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漸成熱點的印刷媒介史研究
- 社會變遷的催化劑:16世紀英格蘭的印刷媒介
- 張煒
- 9574字
- 2025-08-28 14:11:21
上文已經簡略提到,有鑒于印刷媒介在人類文明發展歷程中的獨特作用,自其出現以來便一直吸引著眾多研究者的目光。馬克思、恩格斯等經典作家曾對出版自由、人類精神生產與精神交往、書與報刊等傳播媒介的社會地位和作用等問題做過精辟的闡述,并形成了馬克思主義對印刷出版問題的一系列觀點。有學者統計,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有三十多次提到了古騰堡和他的印刷術以及后來的印刷機。[1]印刷術被馬克思譽為“最偉大的發明”;[2]恩格斯不僅指出了印刷術在商業、宗教、政治等領域的作用,而且還曾參加了當時的印刷工人古騰堡節的慶典,并翻譯了西班牙詩人和政治活動家、法國啟蒙學派的追隨者曼努埃爾·霍賽·金塔納的詩《詠印刷術的發明》。[3]
進入20世紀,歐美學術界的相關研究也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根據研究內容和方法的不同,或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遵循傳統的印刷出版史的研究方式,主要是以印刷術的演變歷程為主線的專業史研究,同時也是考據版本及文獻學者的研究領域。自20世紀中后期以來,得益于法國年鑒學派史學家倡導的社會史理論,研究者開始通過對原始檔案材料的大規模統計,試圖重建書籍的流通過程,了解不同群體對書籍的擁有情況,據此對普通人的精神世界甚至整個社會文化思潮和民眾精神狀態進行探討。因此,也有學者將其歸類為“新心智史學”。[4]其中,尤以費夫賀、馬爾坦、孚雷、夏蒂埃和羅歇等人的成果顯著,這可看作此項研究的第二階段。
法國學界的研究路徑,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英語國家的研究。美國學術界不管所研究的印刷出版物形態如何,都將這方面的研究統稱為“書史研究”(Book History),上文提及的愛森斯坦以及羅伯特·達恩頓(Robert Darnton)是其中的代表人物。近年來,英國學術界也相繼出版了數量可觀的學術著作,在牛津大學等高等學府里,每年會定期舉行書籍史研討班,而與此相關的學術會議也呈發展壯大之勢。
此外,歐美學者相繼創辦了新的專業雜志,如《出版史》《書目通訊》等。1998年,這一領域誕生了一本標志性刊物——《書籍史》(Book History)。該雜志宣稱,所有有關“書面交流的全部歷史”的文章都是可被該刊采納的論題。[5]由此可見,該雜志視野極為寬廣。毫不夸張地說,在短短數十年里,書籍史研究已成為歐美學術界一個豐富而又多產的學科領域,以至達恩頓認為,“這塊領地的富饒程度已經使它不再像是有待開墾的處女地,而更像是枝繁葉茂的熱帶雨林。探險家到了這兒就會流連忘返,每向前走一步他都會有新的發現,都會讓他有文章可做”。[6]
目前,學術界普遍接受的書籍史的定義是,以書籍為中心,研究書籍創作、生產、流通、接受和流傳等書籍生命周期中的各個環節及其參與者,探討書籍生產和傳播形式的演變歷史和規律,以及與所處社會文化環境之間的相互關系。[7]在此種視域下,若以印刷媒介的歷史演進為主要研究對象,就必定是一個跨學科的研究領域。其中既有由來已久的印刷技術史、出版史、書目學、圖書館學的傳統方法,也有社會史、文化史、心態史、經濟學、傳播學、計量史學、文學批評等眾多相關學科的積極介入,唯有如此,才可能對印刷品從寫作、編輯、復制、傳播、收藏、閱讀進行較為全面的觀照。
