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的尸體被劉明恪推下船去，緩緩落入海中。

劉明恪轉過頭去，見盧婉瑜縮在小艇角落里，眼睛只定定望著他。

少女與劉明恪相識不過半月，死在她面前的人，便比這些年村里殺過的豬還要多。

盧婉瑜早已不似剛上船之時那般畏懼，之前的清純無知隨著海上的大風大浪盡數洗刷一空，氣質竟是脫胎換骨般的沉靜。

少女認定自己是必死之人，而如今劉明恪卻并未動她，反而令她有一種劫后余生的感激與暢快。

兩人四目相對，默然無語。

劉明恪扭過頭去，他望向了遠處的南海，心中的念頭也愈發堅定。

他決定，撒下一個彌天的大謊。

......

小艇漸漸靠向了瓊州，遠遠地就被岸邊望樓上的斥候所察覺，幾艘鳥船速度極快，瞬時便圍了上來。

鳥船靠近，船上之人僅看了一眼劉明恪便大驚失色，急忙行禮。

“明恪少爺，您怎么回來了？”

劉明恪只與鳥船上的人耳語片刻，便讓他們先行回去了。

盧婉瑜在小艇上就對劉明恪的身世有所耳聞。

她本以為眼前這座比自己故鄉小島大了數倍的瓊州，便是所謂劉家的勢力。

沒想到劉明恪根本不靠岸，兩人繞過瓊州，徑直朝北而去。

又過了半日，盧婉瑜才見到了一座海岸線一望無垠的大陸。

少女終于驚慌，她此生都沒見過如此之大的島！

此時岸邊已經一片縞素，眾人穿著喪服，依舊是夾道迎接劉明恪。

劉明恪上了岸，竟“撲通”一聲，對著岸上斬衰齊衰之人跪了下來。

“明恪無能，沒能將兄弟帶回南海，辜負了父老鄉親！”

眾人一臉悲痛，見到劉明恪下跪卻是大驚失色，急忙上前將劉明恪扶起。

“明恪大人何須行此大禮啊！”

劉明恪這才又說起他事先準備好的說辭。

“此番出海至東隅，遭受那東隅越國的伏擊，眾兄弟受了圍剿，死傷無數，連家父、舍弟都殞命當場。”

“我帶著兄弟們逃出重圍，活下來者十不存一，不料返程路上又遇上了風暴，所有人命喪海底。”

“唯獨明恪幸運，多虧這位盧姑娘救下明恪，方才逃過一劫。”

“一切是明恪無能！是明恪對不住大家！”

眾人早已聽過斥候傳達一遍，可如今聽到明恪親口說起，又是泣涕如雨，慟哭一片。

“海運一途本就風險巨大，如今遭受海難，怎能怨明恪大人！”

盧婉瑜聽完劉明恪所言，頓時愣住。

觸景生情，她竟也忍不住落淚。

原來劉明恪并非嗜殺之人，路上諸般行跡，僅是接連逢遇大難，只為自保嗎？

之前對劉明恪的防備與芥蒂頓時煙消云散，盧婉瑜的心中甚至升起一股羞愧之情。

待眾人稍稍平靜下來，劉明恪又開了口。

“如今家父劉玄策已經遇難，受其遺志，今后便由我來接手南海海運事宜。”

“如今出海失利，府中靈石告罄，明恪并無靈石可分。”

“但明恪必然不會虧待大家！”他向海上指去，“家父曾在海上填海造出一塊新陸，此番出海受難者家屬，皆能在瓊州之上，得一分土地！”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眾人先是震驚，隨即眼中露出了狂烈的喜色。

雖說一分土地，不過方寸大小。

可是普天之下，皆是紫府與筑基統治，盡是王侯將相之土，何曾有過分給布衣黔首土地的先例？

而南海玄策一脈的劉明恪，就在今日，開了這一先例！

南海律令嚴明，玄策一脈向來一言九鼎。

有了土地，便意味著翻身做了主人，從此不再是流離失所的民氓，也不再是為人作嫁的佃農。

即便是海運一途九死一生，亡于海外也能為家人留下足以自保的遺產。

海岸上，除了眾多披麻戴孝的南海諸民之外，更多的是剛從中原逃難而來的新至民氓。

劉明恪所言一傳十，十傳百，迅速傳遍了整個南海。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剛剛還對海運一途深感擔憂的眾人，如今各個摩拳擦掌，冀望著劉明恪招募新的船員。

可惜，在眾人感激與期盼的目光中，劉明恪只是緩緩向著南海劉府的方向離去，再未開口。

離開明光島之前，劉明恪曾偷偷向諸葛堇明求過南海破局之策。

諸葛堇明只言出兩個詞語——人力與靈石。

如今人力的問題已經解決，靈石該作何解法呢？

劉明恪懷著沉重的心思離開了海岸。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不小心把盧婉瑜落在了原地。

眾人見劉明恪離去了，便朝著盧婉瑜圍了上來。

盧婉瑜手足無措，她萬萬沒想到，劉明恪竟是這般大人物，在南海這塊地盤能只手遮天。

看著眼前眾多含著淚眼的遺孀遺孤出言問詢，盧婉瑜只好與劉明恪相遇之后的一切所見所聞全盤托出。

本以為眾人聽聞劉明恪隨意殺人會有所抵觸，沒想到眾人所言，皆是偏向劉明恪。

“看來明恪大人所言遇襲與遇難之事皆是屬實。”

“那些惡人，明恪大人殺得好！”

“明恪大人真是與玄策大人一脈相承，如此仁德啊！”

得知盧婉瑜是劉明恪的救命恩人，眾人倒屣相迎，態度極為親切熱情，很快少女便被南海諸民邀請還家，設宴款待。

宴會之上，總有人前來問詢海難事宜，她便不厭其煩地講述著。

在少女無意間的宣傳下，劉明恪所言船員遇襲與遇難之始末，人盡皆知，深入人心。

......

南海劉府。

暮色漸深，夕陽的余暉浸染著空寂的院落，前院傳來銅環叩門的悶響。

家丁皆被劉玄策帶出了海，前來開門的是家中的丫鬟。

劉明恪提著一籃桂花糕進了院子。

“老......少爺！”見到劉明恪，丫鬟有些恍惚。

以往玄策大人出海歸來回府之時，都會捎上一份姜夫人最愛的桂花糕。

明恪大人這般言行舉止，仿佛玄策大人歸來一般。

劉玄策進了宅邸，便見身著喪服、神態憔悴的母親正跪坐在靈堂前。

他頓時鼻頭一酸，險些掉下眼淚。

“娘，今后這桂花糕，只能由恪兒替父親代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