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 剃頭挑子
- 我用嫁衣盤扣炸了日軍的廣安門
- 花之黑貓
- 3721字
- 2025-08-29 09:37:21
金陵城西,日軍第三師團的臨時駐地,戒備森嚴。鐵絲網攔不住風,風里有股子鐵銹和馬糞混在一起的味兒。
沈青堂現在姓王,叫王二麻子。一個從揚州逃難來的剃頭匠,因為手藝好,會“刮臉”,被一個相熟的偽軍小隊長介紹進來,專門伺候營里的日本軍官。
剃頭挑子一頭熱一頭冷。熱的那頭,是個小小的紅泥火爐,銅盆里的水永遠“咕嘟”著,冒著白氣。冷的那頭,是他的家伙什:推子、剪子、木梳、幾塊漿洗得發白的布巾,還有一把磨得雪亮的、能剃斷頭發絲的德國老刮刀。
這身行頭,是“守拙齋”花了大價錢,從一個真正家傳三代的老剃頭匠手里盤下來的。連他臉上那幾顆以假亂真的麻子,都是用特制的藥水點上去的,拿手搓都搓不掉。
“鬼手劉”瘋了之后,被日本人奉為上賓。一個會用人皮繡花的瘋子,又是前清的御用繡工,日本人不會把他隨便安置在哪個鄉下地方。他要么在某個秘密的實驗室,要么,就在這種需要絕對武力保護的軍營里,為那些高級軍官們,留下“永不磨滅的印記”。
沈青堂要找的,就是關于他的蛛絲馬跡。哪怕是一張通行許可,一份后勤補給記錄。
“王桑!快點!課長的胡子都長得能扎死人了!”一個勤務兵在營房門口不耐煩地喊。
“來嘞!”沈青堂應了一聲,挑著擔子,低著頭,小跑著跟了過去。
營房里,一股濃烈的汗臭、酒氣和廉價發油的味道,撲面而來。幾個剛操練完的日本兵,光著膀子,大呼小叫地打著牌,桌上擺著幾瓶劣質的清酒和一碟啃得亂七八糟的醬蘿卜。
“哈哈哈!你這牌打得,跟你老婆的臉一樣,沒法看!”
“你懂個屁!我老婆的臉,比你銀行里的存款還干凈!”
粗野的笑聲里,沈青堂目不斜視,將剃頭挑子在角落里放下。她燒水,燙布巾,試刀鋒,一整套動作行云流水,帶著一種老手藝人特有的、安穩的節奏感。
那個被稱為“課長”的男人,正對著一面掛在墻上的小破鏡子,擠著下巴上的一個痘。他叫小野,是后勤課的課長,管著整個營地的吃喝拉撒和物資調配。
“王桑,給我刮個光頭,要亮得能當鏡子照的那種!”小野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閉上了眼。
熱毛巾敷上去,小野舒服得哼了一聲。沈青堂拿起那把雪亮的刮刀,刀鋒在牛皮上“唰唰”蹭了兩下,那聲音,讓旁邊打牌的日本兵都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刀鋒貼上頭皮,冰涼。沈青堂的手很穩,穩得像一塊石頭。她的眼睛,卻像一只最警覺的鷹,飛快地掃過這間凌亂的營房。
桌上,散落著幾份文件,上面蓋著紅色的“軍事機密”印戳。墻上,掛著一張金陵城防的作戰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畫滿了各種箭頭和標記。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小野脫下來、隨手扔在床上的那件軍裝上衣。上衣的口袋里,露出了一個文件夾的一角。那文件夾的顏色,是特高課專用的深藍色。
機會只有一次。
“課長,您這脖子后面的筋,有點緊啊。”沈青堂一邊刮著后腦勺的頭發,一邊用一種討好的、諂媚的語氣說,“我給您捏捏?我們揚州傳下來的手藝,保管您捏完之后,跟睡了三天三夜一樣舒坦。”
小野沒說話,只是從鼻子里“嗯”了一聲,算是默許了。
沈青-堂放下刮刀,雙手搭上了小野的脖頸。她用拇指,不輕不重地,按壓著他頸后的風池穴。那力道,酸、麻、脹,讓小野渾身的骨頭都酥了半邊。
“哦……舒服……”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就是現在!
沈青堂一只手繼續在他的脖子上按捏,另一只手,像一條沒有骨頭的蛇,悄無聲-息地,從他身后繞了過去。她的指尖,精準地勾住了那個深藍色的文件夾,快如閃電地抽了出來,塞進了自己那寬大的、沾滿了碎頭發的對襟褂袖子里。
整個過程,不過一眨眼的工夫。
旁邊打牌的日本兵,正為了一張牌吵得面紅耳赤,根本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里的,偷天換日。
“好了,課長。”沈青堂收回手,重新拿起刮刀,“您再瞧瞧,是不是亮堂多了?”
