈性空間。
而這里的“文化”,既指狹義上的文學、藝術與思想領域,又指人類學意義上的社會觀念、道德習俗以及這個時段的諸多社會行動。“文化”概念的邊界模糊,如果對它劃出一個給定的疆域,那么在與60年代發生關聯的語境里,文化包括藝術與思想這樣的精英意識的所指,也包括社會習俗與生活觀念等諸多平民意識的領域;它可以是在一個階段自成一體的意味,也可以在這個時段的諸多單個藝術形式中找到痕跡。
我們知道在60年代,東西方都處于一些劇烈的運動中。世界上很多國家發生了自由或者解放運動,除了美國和法國,還有捷克斯洛伐克、波蘭、阿爾及利亞、波多黎各、柬埔寨、智利、葡萄牙、剛果、玻利維亞、愛爾蘭、安哥拉、越南、加納、古巴、莫桑比克和南非等國家。從運動主體來看,歐美國家幾乎都發生了以青年人為主體的運動。尤其是到“五月風暴”前后,歐洲國家與美國的青年運動此起彼伏。所以,60年代激進的運動氣質也可以說是一種青年氣質。
文森特·里奇曾說:“使美國走向激進的原因有很多,經濟大蕭條就是其一。除此以外,還有西班牙內戰——就像后來六七十年代的越南戰爭——也把美國人推向激進行列。”[6]這里其實無意間道出了30年代前后的激進主義與60年代的激進主義的差異,前者由經濟問題引發,后者則更偏向政治與文化領域。用丹尼爾·貝爾的觀點來說,美國在20世紀60年代的標記就是政治層面和文化維度的激進主義。這兩者當時被一種共同的青春期似的叛逆沖動連接起來。在丹尼爾·貝爾看來,政治激進主義歸根結底“不僅是叛逆性的,而且還是革命性的,它試圖建立一種新的社會秩序以取代舊秩序。文化激進主義除了在風格和布局中的形式革命外,則基本上是叛逆性的,因為它的沖動來自憤怒”。[7]相對而言,文化激進主義是一種叛逆而非革命。在丹尼爾·貝爾看來,60年代的文化情緒是對50年代文化情緒的反動,后者指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發展起來的現代主義,它被老中產階級推重。丹尼爾·貝爾認為,50年代的文化情緒更是一種文學情緒,它強調的是復雜、可笑、曖昧與悖論,但又不乏溫和,而60年代的情緒則是“洪水猛獸般的甚至愚笨莽撞的”。[8]由于憤怒,這個時代的這種新情緒的特征是喧嚷嚎叫和臟話連篇(語言暴力),甚至流于“淫穢”與色情。一句話,這種情緒更富有青年文化氣息,被文化保守主義所不喜。
60年代初期,讓桑塔格聲名大噪的《反對闡釋》還沒有發表,她只是一個出版了一部小說(《恩主》)的不成熟的小說家。但隨后她發表的一系列文章中被人銘記的主張都是在這個激進主義時代背景下提出的,而且融入了這個時代,帶著這個時代的濃烈氣息。首先,60年代的時尚符號是青年文化氣質的符號,主要體現區別于老資產階級趣味的青年人趣味,青年人喜歡“反對”,桑塔格則大聲地喊出了這個詞;其次,這些符號絕大多數帶著激進文化的表征。更重要的是,桑塔格是激進主義文化的時尚符號之一,她也帶動了文化時尚和風潮。她的有著“反文化”、反理論傾向的“反對闡釋”和“藝術色情學”(1964年)與“新感受力”(1965年),形式主義“風格說”(1965年),以及她對第三世界國家如古巴(1960年)和越南(1968年)的“介入”的存在主義姿態,都是那個時代文化激進主義的旗幟。可以說,當人們談及桑塔格的時候,60年代會自然而然地成為談論她的一個重要時代背景,而60年代的文化激進主義是談論她時不可忽視的文化背景。這之后她的轉變似乎都是對60年代的修正和反作用,是她與60年代故事的繼續或者“60年代+”。
三 關于老左派與新左派
論及文化激進主義與桑塔格,必須談及老左派和新左派與桑塔格的關系。老左派出生于二戰前,基本上指生于20世紀30年代的激進分子,老左派在批判資本主義制度的時候,有時使用在傳統激進文化中找到的思想武器。當時左派占據了美國文化中心,在東部和北部盛行的社會歷史批評潮流擁有幾個主要陣地,如芝加哥大學(芝加哥社會學派和芝加哥左翼作家的基地)、紐約市哥倫比亞大學(紐約知識分子學派的基地)以及哈佛大學。此外,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與格林尼治村成為全美波希米亞時期的中心,伯克利首先成為“垮掉的一代”的朝圣之地,之后成為嬉皮士、嗑藥者和搖滾樂的集中地,也理所當然地成為“反文化”陣地。
