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薪火:中國共產黨上海發起組成立前后
- 王瑢
- 4408字
- 2025-05-27 10:03:41
序幕 作始也簡,將畢也鉅
1901年,暮春。
皖南門戶。長江巨埠安徽蕪湖港碼頭。
幾位學生正在送別同窗好友。一個人疾奔而來,遠遠地叫聲“仲甫兄!”站定了道,“仲甫兄此去扶桑,日后再見……”說到此處竟致哽噎住。旁人也自默然,一時寂靜無言。
他們是杭州中西“求是書院”的學生。即將遠行之人,名叫陳獨秀。
往來之人結隊成群,肩扛手提,且說且笑,甚是熱鬧。陳獨秀凝視不動,良久默然。汽笛響。有人在陳獨秀耳畔道,“船要開了,仲甫兄珍重。寫信來!”他始醒過來,復點一點頭,沉吟半晌,忽道:“我是不甘心,我不甘心哪?!闭f罷轉身上船。
輪船緩緩開動,汽笛一聲長鳴,漸行漸遠。陳獨秀乘船到滬后,由虹口的三菱碼頭(即揚子江碼頭)前往日本。陳獨秀就從這一年起,赴日求學考察。此后,他多次離開摯愛的故土,赴日接受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思想。
陳獨秀(1879—1942),原名慶同,字仲甫,號實庵,安徽懷寧人。1897年,陳獨秀入杭州中西“求是書院”學習,開始接觸近代西方思想文化。1899年,因有反清言論而被書院開除。1901年,因積極組織參與反清宣傳活動而遭到清政府通緝,東渡日本避難,就此開始接受現代民主思想。
時光荏苒不覺。
日本東京的冬日街頭。
陳獨秀習慣每日讀報,即使來了日本。這天清晨出門,報紙買來打開,未及看畢便將其團成一團,略一忖,重新展開,折好。埋頭疾走。
日本東京中國留學生總會,李大釗此刻正立于臺上慷慨淋漓做演講,道:“美國人所希望的,無非是擴大其在華的利益,瓜分中國領土的野心不死……”
臺下立時有人高聲附和,道:“中國,亦為世界萬國中之一國,吾等是中國之一人。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一國盛衰榮辱,全國之人皆為一樣的消受,你我如何能逃脫?”
掌聲四起。臺上臺下瞪目相視,說至動情處,不禁淚眼凝波。
陳獨秀站在一旁,朝臺上揚一揚手中的報紙,努嘴示意。
臺上之人繼續道:“想我中華,大地沉淪,烽煙滾滾……凡有血氣,莫不痛心,忠義之民,愿為國死……”
陳獨秀再揮一揮手中的報紙,蹙額叫一聲:“守常,守常兄!”
李大釗略一點頭,表示領會,又道:“萬一橫逆之來,迫我于絕境,則當率我四萬萬忠義勇健之同胞,出其丹心碧血,染吾黃帝以降列祖列宗光榮歷史之末頁……”
眾人振臂高呼:“軍士變色于疆場,學子憤慨于庠序!”
李大釗拱手抱拳,面朝臺下告便道:“我有事先走,請黃同學上臺來繼續?!鞭D身下臺,叫聲“仲甫”,道:“何事?”
陳獨秀隨將報紙遞過去,道:“守常兄自己看。”見李大釗面色凝重,又道:“今日著漢服稱帝大典,真就稱孤道寡了……”簡直不能想,一提就來氣。
李大釗只是埋頭看報,逐字逐句讀畢,凝神不語,須臾方嘆道:“袞袞諸公,碌碌漢臣……如今卻成一派枯木敗草,無一骨節矣……無一骨節矣……”
陳獨秀憤然道:“決不能眼睜睜看其龍袍加身?!辈坏壤畲筢撻_口,又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介腐朽封建官僚,國家能指望他進步?”撣眼看李大釗一眼,繼續道:“革命革命,依我看,首先要革掉舊思想的命!”
李大釗(1889—1927),字守常,河北樂亭人。1907年考入天津北洋法政專門學校,在校期間加入中國社會黨。畢業后到北京參加中國社會黨活動,因社會黨領袖陳翼龍被殺,社會黨被查封,李大釗逃離北京,避難于家鄉。1913年夏,赴日留學。1914年入早稻田大學學習政治經濟學。
其時,在比日本東京時間慢一個鐘頭的湖南一師校舍內,毛澤東斜靠床頭,埋頭細讀報紙。
同學蔡和森與蕭子升連喊兩聲“潤之”,無果,近前來探過身去看,道:“看什么這樣投入?”
