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膚 蕾(2)
- 異草奇花
- 大飛俠
- 4618字
- 2015-03-12 17:24:34
病房里少了醫護人員,兩個人聊起天來也更為放松,瑪莎給陸祥子泡了紅茶。
“北皓哥哥呢?今天怎么沒見他過來?”
“估計這會兒正在公司忙活呢,他剛才打了電話,說今晚會遲點過來?!?
“你說過要正式給我介紹北皓哥哥的?!标懴樽恿w慕道,她的眼神一刻也沒有離開瑪莎手指上的鉆戒。
“那是當然,這段時間多虧有你陪著,祥子讓我覺得醫院一點都不悶。
只可惜……明天我就要出院。”
“明天?”陸祥子沒有想到會來得這么快。
“你呢?既然已經完全康復,準備什么時候出院?”瑪莎輕輕握住陸祥子逐漸冰冷的手,她意識到陸祥子從來沒有提起過家里的任何事情。
一想到又要厚著臉皮住回姑媽家,陸祥子覺得眼前發黑,“已經和醫院溝通過了,院長也親自找我談了話。作為癌癥康復的特殊案例,他們希望我在醫院多住一個月,多觀察一下。”雖然已經不是頭一回近距離觀察瑪莎,但陸祥子仍覺得她的臉,美得一塵不染。
“看著你一天比一天精神,真替你高興。等你出院了,我和北皓哥哥帶你去吃火鍋。在醫院盡吃些清淡的東西,你也受夠了吧?!爆斏罅四箨懴樽拥哪?。
“謝謝?!币幌氲綇拿魈炱鹁蜁姴坏奖别懴樽邮裁葱那槎紱]了。
病床旁的小桌臺上立著一面鏡子,從這個位置剛好能瞧見自己的模樣。
鏡子里的自己一點也不比瑪莎差。為什么瑪莎可以擁有北皓哥哥?如果北皓哥哥是我的……那該有多好。
陸祥子努力擠出微笑,她不想讓瑪莎從自己臉上看出丁點邪惡念頭。
“累了?”瑪莎摸了摸陸祥子的額頭。
“和姐姐在一起怎么會累。姐姐既漂亮又有品位,擁有的每件衣服都那么好看。祥子從沒穿過漂亮的衣服,有些羨慕罷了?!敝徽f出欲望藍圖上的一小塊拼圖也算是真情流露,她的雙眼閃爍著與年紀不相符合的陰冷。
“哎?我只是剛好對這一塊比較熱衷而已。瞧你的北皓哥哥,連便攜式衣架都給病房備上了。”瑪莎指著擱在墻角的鋁制衣架,上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她上下打量著陸祥子,繼續說道,“我們的身材應該差不多。
那些衣服你自己選,看上的都拿去?!?
“真的?”
“當然。我還覺得不好意思呢,都是我穿過的衣服?!爆斏愿辣别┧蛠磲t院的衣服大部分是退了流行的款式,她正想著出院后要不要將衣服悉數扔掉。這些衣服就算全部被陸祥子拿走,她也不會有一絲心痛。
“真的沒關系?”
“真的?!?
“可我最喜歡的是……”陸祥子低著頭,露出一副嬌羞模樣。
“你盡管開口?!?
“胸罩。姐姐身上的胸罩繡著黑孔雀羽毛,我從來沒見過這么精致的東西。不瞞你說……我活到現在一次也沒有戴過胸罩,都是穿背心啦!”
陸祥子把頭埋進瑪莎懷里,像孩子一樣斜著眼睛撒起嬌來。
“既然開了口,就送給你吧?!彪m然總覺得有些奇怪,性格直爽的瑪莎還是一口答應下來。她說完便準備要脫去衣服,“你快去鎖門,把窗簾也拉上?!?