而新左派基本上在二戰之后的嬰兒潮時期出生,他們有著以前歷史上沒有的特征。60年代(當然包括“五月風暴”)里20~25歲的年輕人在資本主義文明史上有一個特殊位置。諸多歷史的余續從他們身上流淌過,產生了奇妙的變化。
美國經濟的復蘇和中產階級物質生活的富裕讓他們擁有美好的童年生活成為可能,他們大多沒有經歷過物質生活的艱難時世,而更像坐在加速向前行駛的火車上,車窗外的風景雖然不是都讓人滿意的,但的確日新月異。物質的豐沛程度一直在刷新紀錄,甚至有學者說60年代的美國人是歷史上最富有的人[9]。這種豐裕現狀在年輕人看來是理所當然且不容置疑的事實。
因此他們身上也集中了一些奇特的矛盾,他們是在資本主義現代都市成長起來的敏感個體,但他們理所當然的物質充沛與千里之外他們的國家攻擊其他民族兩大現象同時在這個星球上存在,現代媒介的發達使這種并存更為顯眼。1957年,法國第一臺黑白電視投入日常使用,之后許許多多的法國人正是通過這個神奇小盒子看到了各種民權運動、越南戰爭和反戰運動。因此可以理解,沒有電視這種媒介時法國對印度支那發動戰爭所受到的關注與有了電視之后越南戰爭所受到的關注有著天壤之別。電視對革命進行現場直播,這種新媒體的出現使身材魁梧、形容粗獷的菲德爾·卡斯特羅與英俊颯爽的切·格瓦拉深入人心。50年代美國人民只能在電影里看到馬龍·白蘭度演出的那些墨西哥北部的匪幫傳奇,現在人們在電視直播里就能看到胡子拉碴、叼著雪茄、身穿綠色迷彩服、扛著巨型武器的真人真事。無怪乎桑塔格在1966年7月28日的日記里(此時她在巴黎)寫道:“越南是第一場電視戰。”[10]
美國國內的貧富懸殊、兩極分化、住房、醫療以及環境污染等問題顯得越來越刺眼,對于60年代的年輕人來說,與他們從戰爭的創傷和物質的貧困記憶里走出來的父輩比較,他們可能更加不容易接受這種“惡”。尤其讓他們憤怒的是,自己國家的官僚機制對在本土的種族歧視和在異域的大屠殺的縱容與冷漠。不僅如此,父輩強調的工作、節欲和嚴肅的清教倫理也被這一代人視為重負,他們把自己視為一種區別于父輩的異類。在1968年3月22日事件里面,一張大字報上寫著:“在一個奶與蜜的世界里,1968的年輕歐洲人想要當——一個全人(un home total)。”[11]因此,知識青年對“新人”的概念情有獨鐘。他們想脫胎換骨,成為一個沒有罪惡歷史痕跡的“全(新)人”。因此,他們的“反文化”氣質就自然而然地顯露出來,成為這個歷史階段的一種風格特征。
不僅如此,高等教育的大眾化在給他們帶來相對于父輩來說智識上優越感的同時,也讓他們失去了父輩的角色穩定性。
因此,60年代諸多運動的主體是青年人,“反文化”運動是青年文化運動的一個浪潮。在這個時代,青年人開始走上這個星球的舞臺。艾瑞克·霍布斯鮑姆在批評20世紀末期年輕人與歷史的關系時,帶著某種遺憾指出:“對將人們當前的經歷與前輩們的經歷聯系起來的社會機制的破壞,是20世紀末期最典型和最怪誕的現象之一。世紀末成長起來的大多數年輕人生活在一種與既往的公共歷史缺乏有機聯系的狀態中。”[12]與這種前無古人的歷史斷電過程相比較,霍布斯鮑姆的一個參照系就是60年代的青年人。區別于這種斷電狀態或者歷史意識斷崖層的青年人,60年代的青年人卻有著某種介入當下同時介入歷史的自覺與熱忱。
實際上,許多時候新左派幾乎是激進大學生的代名詞,也是60年代激進分子的自稱,原因是他們想同老一代激進分子拉開距離。在精神資源上他們不再向經典馬克思主義求助,而是走向弗洛伊德-馬克思主義(馬爾庫塞)之類的思想資源。實用主義哲學家羅蒂對“新左派”的界定也是把他們與老左派進行對比,“那些1964年前后認定在制度內不再可能尋求社會公平的那些人,其中主要是學生”。[13]在迪克斯坦看來,新、老左派的差異是:“老左派意識形態珍視組織和紀律,鄙視經驗真理和個人想象力,從而真確地反映現存秩序。與此相反,新左派珍惜個性,并具備異常充沛的想象力,就好像它意識到其文學根源一樣。”[14]老左派以激進的黨派為主,強調黨性,有的人甚至在自己的國家領導過革命運動,有的人在流亡中書寫自己的理念,他們更關心作為一個階層或者群體的權利和經濟利益;而新左派更加注重個體性和馬克思主義的人道主義,強調在文化領域的斗爭。[15]