毛澤東并不作聲,納下頭獨自思索著,下床來站在窗邊往外看。
厚云堆疊。一道強光閃過以后隔了幾秒,方才轟隆隆滾過一串雷聲,然而并未落雨。后窗正對著一家當鋪,此刻包裹厚鐵皮的巨門緊閉。凄清的街頭,空無一人。要變天了。
那報紙已經給攥得很皺,蔡和森展開來看,悄聲念道:“袁大總統救國芻言……”便已猜到十之八九。抬頭看一眼毛澤東的背影,與蕭子升附耳道:“吃飯時間到了,我們去食堂再議。”
毛澤東(1893—1976),字潤之(原作詠芝,后改潤芝),筆名子任,湖南湘潭人。中國人民的領袖,偉大的馬克思主義者,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戰略家、理論家。
蔡和森(1895—1931),字潤寰,號澤膺,湖南湘鄉人,生于上海江南機械制造總局的一個小官員之家。1899年春,隨母親葛健豪回到家鄉雙峰永豐鎮,不久父親也從上?;剜l,并買下位于雙峰縣井字鎮楊球的光甲堂,就此定居。
蕭子升(1894—1976),字旭東,后改名蕭瑜,湖南湘鄉人。他比毛澤東小一歲,是湖南省立一師的高才生。在湖南一師的學生中,與毛澤東、蔡和森同為楊昌濟先生的得意門生。
時間追溯至1914年。春。
這一年,五年制湖南第四師范,合并到第一師范。四師開學在春季,而一師開學已然是秋天了。
新生報到后的第一堂課。八班代課老師楊昌濟匿面向壁,倒背雙手立于講臺,忽而轉身道:“在座各位,為何要報考一師?直言不諱,不妨說來一聽,借以增進彼此之間的了解?!?/p>
“四書五經老掉牙嘍?!?/p>
“愚昧是一切落后的根源。落后未必挨打,愚昧肯定挨揍!”
“富貴沉浮,大抵旋生旋滅,沒有較永久的。我之所以報考湖南一師,只為求人生解惑之道。”
一時間七嘴八舌,嘈嘈聒耳。
楊昌濟注意到一個學生,穿件灰布舊長袍,斂手低頭,端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默無一語,他叫聲“毛澤東”,道:“你也來說幾句?說說吧。”
毛澤東立于窗前,顯得有點難為情,喃喃道:“父親不同意我自學,斷了經濟來源,我報考一師,首先是因為不收學費,膳宿費低廉……”
話未落音,同學們早已前俯后仰,哄堂大笑,亂作一團。
楊昌濟咳一聲清理嗓子,抬手在黑板上寫下幾個粉筆字——“實事求是”。掉轉身來凝立不動。大家一時怔住。楊昌濟示意毛澤東坐下,沉吟半晌,方道:“終日求學而不知求學之目的何在,終日施教而不知施教之目的何在,欲其收效難矣。”眾人默然。他又道:“古者為學,重在行事。高尚其理想,立一理想,此后一言一動,皆期合此理想。實事求是方可立定腳跟……”
楊昌濟(1871—1920),字華生,又名懷中。自幼飽受傳統文化熏陶,尤喜程朱之學。出生于湖南省長沙縣清泰都隱儲山下的板倉沖。其女楊開慧。1903年楊昌濟留學日本,改名懷中,意在表明“身在異邦,心系中華”之信念。六年學成后赴英國修學三年,之后游歷德國與瑞士。1913年回國。數次辭官,而以教書育人為天職。1918年夏,應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之聘,赴北京大學哲學系擔任倫理學教授。
湖南第一師范學校,坐落于長沙南門外妙高峰山腳下,此后的五年半中,毛澤東每日天色微明,即起床讀書。讀累了便來到湘江岸邊,與滔天白浪對坐。仰望纖云四卷,他長久佇立,凝神細思。
江堤東側緊靠粵漢鐵路,隔江遠眺,可見西岸的岳麓山通體蓊郁蒼翠?;疖囖Z隆隆疾馳,岸上之人的腦海中發出轟鳴聲。此時的毛澤東,尚未清楚地意識到,現實世界萬馬齊喑,已經隱約傳來大時代的嶄新氣息。系統的學習生涯,耳濡目染,手寫心記,強化了他對社會實踐的重要性認知。日后他常對同學們講,不僅要讀“有字之書”,更要讀“無字之書”,即實際的社會。
這一天,湖南一師校園內叮鈴鈴響起下課鈴聲,八班的同學接踵相從出門來,有人道:“我們用大刀長矛跟人家的洋槍洋炮對著干,孰優孰劣,未及開始,已經敗了……”邊上的同學恨聲道:“打不過也要打!不打那等于賣國求榮,是亡國奴!”
