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梅影在眼皮縫隙里搖曳，我拍著被靈氣粥點撐得渾圓的肚子，滿足地打了個帶著食物熱氣的飽嗝，一步三晃地踱到窗邊冰玉榻旁。身子一歪，陷進鋪著雪貂軟墊的榻里，發(fā)出愜意的嘆息。
“唉...“我拖長了調(diào)子，聲音慵懶得像只曬飽了太陽的貓，“這人吶，真不能吃太飽...一飽就犯困...眼皮子直打架...“話音未落，一個極其夸張的哈欠便噴薄而出，眼角甚至擠出了兩滴生理性淚花。下一秒，眼皮如同被灌了鉛，沉重地耷拉下來，呼吸瞬間變得悠長而均勻，胸膛規(guī)律地起伏，儼然一副陷入深度酣眠的模樣。
當然，這浮夸的表演，十成里有九成九是做給窗外樹影里、墻角冰棱后、乃至空氣中那些無處不在的“眼睛”看的。不過嘛…暖粥下肚，靈氣滋養(yǎng)，那點被強壓下的、劫后余生的疲憊感也趁機涌了上來，困意倒也不是全無，只是遠沒到能瞬間昏睡的地步罷了。
意識如同滑入深海的游魚，輕巧地沉入那片獨屬于我的虛淵心相。眼前光影流轉(zhuǎn)，尚未完全凝實，一個硬邦邦、帶著金屬涼意的小腦袋就“咚”地一聲，結(jié)結(jié)實實撞上了我的下巴頦！
“嗷——！哪個不長眼的混蛋敢撞老娘？！”劫蛛那標志性的、帶著高頻金屬顫音的尖叫，八只復(fù)眼瞬間燃起憤怒的幽綠火焰，張牙舞爪，眼看就要暴起噴吐毒絲！
電光石火間！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那張即將發(fā)出更大噪音的蟲嘴！入手冰涼堅硬，還帶著細微倒刺。“噓------！小祖宗！是我！“我壓低聲音，“不是故意的！誰知道你正好杵在這兒！”
“唔唔唔！”劫蛛在我掌心下瘋狂扭動，手腳亂蹬，硬殼摩擦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好不容易掰開我的手指，她立刻蹦開三尺遠，叉腰憤怒地指著我的鼻尖，氣得渾身簌簌發(fā)抖：“好心當成驢肝肺！老娘辛辛苦苦給你這破心相抓蟲子！你倒好！招呼不打就一頭撞進來！下次再敢這樣！”她惡狠狠地磨了磨口器，發(fā)出金屬刮擦的刺耳噪音，“老娘把你心相里所有能結(jié)網(wǎng)的地方都給你糊滿蛛絲！讓你寸步難行！”
“蟲子？什么蟲子？”我揉著被撞疼的下巴，一臉茫然地環(huán)顧四周，莫名其妙地怎么會出現(xiàn)蟲子？
“哼！眼瞎！”劫蛛不屑地嗤了一聲，得意洋洋地舉起一只緊握的小手。指尖松開——一條約莫小指粗細、通體覆蓋著粘稠墨綠油光、如同腐爛海藻搓成的肉蟲，正痛苦地扭動著！蟲體表面，密密麻麻凸起著無數(shù)細小的、如同生銹鐵釘般的黑色倒刺，尖端閃爍著幽綠的毒芒！更令人作嘔的是，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沼澤淤泥、腐肉和硫磺的腥臭惡氣，從那蠕動的蟲體上彌漫開來！僅僅是瞥了一眼，嗅到一絲，我胃里剛吃下去的靈粥點心就開始翻江倒海，喉嚨一陣陣發(fā)緊！
“嘔——！這…這什么鬼東西？！”我捂著嘴連連后退，臉色發(fā)青，“怎么會在我心相里？！”
“鬼東西？“劫蛛用爪子撥弄著不斷滴落墨綠粘液的肉蟲，“這叫'虺蠱'！說白了，就是寄生在墟燼虺身上、靠吸食虺血與怨氣活著的...蠱蟲祖宗！“她爪子一彈，那肉蟲被拋起，又穩(wěn)穩(wěn)接住，“藍家那幫蠢貨，就是靠把這玩意兒種在墟燼虺幼崽體內(nèi)，用秘法催生，強行控制虺蛇心智，把它們養(yǎng)成只知殺戮和吞噬的兇獸傀儡的！”她語氣充滿鄙夷，“可惜啊，這種催生出來的墟燼虺，空有一身蠻力和焚世毒火，靈性全無，臭氣熏天，連野狗都不如！也就藍家那群只認力量的土包子當個寶！”
話音未落！劫蛛猛地張開她那對閃爍著寒芒的鋒利口器！動作快如閃電！“啊嗚”一口！竟將那還在扭動掙扎、滴著粘液的惡心虺蠱，囫圇個兒吞了下去！喉部一陣細微的蠕動，發(fā)出“咕?！币宦曒p響！她甚至還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復(fù)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乎饕餮般的滿足綠光！
我：“……”
胃里的翻騰瞬間達到了頂峰！嘴角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這視覺沖擊力…簡直比直面蜮鯰老妖的腐臭膿池還要命！