文學批評史家文森特·里奇更是把幾乎所有“反文化”團體都歸類為新左派運動的一分子,就像他在其著作中表述的那樣:“20世紀50年代末到70年代初的這一段時期,出現了各種喧囂的反文化團體,從垮掉的一代、自由乘車者、民權游行者、新左派的倡導者、言論自由學生活動家、反戰示威者到黑人民族主義者、女性主義者、嬉皮士、本土的第三世界激進分子、同性戀權利倡導者、農業工人工會的同路人、雅皮士[16]以及公社組織者。這些團體眾聲喧嘩,此呼彼應,便形成了這場‘新左派運動’。”[17]他的這種定義大概是最寬泛的一種。
然而,新左派的“反文化”運動并非像諸多描述認為的那樣主張拋棄所有的偉大傳統,至少事實上并非如此,審視它繁雜的構成就不難明白這一點。“新左派對自己的描述是不拘教條(即左派運動的一切意識形態)、關注當前重大事物、決心從實踐經驗中重塑激進運動。”[18]雖然站在老左派的立場來看,新左派無疑是“反文化”的一群人,就像丹尼爾·貝爾眼中的桑塔格。
1968年,蘇珊·桑塔格加入了一個美國抵抗組織,組織成員中有諸多的激進牧師、記者、作家和教授,他們強烈反對越南戰爭、支持拒服兵役,有些人在當時就聲名卓著,比如諾姆·喬姆斯基、保羅·古德曼、赫伯特·馬爾庫塞、本杰明·斯波克、艾倫·金斯堡、威廉·斯隆·科芬、德維特·麥當諾、理查德·奧曼、萊納斯·鮑林等人。而在1967年底,桑塔格參加了歷時3天的反戰抗議活動,抗議行動是紐約“停止征兵周”的一部分。在這次活動中,桑塔格遭到逮捕、關押,1968年1月獲釋。這一次有264人在白廳街征兵中心被抓,其中包括本杰明·斯波克、艾倫·金斯堡、格蕾絲·佩利和簡·雅各布斯。
按照學者的觀察,新左派如果要形成運動的力量,必須具備以下歷史條件:“需要‘真正的腦力技能’;應當廣泛分布于全國各地;應當能夠把年輕人、社會主義者以及自由主義者吸收到同一運動中來;應當產生爭議,必須簡化現代生活的復雜性以使其所牽涉的事情能令人覺得‘與每個人都息息相關’。要達到以上先決條件,大學校園是一個理想場所,也可能是唯一的場所。”[19]所以,談及新左派,必須指出這是桑塔格60年代諸多活動的至關重要的生活背景。大學的變化是青年文化形成的一個經驗事實,也是桑塔格個人故事的歷史背景。
青年人作為群體出現要到60年代。美國青年人(14~24歲)的總數在1940~1950年并沒有那么明顯地增加,數字保持在2700萬(并非大學生數量)。[20]但此時已經興起了許多龐大的高等學府,它們接納從戰場歸來的退役士兵。到了60年代,美國青年人的人數高潮式地增加了50%,60年代初大學生的數量已經達到379萬人,而60年代末已經達785萬人。[21]在好的大學里,85%以上的畢業生將繼續接受研究生教育。在這種生育高峰之后的青年人數量猛增的情況下,大學生的地位相對來說并沒有上升,而數量卻比農民、建筑工人、礦工或者公交車工人多了。在某種程度上,這時候的大學生已經變成一個階層或者一個新興的群體,他們有著相似的背景和訴求。
然而,現在的大學仍然沿襲了20世紀30年代僵硬、直接的管理方式,為了防范學生參加諸多激進運動,校方取締了大部分的學生活動。
同時進入類似歷史狀態的是法國的大學生,在“五月風暴”發生的前10年也就是1958年,法國的大學生總數是近20萬人;但是到了1968年“五月風暴”發生前夕,法國大學生數量達到了50萬人。[22]大學的擁擠更是觸目驚心,僅巴黎大學就有16萬名學生。由于數量上的巨大增長,運動一旦發生就會觸發更大規模的連鎖效應。從經濟角度理解,中產階級的大規模形成使大學生數量猛增。但社會權力結構與機制還沒有隨著改變,在法國的大學里主宰一切的仍然是校方行政力量的絕對威權,這不僅是當時法國社會的一角,也是法國戴高樂政府時期社會權力集中的縮影。安琪樓·夸特羅其與湯姆·奈仁在他們合著的《法國1968:終結的開始》中這樣論述高等教育:
與法國國家機器的其他部門相比,教育部門所達到的集中化與階層化并不見得比較低。一個接一個的嚴苛考試關卡擋在法國學生的學習路上。要能當上一個大學教師,那要通過的各種考試就更多了。大多數的法國大學教授是半人半神的怪物,在嚴格的資格審核過程中被搞成怪形怪狀。這個高度“理性化”與科層化的機器是專為制造從事管理與知識生產的精英量身打造的——在這一點上,很多國家還沒這么赤裸、這么粗暴。而所謂“佛謝改革”(Fouchet Reforms)——戴高樂政權的主要教育發展設計——就是為了現代化這臺教育機器,使之應付遽增的學生人口。[23]