小野睜開眼,摸了摸自己锃光瓦亮的腦門,滿意地點了點頭,隨手從口袋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軍票,扔給了她。
回到自己那間潮濕的小屋,沈青堂反鎖上門,立刻從袖子里掏出了那個文件夾。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
文件夾里沒有關于“鬼手劉”的任何記錄。只有一份文件,和一張地圖。
文件的抬頭,印著幾個觸目驚心的漢字。
「櫻花育成計劃——最終階段實施綱要」。
沈青堂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用日文寫就的、冰冷的鉛字。
“……以金陵廣安門為核心試驗區,半徑三公里內,劃為‘特殊防疫隔離帶’……”
“……利用現有城市下水系統,分三批次,投放B-7型改良變種菌株……”
“……第一階段,投放周期為七天,主要觀察目標為區域內兒童及老年群體的感染率及病癥發展……”
“……第二階段,空投攜帶新型病毒的‘媒介昆蟲’,測試其在開放環境下的二次傳播效率……”
“……第三階段,引爆位于廣安門城樓內的‘凈化裝置’,利用高溫和化學制劑,清除所有實驗痕跡,對外宣稱‘意外失火’……”
這不是一份計劃。
這是一份用人命做實驗的,死亡通知書。
廣安門,是金陵城里人口最密集的貧民區之一。那里沒有達官貴人,沒有洋行買辦,只有最底層的、掙扎求生的普通老百姓。
他們要把整整一個區的活人,當成小白鼠。
沈青堂死死地捏著那份文件,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那幾張薄薄的紙,在她手里,卻重逾千斤。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張附帶的地圖上。地圖上,廣安門地區被用紅色的虛線圈了起來,像一個巨大的、流著血的傷口。而在那傷口的正中央,廣安門城樓的位置,畫著一個黑色的、猙獰的叉。
叉的旁邊,有一行手寫的、潦草的標注。
「起爆裝置,由‘鬼手’組負責安裝調試。責任人:佐藤慶介。」
線索,終于連上了。
鬼手劉,就在廣安門。
而佐藤,是他的監管人。
就在這時,沈青堂的目光,被地圖最下方,一行用鉛筆寫下的小字,吸引住了。那字跡,與上面的標注截然不同,娟秀,又帶著一絲神經質的力道。
「周君,明日午后三時,老地方見。——云子。」
周墨白和南造云子要見面。
沈青堂的心,猛地一沉。她忽然想起,那顆從山楂里吃出來的,帶血的紙條。
「老夫人,活著。」
一個她一直刻意回避的、最可怕的猜測,像一條冬眠的毒蛇,在她心底,緩緩蘇醒。
如果,那個賣糖畫的漢子,是老夫人的人呢?
如果,她才是那個真正的“鬼手”,那個隱藏在所有迷霧背后,操縱著一切的,最終的執棋人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天,她沒有去軍營,而是告了假,說自己“鬧肚子”。她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行頭,去了他們約定的“老地方”——城北那家早已廢棄的法國教堂。
她到的時候,教堂里空無一人。彩色的玻璃窗碎了大半,陽光從破洞里照進來,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幾塊斑駁陸離的光斑。
她找了個隱蔽的告解室,躲了進去。
三點整,周墨白的身影,準時出現在了教堂門口。他依舊是那副大學教授的打扮,只是神情,比上次在咖啡館里,更憔-悴,也更陰郁。
他沒有進來,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么人。
片刻,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教堂外。
車上下來的人,不是南造云子。
是佐藤。
他穿著一身便服,臉色蒼白,眼神里帶著一種劫后余生般的疲憊。他走到周墨白面前,兩人沒有說話,只是對視了一眼,那眼神,復雜得像一盤下了一輩子的殘局。
然后,他們并肩,走進了教堂。
“東西帶來了嗎?”周墨白的聲音,壓得很低。
佐藤點了點頭,從懷里,拿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東西,遞了過去。
周墨白接過來,打開,里面是一臺小巧的、德國造的微型錄音機。
“這是我和‘白蛇’最后一次見面的全部錄音。”佐藤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火燒過,“他承認了。所有的一切,從皇姑屯,到你父親的死,再到‘伊甸園’計劃,全是他一手策劃的。”
“他想做的,不是復辟什么狗屁大清。”周墨白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他想做的,是神。一個用病毒和死亡,來清洗世界的,瘋神。”
“現在,這東西是你的了。”佐藤看著他,“你想把它交給你的‘組織’,還是想用它,去換你父親的命,都隨你。”
周墨白死死地捏著那臺錄音機,沉默了許久。
“我父親……”他終于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哽咽,“他……還好嗎?”
“活著。”佐藤的回答,簡單,又殘忍,“像個被泡在福爾馬林里的標本一樣,活著。”
告解室里,沈青堂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原來,這才是真相。
周墨白和佐藤,這兩個她以為的敵人,竟早已在暗中聯手。他們一個為了救父,一個為了復仇,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與那條看不見的“白蛇”,做著最后的纏斗。
而她,從始至終,都只是他們計劃里,一枚被利用了,卻又至關重要的棋子。
就在這時,佐藤忽然抬起頭,目光像兩道利劍,直直地射向了沈青堂藏身的告解室。
“出來吧。”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空曠的教堂里回響,“我知道你在這里。”
沈青堂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推開門,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佐藤看著她,那張被毀容的、如同怪物般的臉上,竟露出了一絲極淡的、苦澀的笑意。
“沈小姐,你這身打扮,可真夠別致的。”
沈青堂沒有理會他的嘲諷。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頭發上。
佐藤的頭發,很短,是標準的軍人寸頭。可在他的右側耳后,有一綹頭發,似乎比別處,更長一些,也更黑一些。
那綹頭發,被用一種極其巧妙的手法,編成了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結。
結的里面,藏著一個比米粒還小的,閃著金屬光澤的,東西。
是微型膠卷。
沈青堂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忽然明白了。
佐藤交給周墨白的錄音機,是假的。
是用來引蛇出洞的,誘餌。
而真正的證據,那份能將“白蛇”和整個“櫻花計劃”徹底釘死的,絕密情報,一直,都藏在他自己的頭發里。
藏在,這個全世界最危險,也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