然而更讓我頭皮發(fā)麻的一幕還在后面！劫蛛小小的身軀突然化作一道模糊的紫色殘影，如同瞬移般出現(xiàn)在心相角落一片不起眼的陰影處！爪子快如疾風(fēng)，精準地揪出一條更大、更肥、扭動得更劇烈的虺蠱！她眼中綠光大盛，如同餓了三天的猛虎撲向肥羊，帶著一股蠻荒兇戾之氣，再次“啊嗚”一口，將那條掙扎的肉蟲吞入腹中！末了，還滿足地打了個帶著腥氣的飽嗝！
“嗝~味道還行，就是怨氣雜質(zhì)多了點，硌牙！”她用小爪子剔了剔牙縫。
我：“……”徹底石化在原地，胃袋一陣陣痙攣，內(nèi)心瘋狂咆哮：蜘蛛吃害蟲…這他媽是真的！可這“害蟲”也未免太挑戰(zhàn)人類承受極限了吧？！這劫蛛老祖的口味…果然不負她生于混沌的兇名！
“那你慢慢吃……吃完了我再來……”我胃里那股腥臭混合嘔吐感的逆流幾乎要沖破喉嚨，強忍著翻騰，只想立刻、馬上、從這該死的心相里逃出去！一秒都不想多待！
“哎哎哎！急什么！”劫蛛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間堵在我退路之上！那只沾著墨綠粘液的爪子，赫然又揪著一條正瘋狂扭動的虺蠱，幾乎杵到我鼻尖！“再留一條！一條就夠！”
“什——么——？！”尖叫聲不受控地撕裂喉嚨！全身汗毛如同被萬道電流同時擊中，根根倒豎炸起！頭皮一陣劇烈發(fā)麻，仿佛有無形的蟲子在腦殼里瘋狂爬行！巨大的窒息感和難以置信的荒謬感瞬間攫住了心臟！我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那該死的蟲鳴聲震壞了！“你…你說留什么？！”聲音因為驚駭而扭曲變調(diào)。
“哎呀~別那么激動嘛~”劫蛛絲毫不以為意，甚至還用爪子尖，饒有興致地撥弄了一下掌心那團因為恐懼而縮成一團的墨綠肉蟲，看著它瑟瑟發(fā)抖的模樣，那張囂張的小臉上居然浮起一抹近乎“嬌憨”的傲嬌神情，“全吃了多沒意思呀~你難道就不想知道…”她故意拖長了尾音，復(fù)眼中的幽光閃爍不定，“這條鉆進你心窩子的虺蠱…是哪個王八蛋的手筆？”
我聽得一愣，心說這老妖怪怕不是被虺蠱的怨氣毒壞了腦子？這還用想？用腳指頭猜都能猜到是藍雪衣那個老妖婆！正要脫口而出——
“不！不！不！”劫蛛一只爪子猛地伸到我眼前，靈活地晃動著食指，發(fā)出清脆的咋舌聲，活像個看透一切的老神棍，“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來來來，你親自感受一下這小東西身上纏繞的因果線！別怕嘛，不就是條滑溜溜、黏糊糊、還帶刺兒的小蟲子嘛~”她一邊說著，一邊試圖抓我的手往那團肉蟲上按！
開什么玩笑！我從小就對這種環(huán)節(jié)動物、軟體生物有著刻骨銘心的恐懼和生理性厭惡！光是看到它們那沒有骨骼支撐、柔軟扭曲的蠕動姿態(tài)，皮膚上就像有無數(shù)冰冷的、帶著吸盤的觸手在爬！雞皮疙瘩如同潮水般瞬間從腳底板一路蔓延到后頸窩！能離多遠就多遠！恨不能放把火把這物種從世間抹去才好！讓我去碰它？不如直接殺了我！
“滾——啊——！”我死命掙扎，手臂上肌肉繃緊得像生鐵，拼命向后抽手，恨不得瞬間退開十丈遠！
“嘖！冰封焚心蝶時候的膽兒呢？！”劫蛛見狀，蟲臉上閃過一絲不耐。她拉不動我的手，眼珠子一轉(zhuǎn)，嘴角咧開一個極其惡劣的弧度！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她爪子閃電般一翻一送——那條冰冷滑膩、覆蓋著粘稠墨綠體液還在扭動的虺蠱，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風(fēng)，“啪嘰”一聲，精準無比地掉進了我后頸和衣領(lǐng)之間的縫隙里！
“嗷——————！”
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血液仿佛凍結(jié)成冰！下一秒又猛地沸騰炸開！無數(shù)冰冷帶著毛刺的、蠕動的東西爬過后頸的致命觸感，如同億萬根毒針瞬間刺穿了神經(jīng)！整個人像被丟進滾油里的蝦，猛地從原地彈射蹦起一丈高！喉嚨里爆發(fā)出非人的慘叫！本能驅(qū)使下，我反手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插入衣領(lǐng)，指尖瞬間觸碰到那冰冷濕滑、還在蠕動的物體！巨大的惡心感伴隨著毛骨悚然的恐懼沖垮了理智，我以堪比撕裂虛空的恐怖力道，捏住！拽出！狠狠甩飛出去！“劫——蛛——！你他娘死定了——！??！”