在局促狹窄又無所事事的大學里,無法對話的老教授們、社會上憤怒的工人都是可能點燃學生運動的火星。南泰爾大學本應是最具革新精神的學校之一,因為該學校至少是鼓勵創新的。但實際上,南泰爾大學與威權保守的其他學校一樣,最終使鼓勵創新淪為形式。然而,這種形式上的鼓勵仍然抬高了學生對自身可能性的期待,雖然長期遭遇打壓與控制,但他們一直在儲備運動的力量。
另外,工業社會對大量技術人員的需求使原來傳統的以精英式文化教育為主的大學逐步變成“高等職業技術培訓中心”,管理模式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注重效能和技術崇拜,這催生了現代大學的知識工廠化。
戴高樂政權有著軍人執政的特征,崇尚效率,是威權統治。在戴高樂的回憶錄里面,他自己曾經表明:“我深信成為第一流國家才是法蘭西的本分;[要達成這個理想]偉大的法國企業就很能彌補法國民眾與生俱來的胡搞瞎搞的激情……就算是再痛苦、再危險,我們的國家也要挺直腰桿兒,向高蹈理想邁進。”[24]威權統治會造成某種權力的真空,一個自然而然的結果是,逐漸富裕起來的民眾會對參與政治抱有期待,而無法真正參與政治又會使他們憤憤不已,只要有什么風吹草動,支持反抗的聲浪會一波接著一波。他們需要代議制發揮作用,真正讓行動變得透明而有效果。也就是說,神秘、復雜和強硬的威權制度并不能真正代表中產階級的利益訴求。
1968年5月的法國學生運動潮實際上是世界各地的學生運動中的一股支流。當時,不止美國、法國,還有波蘭、捷克斯洛伐克、聯邦德國、意大利、西班牙、英國等國家也爆發了學生運動,只是各個國家情況有所不同。比如,法國的“五月風暴”是青年學生與工人階級、知識分子等不同階層合作的結果,它直接導致法國全社會出現了幾乎一個月的無政府癱瘓狀態。理解法國的“五月風暴”,不僅因為桑塔格本人通過“新感受力”把反越戰和“五月風暴”聯系在一起,這也是桑塔格個人重要的生活背景。桑塔格本人對“五月風暴”中的存在主義思想家甚是推重,而且她把自己視為已經融入法國知識分子圈的一分子。
需要強調的是,現代知識分子的專業化和技術化與傳統知識分子有很大區別,知識分子群體也在60年代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也許可以這樣理解,如果說現代大學帶給大學生的異化類似于工業文明給工人階級帶來的異化,那么大學生反抗體制帶給他們的異化類似于曾經的工人運動。
雖然如此,在“五月風暴”發生前后,美國大學的保守一仍其舊,大學依然是十分封閉保守的機構,曾經狂熱支持二戰并且一如既往地支持冷戰的學術界,到越戰時期也繼續保持這種慣性態度。這無疑是頑固保守的一面,而且表面上的一致掩蓋了實質上的巨大差異,即從二戰到越戰是美國戰爭性質的巨大轉變期。另一面是大學的產業化讓激進知識分子充滿了厭惡之情,比如就有大學生這樣評述當時的哥倫比亞大學:
入學之初,我滿懷希望,以為自己邁進了高山之巔的常青塔——在那里,潛心學術的學者們在一個亟須救助的世界里探尋真理。與之相反,我所發現的卻是一個龐大的公司集團,它從不動產、政府研究項目合同以及學費中牟利;教師們則只關心自己狹窄研究領域內的進展;更嚴重的是,它無可救藥地陷入了社會上種族主義和窮兵黷武情緒的泥淖之中。[25]
此外,新左派的另一個文化背景是對技術進步神話的懷疑。科技對美好生活的許諾在人世間并沒有真正實現。不僅如此,整個社會還面臨工業化帶來的異化以及大眾傳媒宣揚的娛樂化兩大主要問題。正像馬爾庫塞在其著名的《單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識形態研究》開篇說的那樣:“一種舒舒服服、平平穩穩、合理而又民主的不自由在發達的工業文明中流行,這是技術進步的標志……個性在社會必需的但卻令人厭煩的機械化勞動過程中受到壓制……”[26]不僅如此,馬爾庫塞還不止一次指出發達工業社會某些特定的生產和分配制度也會造成極權主義,即使存在所謂的黨派之爭、多元化的報紙以及權力之間的制衡。[27]消費社會混淆真實需要與虛假需要,作為消費社會另一面的發達工業社會的顯著特征就是“有效地窒息那些要求自由的需要”。[28]所以,這種文明之下的“奴隸”雖然區別于古代的奴隸,但本質上仍然是奴隸,這是從其淪為工具、手段和物的狀況和角度做出的一種判定。[29]