正是由于書籍史的主題和涉及面愈發寬泛,書籍史研究者也越來越喜歡以“媒介”這一概念來設定其研究工作。前文已述,從廣義上來講,媒介是一種能夠使傳播得以發生的中介,但在實際應用中該詞的詞意有其特定指向,用來表示實現大眾傳播的技術形式、方式和手段。就書籍史研究而言,這個概念可以覆蓋書籍從生產、制作到流通、閱讀的全過程。兩位英國學者戴維·芬克爾斯坦和阿利斯泰爾·麥克利里在《書史導論》中就指出,“媒介”是一個關鍵性概念,它強化了書籍史和印刷文化含義的當代解釋。此外,活躍于美國學術界的瓊·謝莉·魯賓在論文《什么是書籍史的歷史?》(2003年)中也認為,“該術語擯棄了印刷品僅僅是作者文字的體現的觀點,而表明了影響文本流傳的諸多因素”。[8]
但是,這一概念的運用也引起了一些學者的質疑:既然傳播媒介史可以囊括書籍史,那么書籍史是否還有作為獨立學科存在的必要?這一爭論激發了學者們對于書籍自身特性的追問,從而提醒人們要充分考慮包括書籍在內的不同媒介形態的完整意義,即關注不同媒介在人類傳播交流中所發揮的某些不可替代的作用。
印刷媒介因其相比于手抄本而言顯著的效率優勢,而備受學者們的關注。在多學科的相互影響與不斷融合下,與印刷媒介相關的史學研究在西方史學界長期占據引人注目的位置,新材料、新視角、新觀點不斷涌現。20世紀后半期歐美學界在該領域所取得的學術成就,國內學界已有數篇文章予以介紹。21世紀以來,這項研究極為活躍,尤其是對印刷術出現后三個多世紀內(即15世紀后半期至18世紀)的社會文化影響給予了較多關注。值得一提的是,研究者討論的議題或顯或隱地都集中于書籍與不同社會歷史時期的信仰、制度以及與權力變遷的關系上,并最終轉向基本的政治發展演進問題(包括意識形態、權力支配與參與方式以及解決可能出現的爭議的途徑等),筆者認為這構成了21世紀以來書籍史研究的核心議題,也彰顯出這項研究最富魅力的一面。
一 原始資料的整理
近年來,歐美學術界對近代早期印刷品原始資料的匯編出版可謂不遺余力,這為學者進行深入細致的研究提供了充分而便利的條件。尤其是“早期英文圖書在線”(Early English Books Online,EEBO)對近代早期英文印刷品進行了全面整理,旨在勾勒出1473年至1700年英國及其殖民地所有紙本出版物,以及這一時期世界其他地區紙本英文出版物的概貌,是留存至今的早期英語世界全部出版資料的匯總。該項目全部完成以后,將收錄125000種著作,包含超過22500000頁紙的信息。該數據庫包括許多文史資料,如王家條例和公告、軍事、宗教和其他公共文件;年鑒、練習曲、年歷、大幅印刷品、經書、單行本等。另外,圣安德魯斯大學教授安德魯·佩蒂格里(Andrew Pettegree)創立了一個名為“通用短標題目錄”(Universal Short Title Catalogue,USTC)的數據庫,其中收錄了從印刷術出現到16世紀末之間在歐洲出版的各類書籍。
值得注意的是,近十多年來,有關猶太文化的書籍資料備受學界關注。里瑟·舒瓦茨(Lyse Schwarzfuchs)和馬文·J.赫勒(Marvin J.Heller)考察了16世紀希伯來文書籍。舒瓦茨的《十六世紀巴黎的希伯來文書籍》,旨在列出16世紀在巴黎印刷的希伯來文或使用了希伯來文字母的其他語言書籍的完整書單。[9]許多出現在舒瓦茨目錄中的書也出現在了赫勒的《十六世紀的希伯來文書籍》中。他從2700個版本中挑選出455種進行介紹和描述,并以翔實的資料表明,許多被后世奉為經典的作品在很大程度上是通過16世紀的印刷活動而顯現出其重要性的。[10]這兩部作品無疑為從事猶太研究的其他領域專家打開了16世紀希伯來語印刷書籍世界的大門。另外,杰羅德·弗里克斯(Jerold C.Frakes)主編的《早期意第緒語文本》是一本中世紀和近代早期意第緒語的文本選集,彌補了這一領域的一項空白。[11]該書收入了從1100年到1750年的132種文本,全部按照年代排列,從大約1100年的《圣經》和塔木德注釋開始,以伊薩克·委茲拉的《情書》(1749年)作為結束。此外,作者還收入了非文學類作品,如醫學書籍及書信,再加上原有的大量宗教和文學文本,使得這一選集包含了大量關于中世紀和近代早期猶太人生活和文化的內容,這些對研究早期意第緒語的學者而言都是極為有用的資料。