“遵命。”陸祥子把頭探出門外,在確認安全后將門輕輕合上。
“其實我只是隨便說說,沒想到姐姐居然答應了。”陸祥子乘機移步到瑪莎身后。待瑪莎解開胸罩的時候,她將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輕輕貼上了她的后背。
瑪莎竟沒有一絲感覺。
6
入夜。
混在黑暗中的各種光線讓樓體沾染上顏色。遠遠望去,大樓邊緣有些渾濁。R醫院像只佇立在江邊的巨蟲,讓人擔心稍不留神,它便會蠕動起來。
走廊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北皓流星般步入15號病房。
“瑪莎,你怎么了?”他滿頭是汗,站在病床前喘著粗氣。
腳底下有東西被碾碎,北皓沒有留意到。病床下的膚蕾早已變了顏色,脆弱得如同瑪莎的臉?,斏稍诓〈采?,用手捂住肚子。她的牙齒一直在打戰,痛得連句話都說不出來。
“怎么現在才到?”病床旁發話的是瑪莎的母親。
“投資人約了吃飯,實在是抽不出身來。她怎么突然就這樣了?”北皓急忙握住瑪莎的手,冰的。
“現在還不確定是什么原因。潘醫生剛才過來看過,他建議明早帶瑪莎做一次全身檢查。瞧她現在難過的樣子,我真后悔把女兒托付給你。”
“知道了。”
“重慶就沒有更好的醫院嗎?小小的過敏竟然弄成這副模樣?!蹦赣H一邊起身一邊拍打著金色羊絨外套,像是在驅趕什么她極度厭惡的東西。
“R醫院在江北區數一數二,院長還是熟人。我向伯母保證,瑪莎一定會好起來。今晚就讓我在這里守夜吧。”他知道岳母大人并不是真的在生自己的氣,她只是太在乎女兒的身體。
“話既然都說到這個份上,我就先回了。桌上有我帶來的雞湯,餓了就喝點。”母親用手輕撫女兒的額頭,待她點頭之后離開病房。
“究竟是哪兒不舒服?”北皓將盛著溫水的杯子遞到瑪莎面前。
“肚子,也許是腸胃出了問題?!爆斏淖齑綆缀鯖]有顏色。她勉強喝下一口水,急著扯了被角蓋住脖子。
“趕緊睡吧,醒了就會好起來。”北皓仔細檢查病房窗戶,怕她受涼。
“隔壁住著一個女孩,叫陸祥子,是個孤兒。你不在醫院的時候,她經常過來陪我聊天,挺討人喜歡。原本說好今晚去隔壁坐坐,身體突然就不舒服了。你把沒有動過的那壺墨魚燉雞給她送過去吧。”瑪莎說完便緊緊閉上了眼睛。
“病成這樣還想著別人。聽話,快睡吧?!北别┌褵艄庹{暗,希望她可以安然入睡。
走廊上的燈一直亮著。
“有人在嗎?”北皓敲了門,似乎沒有動靜。
他正準備離開,又想起瑪莎認真的表情。北皓回過頭繼續敲門,“請問陸祥子在嗎?”
“請進。”病房里傳來清亮的聲音。
門沒有鎖。13號病房被人精心打掃過,一改往日陰沉。
“你是誰?”陸祥子的聲音從紗簾后的病床上傳來。她明知道他是誰,卻故意裝作不認識。北皓的臉早已被躲在暗處的野獸欣賞過無數遍。
“我叫北皓,是瑪莎的男朋友。”
“原來是北皓哥哥?!?
“瑪莎有些不舒服,已經睡了。她吩咐我給你拿些吃的過來。”北皓放下盛著雞湯的保溫餐盒。
“謝謝你。”一種興奮在內心深處游動。
“不用客氣,那我就……”
“等等,麻煩你幫我一下。”
“什么?”
“這里。”病床裹得嚴嚴實實,北皓意識到陸祥子是想讓自己揭開那些若隱若現的紗簾。門外吹進一陣風,屋里的氛圍令人不安。紗簾微動,北皓猶豫著伸手揭開。
烏黑的秀發如小溪般流過臉頰,嬌俏的鼻梁便是那美景中的玉亭。黑暗消瘦下去,冒著熱氣的膚色在昏暗中鮮艷起來。
熟悉的黑孔雀……昏暗的病房里,帶有一絲神秘色彩的黑色羽毛像一雙溫暖的手,托起少女柔軟挺拔的胸部。細帶不經意滑落于香肩之外,隱約能看見綻放的櫻花。陸祥子羞紅了臉,單手護住落單的花蕊,朱唇輕啟。
少女所擁有的粉紅色世界正在召喚他。
當北皓意識到該把視線移開的時候,陸祥子伸手拉住了他。
7
重慶南山。
“你的臉怎么了?”掛在半山腰的咖啡館里,陸祥子終于等來了北皓。
“沒什么?!?
“胡說?!?
北皓一口喝完陸祥子剩下的莫吉托,抬起頭對服務員說話:“麻煩拿點冰塊過來,再給我一塊干凈的毛巾?!?
“誰對你下這么狠的手?”陸祥子盯著北皓的左臉,那里紅一塊,白一塊。
“還能有誰,瑪莎的媽媽。她今天專程來公司樓下堵我,我沒有還手。”
“太過分了!”
“她朝我發火也是應該的。畢竟,我在她女兒最危難的時候選擇和你……算了,不說這些不愉快的?!北别⒐鶋K的毛巾往自己臉上一敷,肩膀打了個冷戰。
“話不能只說一半。你是想說‘在一起’,對吧?瑪莎突然患上肝癌的確令人痛心,可你們還沒有結婚,選擇跟誰在一起,是你的自由?!标懴樽佑X得心浮氣躁,貓一樣用指甲撓著絲質桌布。
“親愛的,你今天看起來真美。”為了緩和氣氛,北皓拉起陸祥子的小手,深情地吻了下去,引得周圍投來一片艷慕眼光。她的臉立即舒緩開來。
“新發型很適合你?!北别┌l現陸祥子燙了卷發,繼續稱贊道。恰到好處的妝容配上價格不菲的奢侈品套裝,如今的陸祥子,看上去像一顆璀璨奪目的鉆石。
“有件事情你必須答應我:把鉆戒拿回來。”陸祥子指的是北皓這幾年送給瑪莎的情人節禮物。
“那是屬于她的東西?!?