怒發(fā)沖冠，我殺意爆棚，凝聚了全力的手掌帶著呼嘯的破空聲，兜頭蓋臉就朝著那個始作俑者的蟲腦袋狠狠拍下！
就在那毀滅性的掌緣即將碰到劫蛛腦袋上的絨毛之時——
嗡！
一種極其怪異的悸動，仿佛源于血脈深處，毫無征兆地穿透所有憤怒與惡心，直接震顫了我的神魂核心！清晰無比...卻又玄奧莫測...那是...那條被甩飛出去的虺蠱...殘留在空氣中、如同蛛絲般細弱卻堅韌的...因果之線的共鳴！
“嗯哼~？”劫蛛囂張的小臉就在我掌風(fēng)之下毫厘之處。她甚至好整以暇地偏了偏腦袋，輕松躲過那致命一擊，雙手依舊環(huán)抱胸前，歪著腦袋，語氣充滿了戲謔和“我就知道”的了然：“看~明~白~沒？”她刻意拖長了音調(diào)，“這條小可愛身上纏著的因果線吶...可是纖塵不染~一絲一毫------“她伸出爪子，小指甲尖比劃了一個近乎看不見的空隙，“屬于藍雪衣那老冰棍子的冷氣兒~都沒有呢！”
“！！”我瞳孔驟然縮成針尖！拍空的手掌還僵在半空，洶涌的殺意瞬間冰封！所有的憤怒和惡心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匪夷所思的信息碾得粉碎！猛地轉(zhuǎn)頭，目光死死釘在遠處茶幾旁------那條蜷縮成一團、瑟瑟發(fā)抖的墨綠肉蟲身上！心中的驚濤駭浪幾乎要掀翻天靈蓋！一個荒謬又恐怖的念頭閃電般劈入腦海：“難...難道說...藍雪衣...已經(jīng)死了？！我看到的，到底是誰？！“
劫蛛邁著悠哉的小步子，踱到那虺蠱旁邊，指尖流光一閃，化出一截遍布天然紋理的碧玉竹筒。她小心翼翼地用爪子尖將它撥了進去，蓋上蓋子?！昂俸俸佟彼β暤统粒缤估锕芜^枯骨的陰風(fēng)，“看似觸手可及的真相啊…往往才是萬丈迷宮的入口?？磥韱褈”她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焚心蝶那點扎了根的殘魂…你這輩子，怕是指望不上了~”
“你少在這陰陽怪氣打啞謎！”我有些不耐煩，最煩這種九曲十八彎的算計套路，“有屁快放！”
“殘魂難收啊，笨！”劫蛛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用竹筒敲了敲我僵住的手臂，“能扎根的殘魂，哪個不是被滔天執(zhí)念綁死的鬼？不把那糾纏的因果線捋直了、拆開了、看透了…”她的眼神陡然變得極其幽深，仿佛倒映著無邊混沌，“你連它執(zhí)念的根子都摸不到，還收個屁！”她把封好的竹筒硬塞進我手里，“我自然是通曉萬物因果的，但這線…”她指尖對著竹筒輕輕一劃，仿佛切斷了什么無形的聯(lián)系，“一旦被人為提前斬斷、嫁接、藏匿起來…就像眼前這根線，源頭迷霧重重，我看不清，也算不透！省省力氣吧！好好研究這小東西，找出它在誰那里沾的“氣息”！”
我愣愣地抓著那溫潤卻仿佛在發(fā)燙的碧玉竹筒，心頭的膈應(yīng)感如同跗骨之蛆。不是不想解決蘇泠的事…而是這竹筒里裝著的東西…光是想到它此刻就在我手心下方幾寸蠕動，渾身上下從指尖到腳趾都在尖叫著“把它扔掉”！
“怕什么！膽小鬼！”劫蛛不耐煩地一巴掌拍在竹筒上，震得里面的虺蠱又是一陣劇烈蠕動，差點把我魂嚇飛！“竹筒玉璧天成，隔絕一切氣息，又不會咬你手！”她鄙視地哼道，復(fù)又壓低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催促，“你可是拿著琉璃大人蓍草筆的命定之人！因果這種東西對你而言，不就是一團可以梳理的麻線嗎？找到那斬斷嫁接的節(jié)點，找到埋藏在后面的黑手！趕緊把這破事了結(jié)！”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凝重，“這地方靈氣雖盛，但那股隱藏的腥濁之氣越來越重了…待久了，絕對后患無窮！”
我手指都僵硬了！觸電般，幾乎是甩地將那碧玉竹筒扔在冰涼的心相茶幾上！抓起自己胸前的衣襟，對著剛剛觸碰過竹筒的每一寸手指皮膚瘋狂地、用力地、近乎撕扯地來回狠蹭！恨不能直接把這幾根指頭連同沾染的“因果”氣息一起剜掉！
劫蛛說的對，我出來的日子已經(jīng)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