同時,近些年來關于歐洲各國近代出版企業歷史的研究也方興未艾,整理出了很多較為完整的書籍出版目錄,如《西班牙朱厄蒂(集團)印刷家族史及其出版書目》[12]、《十六至十九世紀希臘語印刷書》[13]等,這類成果同樣值得學者注意。
二 研究視角與方法
在研究視角方面,21世紀以來的研究表現出三大特點。
第一,傳統的政治、宗教視角依然盛行,但是都從不同面向有所突破。基奧德·雷蒙德(Joad Raymond)的著作《近代早期英國的小冊子及其撰寫》看到了政治與印刷媒介關系的一個不同側面,即觀念是如何通過16世紀和17世紀的小冊子傳播的。[14]在他的書里,雷蒙德討論了從1580年到1700年小冊子發展的復雜性,強調了小冊子在社會擁有重要影響的三個特定時期:1588年、1642年和1688年。以這三個時間節點為其敘事的基礎,雷蒙德重點描述了內戰、復辟和光榮革命期間小冊子的使用情況,以及隨著小冊子出版的衰落而興起的報紙文化。與此同時,有一種觀點認為,17世紀40年代英國內戰見證了審查制度的崩潰和印刷出版的開放,而這又帶來了小冊子的空前泛濫。然而,這些基本的假定大部分似是而非,難以被驗證。賈森·皮西(Jason Peacey)的專著《政治家與小冊子作者:英國內戰和空位時期的宣傳》,幫助我們重新思考了內戰期間印刷與政治相互連接的世界。[15]另外,基里安·布里南(Gillian Brennan)的《愛國主義、權力與印刷:都鐸時期英格蘭的國家意識》也關注了印刷與政治情感的聯系。該書基于一種語義上的辨析,提煉了“愛國主義”與“國家主義”之間的不同。[16]
宗教與近代早期歐洲印刷媒介具有天然聯系,而宗教改革更是離不開印刷媒介的推動,二者關系極為緊密。論文集《加爾文之前的法語福音派書籍》涉及了許多宗教出版問題,所有作者都能夠以寬廣的視角,在各自具體的語境中凸顯了16世紀福音書的重要性。[17]凱特·彼德斯(Kate Peters)的《印刷文化與早期教友派信徒》考察了教友派信徒利用小冊子建立“基督教王國”的過程,并且對印刷品在這一成功的民族運動發展過程中發揮的作用進行了評估。[18]身處當今后修正主義的學術時代,學者們意識到有必要考察同時代人對印刷品的接受情況。因此,彼德斯的研究擴大了我們觀察17世紀歐洲宗教、文學和政治的視野。
印刷媒介甫一出現,便受到來自各種權力機構的控制,統治者與被統治者雙方的博弈互動一直是該領域研究的出彩之處。戴維·克萊西(David Cressy)的《都鐸與斯圖亞特王朝時期英格蘭的書籍焚燒》論述了16世紀20年代到17世紀40年代作為近代早期國家傳播控制手段的書籍焚燒與審查制度問題。[19]克里夫·格里芬(Clive Griffin)以其對16世紀西班牙印刷業的縝密研究而著稱,在《十六世紀西班牙的印刷工、異端與宗教裁判所》中,他對宗教法庭記錄進行了新的挖掘,而且認識到,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的檔案文獻可以用來重構那些沒有記錄而又恰巧在那里工作的印刷工人的生活。此外,他還探討了印刷者與異端之間危險的聯合,彰顯了印刷技術對政治的影響力。[20]