所以在巴黎大學本部的墻上,就已經寫著“商品是人們的鴉片……它們在收購你的快樂,把它偷回來”。[30]就如偉大的喜劇演員卓別林在《摩登時代》中所表現的,科技官僚體系與資本主義工業文明中,階層劃分明晰而森嚴,對工具理性化的高度強調是以人與人之間的溫情喪失為代價的。也就是說,個體世界生命感的支離破碎“成就了”物質世界的豐饒。但也許正是物質上的豐沛才使人對自身的主體性有了更強的意識。回看西方社會,不難發現西方人在文藝復興時發現了“人”,但到20世紀才發現“主體性”這種東西。
史無前例的物質充沛一朝實現,人們卻發現從勝利邁向另一個勝利不是必然的路徑;還有一種可能是人們在擺脫千年貧困到達這個物質的烏托邦之后,陡然發現這個曾經充滿魅惑的消費世界并沒有實現某種歷史的承諾,即給予到達者自由,而更可能仍然是一種桎梏;認為只要人類在物質生產上做到了供大于求,人類就到達了自由的境地純屬神話。當人們滿心歡喜地扔掉了匱乏性焦慮,低頭看地上又冒出了豐富性焦慮,自由就像吊在驢子前方的胡蘿卜,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
正是在此歷史背景下,桑塔格展開了自己的歷史足跡,并逐漸進入歷史的主航道。1958年,25歲的桑塔格與她在加利福尼亞大學伯克利分校最好的伙伴哈麗雅特·索姆斯結伴漫游歐洲,當時哈麗雅特供職于巴黎《先驅論壇報》。哈麗雅特把桑塔格介紹給阿爾弗雷德·切斯特,此人長期住在巴黎,正是他把桑塔格介紹給在《評論雜志》、《黨派評論》以及《巴黎評論》上發表文章的一些作家。桑塔格在巴黎接觸了一個知識分子群體,這個群體由藝術家、作家和電影人組成。這大致可以視為桑塔格接觸左派的一個開端。
肯尼迪執政時期發生了古巴“豬灣事件”,文科學院和社會學院有不少學者站出來反對政府針對古巴的行動,諾曼·梅勒也參與其中,這被歷史學家視為新左派活躍起來的時刻。[31]
1962年,桑塔格開始接近《黨派評論》的編輯威廉·菲利普斯(菲利普斯在他的傳記里解釋《黨派評論》的政策:雖然同情大學生的理想主義和單純,但也批評新左派的“反文化”運動表現出來的無知莽撞和放縱。[32]這種態度代表了老左派的基本立場),爭取像她曾經崇拜過的人物(包括萊昂內爾·特里林、漢娜·阿倫特、伊麗莎白·哈德威克、克萊門特·格林伯格、德懷特·麥克唐納)那樣在上面發表里程碑式的文章。她于同年在《黨派評論》上發表對艾薩克·巴什維斯·辛格作品《奴隸》的評論文章,開始在這個刊物上站穩腳跟并融入一個左派知識分子圈,也是從這個時候起,她逐步進入一個在知識分子圈結交好友和樹立仇敵的時期。向前追溯至1937年前后,《黨派評論》上的戲劇評論專欄由最具傳奇色彩的女作家瑪麗·麥卡錫主宰,到了60年代,這個接力棒落到了桑塔格手里。
正是在1962年,45名舉止得體、穿戴齊整的年輕人在密歇根州南部休倫港汽車工人聯合會的夏令營里,創建了新左派的核心組織“學生爭取民主社會”(Students for a Democratic Society,SDS)并討論組織宣言,宣言起草人為湯姆·海登。在這份長達62頁的新左派奠基文件《休倫港宣言》中,海登系統概括了年輕激進分子新左派作為“新生力量”的基本特征:“我們是這一代的人,飲食尚算可意,現住學校,不安地注視著我們所繼承的這個世界……我們可能是體驗生存的最后一代。”[33]他指出這一代人的最大特征是生活在物質充裕但面臨核戰爭威脅的環境中,年輕熱血但前途渺茫,因此所有的快樂都可能是瞬間即逝的。不難看出,這份宣言深受早期的卡爾·馬克思以及同時代的赫伯特·馬爾庫塞、保羅·古德曼、賴特·米爾斯以及威廉·A.威廉姆斯的影響,明確宣告年輕的激進分子對美國當前政治體制(包括黨派與選舉政治)和官僚機制的不信任與不合作,深刻地懷疑代議制民主體制形式,對美國社會的停滯和腐敗表示厭惡,也不信任先鋒黨派與左派權威,并有意識地撇開老左派與冷戰時期的自由主義者(關注的焦點是大學以及知識群體而非無產階級)。宣言對美國的國際政策、瘋狂的反共產主義情結、兩黨體系、軍事工業情結、種族歧視、貧困以及學術界在職業化和機制化下對公共問題的冷漠都提出了批評,但不贊成政治革命。這些主張基本上也是新左派在鼎盛時期的群體特征,這個群體在“五月風暴”發生的時候達到頂峰,“學生爭取民主社會”擁有500多個分會,會員有10萬人之多,要注意,這個組織的主體仍然是學生。
