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蝕的第一縷陰影掠過地平線時,趙無燼的靴底觸到了葬龍丘邊緣的菌毯。
這片本該堅硬的丘陵地帶如今覆蓋著厚達數尺的活體組織,踩上去會滲出腥臭黏液。
灰燼之火在腳下無聲蔓延,燒灼出轉瞬即逝的焦痕,但更多的菌絲立刻從四面八方涌來填補空缺。
燭陰瞳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灰金色的視野穿透前方翻涌的紫黑色霧瘴。饒是經歷過斷魂峽的血戰,眼前的場景仍讓趙無燼的胃部痙攣——目力所及之處,大地被某種巨大的生物腔室結構取代,肉壁上密布著脈動的血管。
這些粗如梁柱的脈管延伸向中央祭壇,每跳動一次就有海量紫黑色液體被泵向核心。
更令人作嘔的是地表堆積的“材料”。上百萬具尸體像柴垛般整齊碼放,多數還保持著臨死前的驚恐表情。
他們的天靈蓋都被整齊切開,大腦不翼而飛。
菌毯在這些尸堆間形成輸送帶般的結構,蠕動著將新到的“原料”運往不同加工區。
“嗖——”
破空聲從頭頂掠過。趙無燼瞬間融入陰影,看到三只房屋大小的飛天詭獸俯沖而下。
這些怪物形似剝皮蝙蝠,翼膜上長滿不停開合的嘴巴。
它們降落在最近的尸堆旁,腹部裂開菊花狀口器,吐出半消化的人類殘骸。
粘稠的血肉瀑布中,偶爾能看到幾個還在抽搐的幸存者,很快被等候多時的人臉飛蟲一擁而上。
這些飛蟲有著蜻蜓般的透明翅膀,腹部卻長著扭曲的人臉。
它們用節肢抱起昏迷的活人,像工蟻運送糧食般飛向遠處的血肉坑穴。
趙無燼注意到飛蟲選擇的對象都有共同特征——體表浮現淡淡的灰綠色紋路,但尚未完全變異。
“在篩選輕度污染者...”他想起晶核記憶里生之力晶石的制作過程,寒意順著脊椎攀升。
這些被選中者將要經歷的,是比死亡痛苦百倍的提煉過程。
陰影如流水般在地面蔓延。
趙無燼將氣息收斂到極致,灰燼道種模擬出與菌毯同頻的能量波動。
每當人臉飛蟲集群掠過,他就暫停移動,讓饕餮陰影吞噬掉可能暴露行蹤的血滴與汗味。
前行三百丈后,地面開始出現規則的凹陷。七個直徑超過百丈的血肉坑穴呈環形排列,每個坑穴邊緣都矗立著十二根青銅柱——與記憶碎片里看到的祭壇外圍構造一模一樣。
但近距離觀察才發現,那些看似青銅的材質其實是凝固的血漿,表面浮動著類似電路板的金色紋路。
“咕嘟...咕嘟...”
最近的坑穴正在運作。三十多個被飛蟲運來的活人漂浮在血池表面,他們的四肢被金色紋路纏繞,表情凝固在無聲的尖叫狀態。
池底有什么東西在蠕動,突然伸出無數頭發絲細的金線,刺入活物體表的灰綠紋路。
趙無燼的燭陰瞳清晰看到,那些金線正在抽取某種乳白色光暈。
隨著光暈流失,活人的皮膚迅速干癟發皺,而池底逐漸凝結出指節大小的晶體。
當最后一絲光暈被抽干,耗盡的生命就像破布般沉入血池,成為培育菌毯的新養分。
“生之力提取流水線...”他強忍惡心繼續前進。這些坑穴只是原料粗加工場,真正的核心還在前方。
月蝕進行到三分之一時,紫黑色霧氣突然變得濃稠。
趙無燼感到脊椎處的污染源開始躁動,灰綠色結晶像心臟般搏動起來。
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灰燼之力壓制異變,這導致陰影潛行的速度明顯下降。
穿過最后一道由骸骨堆成的矮墻后,祭壇核心區終于暴露在視野中。
十二根真正的青銅柱環繞著白骨祭壇,每根柱子上纏繞的鎖鏈都是由生魂擰成,這些半透明的靈魂不斷掙扎,發出只有燭陰瞳能看到的無聲哀嚎。
祭壇中央的巨繭比記憶中膨脹了近一倍,表面的黏膜下已經能看清蜷縮的人形輪廓。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巨繭下方——白袍男子依舊盤坐在原地,銀白長發無風自動。
他的影子此刻擴展成直徑十丈的混沌團塊,數百只灰綠色手臂從陰影中伸出,正在將坑穴運來的生之力晶石按在巨繭表面。
晶石接觸黏膜的瞬間,就會爆發出刺目白光,然后被繭內生物貪婪地吸收。
趙無燼小心測算著距離。祭壇周圍五十丈是絕對的死亡區,連人臉飛蟲都不敢靠近。
地面刻滿了與天烽符文相似卻扭曲的紋路,顯然是某種警戒陣法。他需要等一個絕對安全的時機——
“啪!”
