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里,老宅似乎恢復了平靜。段雨澤將陶瓶裝進八卦布袋,貼身藏在衣襟內,符咒的艾草香混著爺爺給的朱砂包,漸漸讓他習慣了這種如影隨形的“安全感”。張語馨偶爾會來送加固封印的符紙,兩人隔著八仙桌討論些驅邪常識,多數時候是她專注畫符,他心不在焉地數著她發間玉簪的紋路。
轉眼到了七月十五,村里的老人們忙著準備中元法事。段正坤一大早就被張道士叫去幫忙扎紙人,臨走前反復叮囑段雨澤:“今晚別出門,尤其是河邊。”老人渾濁的瞳孔映著窗外陰沉的天色,“月半鬼門開……雨澤你可記住嘍!”
夜幕降臨時,烏云突然裂開道猩紅的口子,一輪血月沉甸甸地墜在村口老槐樹梢。段雨澤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胸腔里像是塞著團浸水的棉絮,悶得他喘不過氣。他明明記得睡前將陶瓶壓在枕頭下,此刻卻發現瓶子不知何時滾到了床腳,布袋上的八卦圖正滲出淡淡紅光,像被水洇開的血跡。
他伸手去夠瓶子,指尖剛觸到布袋,整個人突然劇烈抽搐——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某種熟悉的心悸。這種感覺他曾在清明夜第一次見到蘇詩琪時體驗過,像是有根無形的線,從心臟直連到瓶中怨靈。
“啪嗒”一聲輕響,瓶塞突然蹦開,黃布封口處滲出的黑氣如蛇信般舔過他手腕。段雨澤驚覺不妙,慌忙去捂瓶口,卻見月光穿過雕花窗欞,在瓶身上投下槐樹枝椏的影子。
“砰——”
耳鳴聲驟起,如萬只蟬蟲同時振翅。段雨澤眼前炸開刺目的金光,碎瓷片擦著耳垂劃過,溫熱的血珠濺在頸間,在月光下洇開珊瑚色的小點。他踉蹌著跌坐,后腰撞上樹干的瞬間,看見蘇詩琪的虛影從陶瓶殘骸中升起,如紅霧凝聚成人形。
段雨澤瞳孔驟縮。不過眼前的蘇詩琪不再是被封印時那個周身纏繞黑霧、面目猙獰的怨靈,而是一個真正的絕世大美女。暗紅織金旗袍裹著她曼妙的身姿,領口微敞,露出如玉般的鎖骨,在血月下泛著冷冽的光。頸間纏繞的黑色絲絨上,褪色的并蒂蓮仿佛訴說著曾經的故事。
她的吊梢眼微微上挑,眼尾細長銳利,像淬了毒的彎刀,眸光流轉間黑霧翻涌,透著百年的怨毒與滄桑。可那眉峰卻依舊如初見時柔美,似春日柳芽,在這陰森氛圍中,竟生出一絲讓人心悸的溫柔。發間的燒藍點翠簪,碎鉆折射著幽冷光芒,簪頭發黃的珍珠隨著她的動作輕晃,每一次撞擊耳畔雪白的肌膚,都像是在敲打段雨澤的心臟。與上次相見,此刻的她少了癲狂,多了份歷經歲月沉淀的冷艷與神秘,美得驚心動魄,卻又讓人不寒而栗。
“雨澤。”蘇詩琪只是微微一張口,就好像無數破碎的蝴蝶翅膀飄下落在段雨澤肩邊。
他癱坐在老宅雕花床上,盯著梁上晃動的樹影。明明門窗緊閉,卻總有縷若有似無的白梅香鉆進鼻腔,像極了蘇詩琪被困在陶瓶前,俯身貼近他耳畔時的氣息。他下意識摸向懷中的布袋,卻摸到一手濕潤——陶瓶正在發燙,八卦圖上的朱砂竟滲出暗紅液體,順著布料紋路蜿蜒成扭曲的“囍”字。
下一秒,天旋地轉。等他再睜眼,鞋底已陷進河邊松軟的泥土里。血月懸在老槐樹梢,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水面,與漂浮的死魚重疊成詭異圖案。
“雨澤。”還未緩過神來,就又聽見蘇詩琪那“溫柔”的聲音。
她唇角揚起的弧度,像把生銹的刀割開百年時光,露出底下潰爛的傷口。隨著話音落下,河面突然亮起幽藍火光,數百個顏色鮮艷的紙人捧著一盞盞糊著金箔的紙燈籠破水而出,紙人們雙臂緊抱胸口,指節泛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在死死護住什么。
蘇詩琪輕抬手腕,黑血從泥土中滲出,如活物般纏住段雨澤的腳踝,卻在觸及他皮膚時化作冰涼的水霧,像是惡作劇前的試探。
“段雨澤,你還是這么容易受驚。”她晃了晃發間的燒藍點翠簪,珍珠撞在臉頰上發出細碎的響,“還記得小時候你偷摘我窗臺上的白梅,被我逮到的時候,也是這樣紅著耳朵往后躲。”她突然貼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吊梢眼微微彎起,呼出的氣息混著陳年的白梅香,“可你聞聞,現在的我,體香中是不是還多了點……你的味道?”
段雨澤喉結滾動,想往后退,卻被黑血凝成的鎖鏈纏住腳踝。她的指尖劃過他唇畔,旗袍金線刮過皮膚的刺痛,混著心底不合時宜的心悸,讓他渾身發顫。
“你在想什么呢……”蘇詩琪指尖繞上他的一縷發絲,輕輕纏繞,“與你成親那日,我可是穿了最好的嫁衣,結果你就這樣瀟灑,要把一切都忘了嗎?還要被那個狐貍精勾走魂了。”她突然咯咯笑起來,在她身后的紙人都變成了碎片,轉而凝聚成送親的花轎,“沒想到啊,實在是人算不如天算,那蓋頭下的人,等不到拜堂就斷了氣。”
段雨澤猛地回神,看見她眼底翻涌的黑霧里,隱約閃過棺木中涂著厚粉的蒼白面孔。恐懼如冷水兜頭澆下,他想掙脫,卻聽見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可我總覺得,你會來掀我的蓋頭的,這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黑血突然收緊,將他拽向她的懷中,段雨澤閉上眼。蘇詩琪面露嫵媚,一點點將微微張開的紅唇湊近段雨澤……
就在蘇詩琪的紅唇即將貼上段雨澤的剎那,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喊聲。“雨澤!”“段哥哥!”夾雜著桃木劍碰撞的清響,還有張語馨焦急的呼喚穿透夜色。蘇詩琪動作猛地僵住,吊梢眼泛起水光,倒映著血月的幽藍在她眼中碎成星芒。
她沒有立刻松開手,反而將段雨澤更緊地摟入懷中。段雨澤能清晰感受到她微涼的心跳。蘇詩琪把臉埋進他頸窩,發絲間的白梅香裹著黑霧將他籠罩,“他們來了呢……”她的聲音帶著嘆息,冷冷的呼吸掃過皮膚,引得段雨澤渾身發麻。
下一秒,蘇詩琪突然仰起頭,指尖撫過他泛紅的臉頰,像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珍寶。“這是我們的秘密哦。”她眨眨眼,眼尾的弧度帶著少女的狡黠。
“等我。”她輕聲呢喃,身影化作霧消散在夜風里,只留下一縷白梅香縈繞在段雨澤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