《休倫港宣言》發表第二年,即1963年,桑塔格脫穎而出,標志之一就是參加由書業天才杰森·愛潑斯坦發行、伊麗莎白·哈德威克支持的《紐約書評》創刊儀式,這份看起來更像報紙而非雜志的刊物日后被人稱為“全美最成功的知識分子雜志”。這時桑塔格已經在左派知識分子中安營扎寨并開始成為一個明星。同年她分別在《黨派評論》和《紐約書評》上發表論述存在主義的《薩特的〈圣熱內〉》和《加繆的〈日記〉》,它們正是新左派最為重要的思想資源。1964年,桑塔格發表了著名的《反對闡釋》,以青年氣質的“反對”(也是存在主義式的標語)隆重出場,這時候新左派把她視為其文化的代言人之一。
到了60年代末期,新左派對美國政府的批評已經達到被史家認為“威脅民主制度”的程度。[34]正是在這個時候,社會學家賴特·米爾斯(也是新左派的一個思想資源)把自己身為美國人稱為“恥辱”,桑塔格把白種人稱為“歷史的惡性腫瘤”,而遠在英國的羅素把肯尼迪看作比希特勒更為邪惡的惡魔。
在這種語境下新左派對民主制度及其文化本身產生了強烈的懷疑,那種從來沒有過的對西方自我中心的質疑伴隨而來。這種自我懷疑與質疑區別于西方傳統中那種對問題的懷疑,是一種用他人的眼光來打量自己文明的視角。這種自覺意識產生的語境是全球兩大陣營的冷戰事實和時隱時現的核威脅。在這種氛圍中,所有的西方文明理所當然的優越感遭到嚴峻的現實冷漠的提醒和無情的擊打。這種現象在桑塔格與她的芝加哥大學校友(比桑塔格早一屆)喬治·斯坦納對“反文化”的描述和表達中得到體現。只不過,桑塔格并沒有向來處回眸,而斯坦納對往昔已經雨打風吹去的風流依依難舍。
這是西方近幾百年來第一次學著以他者(如他們想象中的第三世界)的眼光來打量自己的文明,而這種眼光是殖民地國家和第三世界國家近幾百年來最為熟悉甚至已經深植在內心的一種視角。1968年,桑塔格更是直接深入越南河內,前往第三世界去尋找“新人”和“新感覺”。
把桑塔格認定為新左派在精神上當然有合理性,但是我們已經大致清楚新左派本身并非一個嚴密的組織甚至連松散的組織也很難稱得上,它主要是由白人大學生組成的一些組織散漫、變化無常的臨時性結盟,桑塔格本人也不會加入某種組織和黨派,而僅僅是在反抗精神上更加親近青年人情緒的新左派,但在某種激進情緒方面,她與青年人的確有同氣相求之處。由于思想激進,又區別于對某種黨性原則忠誠的老左派,桑塔格、米爾斯、馬爾庫塞等人都被視為新左派人物。
而桑塔格早早表現出來的反理論情緒在新左派運動里也不難找到痕跡,正如一個學者概括的那樣:“新左派刻意摒棄‘確定模式和成形理論’……新左派的優點:對經驗的敏感、簡單的民主概念以及對智力創造力的接受。”[35]這似乎不僅僅是新左派的特征,也是60年代桑塔格批評思想的醒目特征。
新老左派的爭論當然不可避免,老左派生活于大蕭條時期與新左派生活在富足時期這種不同基本決定了他們關注的核心問題的不同。
到了80年代,桑塔格曾經在一次市政廳的左派集會上抨擊老左派,這被認為是一次她對自己以往態度的公開悔過。但更為刺激老左派的是,這位頗有聲名的作家沒有參加過30年代的辯論(桑塔格出生的年代),卻要像老左派一樣懺悔,被視為新左派向老左派發出的攻擊聲音。其實在論者看來,這時候左派正面臨對自己身份的迷惘和對未來的困惑,這似乎也代表了現代性里知識分子群體的困境。
60年代大致可以說是知識分子的分水嶺,過了這道分水嶺,知識分子開始轉變成大學教授,不再向也不希望向公眾發表他們可以聽懂和看懂的言論,成為轉向大學校園生活、進入現代大學體制內部的專家。他們身上的技術色彩、商人特征越來越明顯,對現代大學體制抱有一種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依賴感。
中國有學者把這些運動中的大學生稱為“中產階級的孩子們”,這也意味著在其理解里,“新左派”等同于或者接近“中產階級的孩子們”。程巍就是重要代表,在一段點出其著作核心思想的論述中,他指出:
“新左派大學生”借用左派的旗號好使自己的革命具有合法性,但其真正的名稱還是“中產階級大學生”。當文化領導權控制在對資產階級充滿敵意的階級的手中時,資產階級不可能以自己的名義來進行一場革命。于是,就發生了60年代的那個歷史悖謬:以反叛資產階級的名義來完成資產階級自身的一場革命。[36]