脊椎處的污染源突然爆開一道裂縫。趙無燼悶哼一聲,險些從陰影中跌出。
更可怕的是,白袍男子眉心的豎眼同時睜開,直勾勾看向他藏身的方向!
千鈞一發之際,月蝕達到巔峰。
天地間最后一絲光線被吞噬的剎那,所有青銅柱上的生魂鎖鏈同時繃直。巨繭劇烈收縮起來,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金紋。
白袍男子突然站起,影子化作千手千眼的怪物形態撲向巨繭,顯然到了培育的關鍵時刻。
趙無燼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陰影如離弦之箭射向最近的青銅柱。
在接觸到柱身的瞬間,他袖中滑出七枚灰燼火種——這是用被污染的饕餮陰影壓縮而成的炸彈,專門針對幽冥生物的特性制作。
“嗒、嗒、嗒...”
火種精準卡進青銅柱的紋路凹槽。
當第六枚安置完畢時,巨繭突然傳出擂鼓般的心跳聲。
趙無燼抬頭看去,正好對上白袍男子轉回來的視線——那雙向來含笑的眼眸此刻冰冷刺骨。
“小老鼠...”聲音直接在腦海中炸響,“你脊椎里的禮物,沒打開看看嗎?”
脊椎處的結晶應聲爆裂!
灰綠色紋路瞬間蔓延至全身,趙無燼的視野被撕成兩半:一半是自己的視角,另一半卻是從巨繭內部往外看的詭異畫面。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暗金利爪對準了自己的咽喉!
“轟!”
預先設置的灰燼火種突然引爆。六道灰白色火柱沖天而起,青銅柱上的生魂鎖鏈應聲斷裂。巨繭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白袍男子的影子猛地回縮防御。
趁著這微小的混亂,趙無燼用最后的神志催動天烽虎符——
“天烽鎖魂!”
三百青銅近衛的虛影在祭壇四周浮現,雖然無法對抗意識分身,但足以短暫干擾陣法運行。趙無燼的利爪在觸及喉嚨前硬生生轉向,插入自己脊椎部位!灰燼之火從內而外爆發,將正在蔓延的污染紋路暫時壓制。
白袍男子發出不似人類的尖嘯,整個葬龍丘的菌毯都開始沸騰。
但月蝕恰在此刻開始退去,第一縷月光穿透云層,照在劇烈顫動的巨繭上。
趙無燼看到繭內生物痛苦地蜷縮起來,意識到這是天象帶來的天然壓制。
沒有片刻猶豫,他引爆最后一枚藏在袖中的特制火種。
這次的目標不是破壞,而是借爆炸沖擊波將自己反向推離祭壇。
在脫離警戒范圍的剎那,陰影全面展開,裹著他沉入菌毯下方的地下水脈。
失去目標的分身發出震天動地的怒吼。整個葬龍丘的地表開始塌陷,無數還沒來得及轉化的活人在慘叫中被菌絲吞噬。
但這一切已經與趙無燼無關——他在黑暗的水流中隨波逐流,脊椎處的劇痛讓意識逐漸模糊。
最后的清醒時刻,他捏碎了貼身收藏的最后一塊生之力晶石。
乳白色光暈包裹全身,暫時中和了最危險的污染。
朦朧中,似乎有青銅色的光芒在前方水脈盡頭閃爍...