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亮,朱倉便來到魏赫府上,將尚在熟睡中的魏赫拖了起來。
魏赫無奈地看著一臉嚴肅的朱老爺子,打著哈欠含糊道:“為時尚早,為時尚早!朱子莫緊張!”
“公子此番質秦,代表的便是魏國,莫要失了禮數!”
魏赫不欲計較,嘿嘿一笑回道:“朱子言之有理,赫受教了!”
魏赫的識大體讓朱倉很滿意,臉上也露出“孺子可教”神情。
魏赫三兩下洗漱完,朱倉又親自為他整理衣襟,直到滿意之后兩人才出來街上。
門前停著兩輛軺車,前面一輛車旁立著前來迎接的秦吏,朱倉跟此人打了個招呼便上了前車。
后面這一輛是秦公給魏赫配備的,今日車夫不是別人,正是公孫曜。
等魏赫上了軺車,隊伍開始緩緩向著王宮駛去。
魏赫坐在車上,心里十分緊張。因為他今日不但會見到雄才大略的秦孝公,也必然會見到讓后世爭議了千百年的衛鞅。
“公孫兄如何看待秦公?”為了緩解內心的緊張,魏赫跟公孫曜聊了起來。
公孫曜略一沉吟,回道:“秦公可謂知人善任之明主也。當是時,秦僻處西陲,天下諸侯卑之。孝公心懷壯志,頒令求賢,不拘一格。得商鞅而委以重任,力排眾議,堅行變法。于內則勵耕戰,明法度,使秦人勇于公戰,怯于私斗。十數年間,國富兵強,百姓殷實;望諸侯則漸次收復河西失地。故我以為,秦公有識人之明,有任人之勇,奠定秦國崛起之基,初顯霸主雄姿。”
熟悉了魏赫之后,公孫曜說話也少了許多遮掩。
魏赫嘆了口氣。魏國看似強大,實則已經四處漏風,這個大架子隨時都可能崩塌,他也不確定能否挽回。愁緒又涌了過來,魏赫沒了說話的心思,呆呆地望著蒼茫的遠邊天色。
很快,軺車便停在了距離宮門不遠處。此時朝陽初升,一班文武大臣正魚貫而入,每一個人都步伐緊湊。
魏赫伸長了脖子想看一看這些秦國文武,只可惜離得太遠,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
等到秦臣進入之后,魏國使團才跟著進入了王城。
王城規模宏大卻不奢華,雖有模仿中原的痕跡,卻也有著極強的秦地風貌。身處其間,有一種令人震撼、振奮的感覺,仿佛不奮發圖強便不配擁有它。
魏赫他們輟在大臣們之后,越走越發緊張。
朝陽艷麗到了極點。
突然間一陣緊湊而有力的鼓聲響起,魏赫不由得心神一震。
原來是上朝了!
魏赫他們被帶到一處偏殿等候召喚。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
正當魏赫起身走動之時,一名年輕的內侍前來,說秦公召見,魏使上殿。
魏赫登時心跳如雷。
有資格上殿的只有他與朱倉。朱老爺子也是一臉的肅穆,看起來并不比他輕松。
秦軍在河西的強勢給了魏國人極大的心里壓力。
一步一步邁上臺階,魏赫慢慢可以聽到殿內秦公那洪亮的聲音,此時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國字臉、絡腮胡、面色肅然的臉。
“魏使進殿!”內侍高聲喊道。
大殿突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回首望著殿外。
呼!終于到了!
魏赫抬頭望向殿內,秦公那張臉與自己腦海中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在大殿中央站定后,魏赫火速瞥了一眼分列兩側的秦國文武。雖然十幾年不見,縱然他的腦海中已經沒有一點印象,但只一眼,魏赫便認出了秦國大良造衛鞅。
他那與眾截然不同的氣勢,能在第一時間吸引你的目光。
“臣魏國使臣朱倉(魏赫),奉魏王之命,拜見秦公,愿秦公金安!”朱倉與魏赫行禮。
一瞬間,無數道審視的目光投射到兩人的身上。
“魏使遠來,舟車勞頓,無需多禮,魏王近來可好?”秦公抬手示意二人免禮,而后微笑著問道。
朱倉先拱手行禮,而后說道:“奉答秦公垂問。魏王身體康健,一切安好。特命臣等奉書前來,敬呈秦公御覽。”說完將手中錦書高舉頭頂。
年輕內侍輕輕接過錦書,轉而呈給秦公。
秦公接過錦書,打開,只見上書:“魏王頓首再拜秦公足下:孤聞秦公圣德廣播,功蓋諸侯,實乃當世之明君也。秦魏兩國,世代友邦,休戚相關,理應和睦共處,共圖大業。然近年河西之爭,或有誤解,非孤本意也。
孤深思熟慮,以為強鄰之間,貴在互信。為使秦魏交好,永固安寧,孤特遣宗室子弟魏赫,前往秦廷,拜謁秦公,愿在秦國恭候垂范,學習請益,以期加深兩國情誼,共謀長遠。
魏赫年少,識淺慮乏,然其心向秦,忠于邦交。望秦公垂憐,俾其左右,得以觀政,為秦魏之誼貢獻綿力。
孤竊以為,秦公治下,秦國國力日盛,兵強馬壯。值此盛時,孤愿與秦國盟好,共創太平。
書不盡意,唯愿秦魏邦交永固,萬世長安。
魏王罃敬上”。
秦公看完微笑頷首。信中魏王語氣頗為謙遜,似乎不太符合“霸主”的身份,但最后自稱王,又有些許虛榮。但魏王越是這般謙遜,秦公信中便越篤定,魏王有所求。
魏王在秦國求的是什么?
自然是和平!只有秦國表現出足夠的和平之意,魏王才會將注意力都集中到東方。
而這正是他與衛鞅夢寐以求的局面。
秦公說道:“魏王遠道遣使,孤心甚慰。秦魏世代友邦,理應和睦共處。今魏王遣宗室子弟魏赫前來,足見修好之誠意。孤定當善待魏赫公子,俾其左右,觀政學習。望魏王勿憂,秦魏兩國當永固邦交,共創太平。”
前兩年魏王糾集諸侯欲伐秦,秦公與衛鞅便商量出“禍水東引”的毒計出來。衛鞅前來游說,魏王果然上當,于是便自稱王并舉行了逢澤會盟,儼然霸主,而魏國也果然將戰略東移。
而今,魏國爭霸東方的戰略已然鋪開,很難有力量再與秦國爭鋒。
這也是魏王在給秦公的信中語氣如此謙遜的主要原因。
秦公讀懂了,魏赫自然也聽懂了。
秦公看向魏赫,笑道:“公子赫儀表堂堂,頗有魏王之風范!大良造,你看當如何安排公子赫?”秦公又問衛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