第二,除了上述非常顯著的有關政治、宗教與書籍關系的成果外,近年來研究者也特別屬意于書籍在維持和建構階級、族裔以及性別認同上的作用,這些成果則較為隱蔽地觸及了書籍與信仰、制度以及與權力變遷的關系。美國兩家大學出版社出版的《英國工人階級的智識生活》[21]與《被遺忘的讀者:找回非洲裔美國人識字社團丟失的歷史》[22]分別關注了書籍在英國工人階級以及非洲裔美國人社會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此外,21世紀以來學術界對與印刷媒介有關的性別問題尤其關注,多部成果專論了女性與印刷媒介的生產與接受的關系。英國書籍史研究新銳海倫·史密斯(Helen Smith)探討了近代早期英格蘭女性作為一個獨特的性別群體與書籍制作的關系。[23]《近代早期英格蘭的閱讀材料:印刷、性別與識字能力》將人們對書籍文本和非文本的各種反應整合到閱讀史中,考察那些更多出于愉悅而非行動目的而閱讀的人,聚焦女性閱讀這一現代學術研究非常薄弱的主題。[24]珍尼·多納沃茲(Jane Donawerth)的論文《17世紀英格蘭婦女的閱讀行為:瑪格麗特·費爾的〈女性的優雅談吐〉》,通過對《女性的優雅談吐》(1666年)一書的考察,發現在該書和其他小冊子中,作者費爾引用了國王詹姆斯一世欽定的《圣經》版本,但并不準確。這些錯誤是由口頭傳播造成的,書籍作者是靠記憶力記住了《圣經》的諸多內容。[25]這個發現意在提醒人們,在近代早期的英格蘭,口語、手抄本和印刷品三者之間是相互補充的關系,而非相互對立。《近代早期英格蘭的婦女、閱讀和文化的政治》一書關注的同樣是性別領域,該書探討了婦女閱讀所體現的政治含義,作者斯努克重點研究了這一時期女性作者如何在其文本中構筑性別和公共的身份。[26]
第三,注重從個人與印刷媒介關系的角度進行深入研究。《約翰·加爾文與印刷書》的作者讓·弗朗索瓦·吉爾蒙德強調了加爾文與書籍的相互影響,重在考察印刷文字在加爾文神學體系中的地位,著眼點并非新教教理。作者特別關注了加爾文如何利用印刷書籍,以及在該派書籍的寫作、出版及其發行中出現的復雜關系網絡。[27]因此,該書對于我們理解新教背景下的印刷文化大有助益。
私人收藏和閱讀的歷史也成為學者們的熱議話題。《費迪南德·哥倫布的印刷品收藏:一名塞維利亞的文藝復興收藏家》一書考察的是克里斯托弗·哥倫布的私生子費迪南德·哥倫布的印刷品收藏。[28]而《亨利八世及其妻子們的書籍》則將目光對準都鐸時期的英格蘭宮廷書籍,但該書并不是關于國王及其妻子們每日閱讀的一份簡單書單,而更側重于透過書籍以觀察他們的思想興趣,從更廣泛的意義上也可說是一部近代早期英格蘭的書籍史。[29]艾米·格拉尼(Amy Golahny)的《倫勃朗的閱讀:藝術家書架上的古代詩歌與歷史》以畫家倫勃朗的閱讀為核心,試圖將藝術史(特別是倫勃朗的生活和作品)與書籍史融合起來。[30]不過,政治話題依然是研究閱讀史的重頭戲。《閱讀的革命:近代早期英格蘭的閱讀政治》是此中代表,該書以斯圖亞特王朝時期威廉·德里克爵士的普通藏書為依據,結合斯圖亞特王朝政治權力斗爭的背景,力圖找出其閱讀方式中隱含的政治因素。[31]
在研究方法上,21世紀以來的研究延續了由來已久的多學科特性。《英格蘭近代早期對過去的圖解:印刷書中的歷史畫像》就是一個典型的跨學科嘗試,融合了文學理論、藝術史、歷史編纂學以及書籍史等眾多內容。[32]作者奈普論述了近代早期英語文本中圖像與文字的關系,指出伊麗莎白一世統治的頭二十五年是英格蘭視覺文化的重要變遷時期,并將這些視覺圖像既與文藝復興詩歌理論做了聯系,又與路德維格·維特根斯坦、雷蒙德·威廉斯及其他人的現代性理論連上紐帶。