20世紀60年代,“新左派”借助青春的力量,努力反擊了一次科技、官僚機制、消費主義的神話,就像青春期的叛逆一樣,當然,結果也像青春期一樣。
因此,在此之后,幾乎所有有關桑塔格的論述多少都與新左派的運動背景有關。比如,從新左派的“反文化”、反智主義與桑塔格本人身上表現出來的反理論色彩,新左派的反戰運動與桑塔格的越南之行,被新左派視為主要思想資源的存在主義與桑塔格之間的關系,新左派的身體政治與桑塔格“藝術色情學”的關系,等等。可以這樣理解,桑塔格在美學領域及藝術批評領域其實充當了具有青年氣質的激進文化的代表,在美學觀念上反抗了白人精英傳統,即理性主義的傳統。
有必要指出的是,從某種程度來說,桑塔格身上既有老左派的特征,也有新左派的特征,但在區別于老左派的同時又區別于新左派。
注釋
[1]〔美〕拉塞爾·雅各比:《最后的知識分子》,洪潔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第8頁。
[2]〔法〕丹納:《藝術哲學》,傅雷譯,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4,第24頁。
[3]這方面的研究,本書不再贅述,參見陳文鋼《新感覺詩學——蘇珊·桑塔格批評思想研究》,江西人民出版社,2008。
[4]〔美〕羅布·柯克帕特里克:《1969:革命、動亂與現代美國的誕生》,朱鴻飛譯,光明日報出版社,2013,“序曲”,第4頁。
[5]〔美〕莫里斯·迪克斯坦:《伊甸園之門》,方曉光譯,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85,譯本序言,第i頁。
[6]〔美〕文森特·里奇:《20世紀30年代至80年代的美國文學批評》,王順珠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第3頁。
[7]〔美〕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第169頁。
[8]〔美〕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趙一凡、蒲隆、任曉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9,第169頁。
[9]〔美〕戴維·斯泰格沃德:《六十年代與現代美國的終結》,周朗、新港譯,商務印書館,2002,第2頁。
[10]〔美〕戴維·里夫編《心為身役:蘇珊·桑塔格日記與筆記(1964~1980)》,姚君偉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5,第227頁。
[11]〔法〕安琪樓·夸特羅其、湯姆·奈仁:《法國1968:終結的開始》,趙剛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出版社,2001,第148頁。
[12]〔英〕艾瑞克·霍布斯鮑姆:《極端的年代》,馬凡、趙勇、李霞、佘江濤譯,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20世紀概覽”,第3頁。
[13]〔美〕理查德·羅蒂:《筑就我們的國家:20世紀美國左派思想》,黃宗英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第33頁。
[14]〔美〕莫里斯·迪克斯坦:《伊甸園之門》,方曉光譯,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85,第265頁。
[15]王予霞:《蘇珊·桑塔格與當代美國左翼文學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9,第160頁。
[16]雅皮士,“Yuppie”,Young urban professionals,年輕的城市專業人士;“Yumpie”,Young upwardly mobile professionals,年輕的向上流動的專業人士。——著者注。