“不行!”
“求求你,寶貝,別再提那些鉆戒了?!?
“我偏要提!你送給她的每一顆鉆石都包含了濃烈的愛意。既然你們無緣再走下去,理應全部收回來。再說了,我們早遲要結婚,如果我心里一直在意這件事情,你也不會好過。以瑪莎現在的情況,她根本不會在乎這些東西。作為男人,你應該干脆一些?!标懴樽訛楸别缴弦槐瓩幟仕?,她的要求無疑是在落井下石。
北皓沉默著。
“難道不是嗎?”眼看北皓的臉已經快要消腫,她的嘴卻無法消停。
“這件事我們以后再商量,待我先拿件禮物進來堵住你的碎嘴?!北别┱f完便起身朝外面走。隔著咖啡館的透明落地窗,只見北皓從??吭诼愤叺陌咨苘嚭髠鋷锶〕鲆粋€盒子。
“打開看看?!彼畔掳到鹕Y盒。
陸祥子眼前一亮,一件寶藍色長裙靜靜地躺在盒子里,廓形簡約優雅。
“好喜歡?!边@是一個意外驚喜,陸祥子連做夢都沒有想到。寶藍色長裙原本是為瑪莎定制的,她曾經聽瑪莎提起過這條裙子。
“送給你了。”北皓溫柔的眼神比窗外和煦的陽光還要溫暖。
“謝謝。”她的笑容也因此增添了一絲明媚。
沒想到人生竟有如此大的變化,這多虧了……膚蕾。得到膚蕾那日,陸祥子發現
13號病房沒有上鎖。是誰趁著自己入睡后打開房門留下種子?
是潘子昂嗎?沒人知道。管他是誰,把這個秘密一輩子埋在心底就好。只要自己不說,北皓永遠都不會知道。至于瑪莎,怪只怪她擁有得太多,如此下場也是自作自受??磥怼咸焓枪降?。
死吧。
瑪莎,趕緊死吧。
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完全占有北皓。他的身體,他的心,他的世界,他的一切。
“喂,待在那里想什么?”北皓沖她的眼睛揮了揮手。
“沒……沒什么。在猶豫晚飯到底吃什么好?!标懴樽討兜?。
“傻瓜,在南山當然是吃泉水雞,我已經安排好了。你剛出院,盡量多吃點。等你把身子養好了,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不會是指結婚生小孩吧。
“我胃口可好了。”
8
光穿過眼皮刺了進來,陸祥子強忍著不適將眼睛睜開。最先瞧見的不是別的,正是自己的眼淚。淚水像是覆蓋在眼球表面的一片汪洋,世界因此而模糊。刺眼的光線越來越強烈,不安的眼淚像是尋到了地殼裂縫,從眼角流了下來。
聽不太清楚,像是有人在說話。
這是哪兒?
熟悉的氣味彌漫在空氣里,陸祥子好不容易擺脫的消毒水味道又戲謔著她的嗅覺神經。這的確是……醫院的味道。R醫院像一朵全然盛開的惡臭之花,秘密地下手術室便是那早已腐爛掉的根部。
“止不住血。”
陸祥子一聽便知道是潘子昂在講話。
血……什么東西需要止血?
嘴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躺在手術臺上的陸祥子想轉身瞧個究竟,身體卻像是灌了鉛。勉強側過頭去只看見一片灰白色,莉莉的白色護士服遮住了她的視野。
離陸祥子不到一米遠的另一張手術臺上躺了個女人。
終于看清楚了,是……瑪莎。
她為什么在這里?這些人在做什么?
“再給她補一針?!迸俗影喊l現陸祥子醒了。
麻藥進入血管,她拼了命不讓自己睡著。眼皮越來越沉,仿佛還聽見了北皓的聲音。
“恭喜。手術非常順利,請在上面簽字。”潘子昂拿出一份合同。
“錢已經匯入貴醫院賬戶了?!北别┑穆曇舫錆M愉悅,甚至有些興奮。
9
冬天已經過去。
再過一段時間,天氣便會暖和起來。
我正在起草一封匿名舉報信,跟
R醫院有關。
R醫院慈善基金自救計劃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在幫助那些被社會遺棄,沒錢治病的孤兒。醫院對外宣稱會無條件為他們提供對癥下藥的醫療援助,實際上是想利用他們身上尚未被病魔侵蝕的那部分健康器官。
“怕看見燦爛的天空……怕燃起活下去的希望。”那日,陸祥子如此說道,我碰巧路過她的病房。膚蕾就像是一根從天而降的救命稻草,她本有機會好好把握住它。好不容易抓住了,卻只有剎那的光芒。
完成肝臟移植手術之后,陸祥子被囚禁在秘密拓建于R醫院地底下
的“特別監護病房”。一些原本屬于她的東西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包括布局和13號病房相差無幾的潮濕房間。不同的是……從這里推開窗戶,看不見天空。
也許,她還在等待膚蕾。
我猜,她的好運氣已經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