我們透過上述這本書可以進一步發現,與印刷媒介相關的史學研究離不開西方社會理論的發展壯大,這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該領域研究旨趣和學術品格,諸如法蘭克福學派、文化研究學派中不少著述都有許多涉及書籍、雜志等傳播媒介的經典論斷,并被很多研究者作為理論方法廣為應用。例如,在阿薩·布里格斯與彼得·伯克曾合作完成的《大眾傳播史:從古騰堡到網際網路的時代》一書中,作者以哈貝馬斯的公共領域理論為標桿,分析了從1450年到1790年發生的一系列在歷史上為人熟知的重要事件,如宗教改革、宗教戰爭、英國內戰、1688年光榮革命以及1789年法國大革命,都旨在強調一個主題,即近代早期歐洲公共領域的興起,或稱政治文化的興起。透過傳播與政治互動的視角,作者意在彰顯歐洲一些特定國家、政治或宗教群體怎樣共享了政治信息、政治態度與政治觀,以翔實的史料分析了傳播在其中發揮的突出作用。同時,作者也對傳統理論概念提出了很多自己的獨特見解。例如,在討論公共領域興起過程時,作者將公共領域在歐洲出現的時間由17世紀后期提前至17世紀前期,甚至16世紀中后期,而且對公共領域進行了進一步區分,將其分為暫時性與永久性的,或者說結構性與因緣際會性(conjunctural)的公共領域。[33]伊麗莎白·雷恩·富德爾(Elizabeth Lane Furdell)的《近代早期英格蘭的出版與醫學》也吸收了關于公共領域與不斷增長的出版之間緊密關系的理論。[34]
此外,社會語境問題也是近年來西方學術界漸趨關注的主題。《近代早期英格蘭的閱讀、社會和政治》一書的作者強調,所處政治語境是解讀一部書籍的重要因素。例如,約翰·彌爾頓的作品可以在復辟時期被視為激進的共和主義作品,而當脫離了特定語境后,也可以在后來的幾個世紀中被看作詩歌杰作。作者發現,在近代早期,一些人已經感到,革命是由于人們閱讀甚或誤讀了印刷作品而導致的結果。然而,適時印制的契約文書則可以盡快將新的有利于社會大眾的法案規則公布于眾,從而避免潛在的暴力沖突,如1688年的光榮革命即是如此。總之,一個健全的民主體制需要依賴民眾的識字能力與閱讀實踐。[35]
三 新觀點
前文已經簡略提到,愛森斯坦在其代表性著作《近代早期歐洲的印刷革命》中鮮明地提出,印刷是一場“未被承認的革命”。作者強調,過往人們對文藝復興、宗教改革和科學革命的解釋中,低估了印刷所扮演的“變遷的觸媒”之角色。她延伸麥克盧漢等人的觀點,強調印刷術發明所造成的兩個長遠影響,即印刷將知識標準化,并將其保存下來;同時,印刷激起人們對權威的批判,讓人們更能獲得相同事物相互矛盾的觀點。
阿薩·布里格斯與彼得·伯克重新梳理了所謂印刷革命的脈絡,認為愛森斯坦所列出的變遷,從古騰堡的《圣經》到狄德羅的《百科全書》,發生的時期至少歷經了三個世紀,說明人們對新媒介的采用是逐漸發生的。因此,兩位作者提出,如果革命的速度不快,那么是否仍可視之為革命是值得考慮的;再者是關于觸媒動力(Agency)的問題,以愛森斯坦為代表的技術流派認為印刷是變遷的觸媒,這一觀點太過于強調傳播媒介,而忽視了那些為了各自目的使用這項新技術的作者、印刷者和讀者;另外,傳統觀點把印刷視為相對獨立的個體,然而,如果要評估印刷術發明對社會文化的影響,就必須把媒介視為一個整體,所有不同的傳播工具皆為相互依賴的關系,須視它們為一組事物、一個曲目、一個系統。[36]
另一部引人關注的成果是約翰·伯納德(John Barnard)和D.F.麥肯齊(D.F.McKenzie)共同主編的《劍橋不列顛圖書史》(第四卷,1557~1695年)。[37]約翰·伯納德在“引言”中以廣義上的修正主義觀點為該卷奠定了基調,他既反對目的論的觀點,即反對“必勝主義者相信新教文化所主導的本國文化在不斷進步”的論調,同時也不認同技術決定主義,不同意將印刷看作能夠創造出思想、宗教聯系或文化模式的獨特結構。戴維·麥基特里克(David McKitterick)的《印刷、手稿和對秩序的探求(1450—1830)》是修正主義觀點的又一力作。作者主要研究的是手動操作印刷機時代的書籍制作問題,通過對近代早期印刷書自身物質證據的關注,旨在說明在這項新技術問世初期,人們對其抱有猶豫的態度,屬于有保留的接受。[38]