[17]〔美〕文森特·里奇:《20世紀30年代至80年代的美國文學批評》,王順珠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第364頁。
[18]〔美〕戴維·斯泰格沃德:《六十年代與現代美國的終結》,周朗、新港譯,商務印書館,2002,第176頁。
[19]〔美〕戴維·斯泰格沃德:《六十年代與現代美國的終結》,周朗、新港譯,商務印書館,2002,第186頁。
[20]〔美〕威廉·曼徹斯特:《光榮與夢想:1932~1972年美國敘事史》(第4冊),四川外國語大學翻譯學院翻譯組譯,中信出版社,2015,第414頁。
[21]〔美〕戴維·斯泰格沃德:《六十年代與現代美國的終結》,周朗、新港譯,商務印書館,2002,第195頁。
[22]〔法〕讓-皮埃爾·勒·戈夫:《1968年5月,無奈的遺產》,胡堯步、韋東、高璐譯,中國青年出版社,2007,第32頁。
[23]〔法〕安琪樓·夸特羅其、湯姆·奈仁:《法國1968:終結的開始》,趙剛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第141頁。
[24]〔法〕安琪樓·夸特羅其、湯姆·奈仁:《法國1968:終結的開始》,趙剛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第172頁。
[25]轉引自〔美〕馬克·科蘭斯基《1968:撞擊世界的年代》,程洪波、陳曉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第190頁。
[26]〔美〕赫伯特·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識形態研究》,劉繼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第3頁。
[27]〔美〕赫伯特·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識形態研究》,劉繼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第5頁。
[28]〔美〕赫伯特·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識形態研究》,劉繼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第8頁。
[29]〔美〕赫伯特·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識形態研究》,劉繼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6,第32頁。
[30]〔法〕安琪樓·夸特羅其、湯姆·奈仁:《法國1968:終結的開始》,趙剛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第42頁。
[31]〔美〕威廉·曼徹斯特:《光榮與夢想:1932~1972年美國敘事史》(第4冊),四川外國語大學翻譯學院翻譯組譯,中信出版社,2015,第25頁。
[32]William Phillips,A Partisan View:Five Decades of the Literary Life,New York:Stein and Day,1983,p.18.
[33]〔美〕戴維·斯泰格沃德:《六十年代與現代美國的終結》,周朗、新港譯,商務印書館,2002,第183頁。
[34]〔美〕威廉·曼徹斯特:《光榮與夢想:1932~1972年美國敘事史》(第4冊),四川外國語大學翻譯學院翻譯組譯,中信出版社,2015,第95頁。
[35]〔美〕戴維·斯泰格沃德:《六十年代與現代美國的終結》,周朗、新港譯,商務印書館,2002,第179頁。
[36]程巍:《中產階級的孩子們:60年代與文化領導權》,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第39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