老師楊昌濟見毛澤東獨自一人站在走廊的盡頭頷首無語,走上前來笑道:“聽說你很喜歡冷水???且不分春夏秋冬?”毛澤東不吭聲,略一忖,方道:“冷水浴足以練習猛烈與無畏,又足以練習敢為,是一種很好的鍛煉方法?!保ㄒ娒肚?、邵華合著,毛新宇、劉濱整理:《我們的父親毛澤東》,中國工人出版社2014年版。)
有同學恰好路過,仰天長嘆一聲,慨然道:“然而眼下,君長者豐衍而有余,臣仆者窮竭而不足。國力衰竭,加之政府恇怯,任你練就銅筋鐵骨又如何?”
楊昌濟聽聞此言,不置一詞,覷眼看一眼毛澤東,又道:“你心里怎么想?”
一個女孩兒生得細俏俏的,豆蔻之年,膚若凝脂,鴨蛋臉上一雙笑眼,走過來叫聲“爸爸”,立于一旁,盯著毛澤東看。
楊昌濟給毛澤東做介紹:“這是愛女開慧?!毙ο驐铋_慧又道:“這是毛潤之。”
父親與毛澤東且走且談,楊開慧緊步跟在身后,聽見楊昌濟道:“自來論教育者,往往分為智、德、體三部……余自弱冠,即有志于教育。值世局大變,萬國交通,國內人士,爭倡變法自強之議,采用東西洋各國成法,創興學校,以圖教育之普及。余以為處此時勢,非有世界之智識,不足以任指導社會之責……關鍵是,我們到底要什么。”他說一句,毛澤東點一點頭,表示心領神會。
是時,日本東京中國留學生總會內,陳獨秀與李大釗正同中國留學生熱烈探討商議并發表演講;國內,湖南一師食堂內,同學們七嘴八舌,議論紛然。
1915年1月18日,日本向袁世凱提出旨在滅亡中國的“二十一條”。
5月7日,日本帝國主義向袁世凱提出最后通牒,限其48小時內必須作出答復。
5月9日,袁世凱以“中國無力抵御外侮”為由,同意日本提出的喪權辱國之賣國條約,并遞交復文表示,除第五項各條日后進一步協商,其余全部接受日方要求。
窗外,口號聲陣陣襲來。
“五月七日,民國奇恥!”
“何以報仇?在我學子!”
“我們自發組織起來,跟小日本拼命!”
蕭子升握拳高呼:“走,我們去督軍府抗議!”
蔡和森面色凝重,忖道:“路費何來?沒錢呵……”
李立三與羅章龍前后腳進來,遠遠地叫聲“潤之,和森”,站定了道:“在教室里喊聲再高有何用?”見毛澤東凝神細想,不發一語,他又道:“大家團結起來,去北京請愿游行。”
邊上有人附和道:“到閻老西的都督府去!”
蔡和森面露難色,沒聽清咕噥了一句什么話,李立三道:“眾人拾柴火焰高?!睆亩道锾统鰞蓧K銀元拍在飯桌上,又道:“這是我這個月的飯錢。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其時。日本。陰雨綿綿。
陳獨秀手舉一本書,坐在前排的同學瞥見書名——《德意志社會革命家列傳》。就聽陳獨秀喃喃道:“國土不可斷送,人民不可低頭……”又道:“西洋與東洋列強之所以強大,原因就在這本朱執信先生撰寫的書中,馬克思與恩格斯,兩位偉人,崇尚工人大眾的力量……”話未落音,李大釗推門而入,來不及落座,便將一份報紙遞過來,攢眉斥道:“不可忍,簡直不可忍……”
白紙黑字。醒目的標題躍入眼簾。陳獨秀沒等讀畢,憤然道:“姓袁的這無異于自掘墳墓!死后還有何顏面面對祖宗?!”
李大釗將報紙上關于“二十一條”之事,縷述分明,在座各位聽罷,無不氣憤難平。
陳獨秀頷首無言,須臾,決然道:“守常,我們該回國了?!?/p>
李立三(1899—1967),原名隆郅,湖南醴陵人。1919年9月赴法勤工儉學,1921年回國加入中國共產黨。他先后在地方和中央擔任工人運動領袖,曾擔任黨中央重要領導職務。在1930年犯過“左”傾冒險錯誤,但不久就認識改正。在戰爭年代,他曾經“死”過三次,組織和同志們為他開過三次追悼會。
羅章龍(1896—1995),原名階,湖南瀏陽人。1915年入長沙長郡中學,與同在長沙就讀的毛澤東結為好友,被稱譽為“管鮑之交,后無來者”。1915年,毛澤東以“二十八畫生”名義發出征友啟事,他是最早的響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