諸如此類具有一定顛覆性的觀點還有不少。如前文提及的《政治家與小冊子作者:英國內戰和空位時期的宣傳》就反對那種關于內戰帶來事實上的出版自由的假設。作者認為,盡管在1642年出現了相對開放的局面,但議會馬上轉向控制,到1643年,“越來越多的印刷商被關進了倫敦的監獄”。皮西提出的這一論斷至今尚沒有得到學術界的普遍認可,不過其觀點畢竟部分矯正了對這一問題的傳統看法。另外,像凱特·彼德斯的《印刷文化與早期教友派信徒》、陶厄斯(S.Mutchow Towers)的《英格蘭斯圖亞特王朝早期對宗教印刷的控制》[39]以及克里克與沃爾山姆合著的《手稿和印刷品的使用,1300~1700年》[40],也都對傳統觀點予以有力的駁斥或矯正。總體而言,修正主義以及后修正主義觀點在如今的歐美史學界異常活躍,因其將矛頭對準了學者們普遍沿用的一些傳統論點,因而容易在學術界引起爭論,具有十足的沖擊力。當然,面對修正派歷史學者的諸多批評意見,持傳統觀點的學者也并非保持沉默,而是不斷通過新的證據為自身觀點進行辯護,如愛森斯坦在其著作《近代早期歐洲的印刷革命》出版二十余年后,針對其后的爭論話題,填充了大量材料,出版了該書第二版,便是回擊修正派挑戰的典型一例。[41]
綜上所述,書籍史研究作為文明傳播交流史的重要組成部分,已成為匯集歷史學、社會學、傳播學等多學科理論方法的交叉研究領域,得到學術界的廣泛認可。美國學者帕特里克·格里就曾指出,過去幾十年歐洲中世紀史領域里最優秀的學術成果都有一個共同特征,即對手抄本文化的重視。同理,我們也可以說,在當今學術環境下,若想在近代早期歐洲史領域取得突破性成就,離開對印刷文化的關注是不可能的。因為在書籍史研究者看來,歷史上的各種書籍絕不僅僅是歷史學家探討其他問題時所依賴的基本資料,書籍本身的變化(不論是形態還是內容)就隱含著極為重要的信息,能夠幫助我們更加全面完整地認識人類歷史發展進程。
21世紀以來,歐美學術界在與印刷媒介有關的史學研究方面取得了顯著成績,在原始材料的整理上迭出新品;在研究方法、視角上,其多學科背景的特點十分顯著,并更加注重從性別和個人角度提出問題;此外,學者們對傳統觀點不斷提出挑戰,修正主義占據了顯要位置。
歐美學術界的研究無論在資料上還是在研究方法與視角上,都為我國學術界提供了有益的參照。不過,目前的研究也有需要補足之處。首先,學科整合問題。與印刷媒介相關的史學研究對象雖然是確定的,但多學科研究路徑所呈現的紛繁復雜現象未有大的改變,各個學科之間的壁壘導致的對話不暢通仍是研究者面臨的最大問題。其次,對照比較問題。在歐美學者建立的書籍史研究框架里,西方之外的各種書籍文化所受關注有限。事實上,以中國為代表的東方書籍文化的特點,恰好能在很多方面對其諸多書籍史理論予以修正或提供更加全面的觀察視角。例如,愛森斯坦提出的“印刷革命論”,若能更多關注到中國雕版印刷與傳統社會的融合情形,則可以更好地理解傳播技術與社會變革之間的互動關系。反之,雖然很多學者通過新近發現的資料,對她的觀點提出了有力挑戰,但有些結論難免矯枉過正。例如,雖然印刷術在近代早期歐洲的影響可能很難用“革命”一詞形容,但是其影響力畢竟是廣泛而又深遠的。所以,筆者認為,對此問題的探討,確實需要增加印刷術在其他文明地區的運用情況的綜合對比研究。最后,對書籍史核心議題的挖掘問題。在對書籍史核心議題的挖掘方面,歐美學者的相關研究都有意無意地避開了對人類社會發展更具決定意義的社會形態問題的探討。上述這些缺憾,其實正是具備唯物史觀與中國傳統文化雙重素養的中國學者應努力探究的方向。此外,有關族裔、階級、女性視角的運用在某些方面也有將不同膚色和性別的讀者群體進行刻意區分之嫌。這些問題都需要通過更加全面客觀地審視相關材料,方能得出更符合歷史邏輯與實際情況的論斷。
注釋
[1]項翔:《近代西歐印刷媒介研究——從古騰堡到啟蒙運動》,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第163頁。
[2]〔德〕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中央編譯局譯,人民出版社,1979,第472頁。
[3]〔德〕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1卷,中央編譯局譯,人民出版社,1982,第41~50頁。
[4]田曉文:《從精英文化到大眾文化——西方新心智史學的研究動向》,《史學理論研究》1992年第2期。
[5]〔英〕戴維·芬克爾斯坦、阿利斯泰爾·麥克利里:《書史導論》,何朝暉譯,商務印書館,2012,第16頁。
[6]〔美〕羅伯特·達恩頓:《拉莫萊特之吻》,蕭知緯譯,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第87頁。
[7]何朝暉:“譯者前言”,見〔英〕戴維·芬克爾斯坦、阿利斯泰爾·麥克利里《書史導論》,何朝暉譯,商務印書館,2012,第6頁。
[8]〔英〕戴維·芬克爾斯坦、阿利斯泰爾·麥克利里:《書史導論》,何朝暉譯,商務印書館,2012,第50頁。
[9]Lyse Schwarzfuchs,Le Livre Hébreau à Paris au XVIe Siècle:Inventaire Chronologique,Paris:Biblitheque Nationale de France,2004.
[10]Marvin J.Heller,The Sixteenth Century Hebrew Book:An Abridged Thesaurus,2 Vols,Leiden and Boston:Brill Academic Publishers,2004.
[11]Jerold C.Frakes ed.,Early Yiddish Texts 1100—1750,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4.
[12]William Pettas,A History & Bibliography of the Giunti(Junta)Printing Family in Spain 1526—1628,New Castle:Oak Knoll Press,2005.
[13]Triantaphyllos E.Sklavenitis and Konstaninos Sp.Staikos,The Printed Greek Book 15th-19th Century,New Castle:Oak Knoll Press,2004.
[14]Joad Raymond,Pamphlets and Pamphleteering in Early Modern Britain,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3.
[15]Jason Peacey,Politicians and Pamphleteers:Propaganda During the English Civil Wars and Interregnum,Aldershot:Ashgate,2004.
[16]Gillian Brennan,Patriotism,Power and Print:National Consciousness in Tudor England,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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